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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敗城(21)

流民棚內慘叫連連,大街上的百姓路過都繞道走。血腥氣和腐爛臭味熏得幾欲作嘔,門前守著的衙役捂住口鼻蹲下,有的還會哇一聲吐出來。

雪花微小夾雜在寒風之中,打得皮膚刺痛麻木。天色不好,太陽在厚重的烏雲裡光芒薄弱,可有可無。

乞丐拉著二胡,奏響人間悲歌。他微笑著演奏,如癡如醉。討飯的碗碎掉,就找了塊破布放在麵前。

伊婷全放輕腳步來到乞丐麵前靜靜聽著,等到時間差不多,她往破布上放置賞錢。

這乞丐又臟又臭,但她知道萬拐在廟裡的時候找了他好幾次。

她知道的,眼前乞丐不一般。光是從廟裡回到城內就能將正常乞丐給熬死。

“你拉的曲子真好聽。”伊婷全誇讚。

乞丐停下動作,睜開眼沉沉看著伊婷全。冷漠淡然如同在看螻蟻的眼神,讓她不由自主繃直後背。

“你有冇有什麼缺的,我可以給你買過來。”儘量不將目的表現出來,伊婷全笑容和善甜美。

乞丐繼續拉二胡,隻是眉頭緊鎖,似笑非笑。

伊婷全覺得自已被看透了,她拍拍心口,應該是太想要得到線索過分緊張。

“你吃糖葫蘆嗎?外麵是糖漿裡麵是山楂,酸酸甜甜紅紅火火,非常好吃。”她說著,不由擦擦額頭上的汗。真不知道萬拐是怎麼和乞丐打交道的。

乞丐驀地笑了,這是個帶著血腥氣的笑容。他如同施捨開口:“知道為什麼我拉二胡這座城冇人來打擾我嗎?冇人教過你規矩?”

伊婷全直覺不對,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打擾您了。”

“我不會選擇寬恕你。”

……

萬拐幫大夫背藥箱,嘴裡叼著個大餅,說:“你老婆手藝真好,這餅甜溜溜的好好吃。”

大夫緊張不安:“我們不走這條路了吧……這條路容易衝撞……”

萬拐撕下一半餅,遞給他:“你吃你吃,餓得都冇力氣說話了。你媳婦兒,不對,是你娘子她可喜歡我,叫我明天去你家玩兒,你不會是老封建要把我們沉塘吧?”

大夫臉色慘白嚼著餅,停下腳步:“還是繞道走吧,這條路真的不能走。”

“路怎麼還不能走了呢,繞道走多費時間,早治療早結束早回家早睡覺。你瘦巴巴的是不是走累了?我可以揹著你走的。”萬拐覺得他老婆做的餅啥啥都好,就是有點噎嗓子。

大夫快哭了,拉住直勾勾往前走的萬拐,說:“我不看了,你不繞路我就不給看病。這條路真的不能走,我們會死的。”

“行吧,你彆害怕。不走這條路就不走,你娘子的大餅你還想不想吃點,我再撕點給你。不得不說你老婆真好,這餅真大啊,好吃。”

大夫有點驕傲,他淺淺笑著說:“她啊,什麼都能做得好。我忙得不可開交,她還理解我照顧我,當初我窮連床新被子都冇有,她也不嫌棄我。”

萬拐啃著大餅,“你命真好,你娘子和我娘子一樣賢惠。他也照顧我理解我,給我做吃的。”

“到時候可以讓你娘子和我娘子說說話,多交流。成婚後婦人顧家顧孩子,不自由。”

萬拐猶豫一下冇同意,誇他:“你思想還挺超前的嘛,前幾天我幫一個姨娘把脈,她就要和我一塊去沉塘。”

大夫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縫:“可能是我跟我娘相依為命,對婦人的辛苦全都看在眼裡更瞭解。”

萬拐嗅到新鮮濃鬱的血腥味,不同於前麵流民棚的腥臭。他想到武軍身上的血腥氣,和大夫說:“你要走吧,你先進李宅等我。我買點東西,等下就來找你。”

“你要走這條路,衝撞那位真的會死。”大夫再次強調。

“好好好。”萬拐點頭,暗自琢磨大夫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誰。

目送大夫揹著藥箱遠離,四處張望發現這條街除了衙役真的冇有百姓路過。小雪花像鹽粒落在頭髮上,小白點很快成了一層雪白。

風捲著雪,所到之處無不瑟瑟發抖。

萬拐跟著血腥味走,在小巷裡驚訝發現兩邊牆包括石板泥土路都被血肉染紅,乍一看像是油漆塗抹,仔細看能看到成泥成醬的血肉。

這武軍這麼殘忍了嗎,真是小瞧他了。

萬拐的腳踩在泥土鮮血人肉的混合物上,粘糊濕潤,每腳踩上都會微微陷下去冒紅水。

本想找點線索判斷武軍殺的是誰,往裡走在巷子儘頭和用破布擦手臂血跡的乞丐撞個正著。

乞丐每次都是大大咧咧坐在地上,原來站起來這麼高。

萬拐意識到他可能撞破了乞丐的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偷偷摸摸踮著腳就走。

“你跑什麼,做虧心事了?”乞丐語氣涼涼,繼續用破布擦去身上血跡。

到底誰做虧心事,萬拐悄悄比中指。

“叫我有什麼事,冇事就彆煩我。”

乞丐隻是看著他,淺色瞳孔比玉石好看,冇有血色的蒼白皮膚好生脆弱,雪花落在睫毛上增添幾分唯美。眼神永遠是明亮璀璨的,臉上永遠掛著笑。

“真是個漂亮孩子,就是腦子不好使。”

萬拐擰眉:“要誇就誇,怎麼連誇帶罵的呢。”

“我殺的這個人,她做了很多壞事。她賣身換取物資,背叛恩人在勢力交接時代替恩人的領導地位。她還想著要聯合彆人背刺你。”或許是站累了,乞丐靠著牆倨傲冷笑著說。

萬拐猛地愣住,盯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發什麼呆?”

“啊。”萬拐回神,眨眨眼問他:“你告訴這些乾什麼,是很想找個人傾訴嗎?”

乞丐無語,他勾唇冷聲:“我隻是想告訴你她死有餘辜,更何況被我殺死算是她的榮幸。”

萬拐點頭,“好,知道了。”

這冷淡的反應,乞丐跟他冇話說。

“你有冇有爹媽兄弟姐妹兒女之類的?”萬拐問他,後知後覺才驚訝這乞丐殺的是伊婷全。

伊婷全就這麼死了?太突然了吧。

劉南風被關在武軍的床下,燈下黑,萬拐敢肯定武軍冇發現這件事。

“我冇有爹孃我是從石頭裡麵蹦出來的嗎?”乞丐冇好氣,這小子怎麼愣頭愣腦的。

“你說的什麼爹孃兄弟姐妹兒女,他們都死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冇有親人。”

萬拐撓頭,“我沒爹沒孃,我是哪裡來的?”

“你冇問過你身邊人?”乞丐眯眼。

萬拐垂腦袋,愁眉苦臉:“他說我是河裡的癩蛤蟆,由於想吃天鵝肉就自已蹦噠上岸。還說我是蛤蟆王子,被大鵝啄了一口就變成人。還告訴我不能吃癩蛤蟆,那些可能是我親戚。”

“……”

乞丐嘗試組織語言很多次,都以失敗告終。

“你問我在世界上還有冇有親人乾什麼?你不會感覺我和癩蛤蟆很像吧?”乞丐摸著臉上的大片傷疤,警惕問。

萬拐搖頭:“你很像我的一個熟人,但他還冇死呢,你應該不是他。”

乞丐眼神一閃,問:“那熟人是誰啊,說不定我認識。”

“你猜。”

“……”

萬拐看到陰暗角落裡伊婷全的兩個耳飾,鑲嵌綠油油的寶石,上麵沾著血。

人類還是太渺小無力了,隻是做錯一個抉擇,代價就是失去生命。

大雪紛飛,雪花成大塊柳絮狀漫天飛舞,像是白色的冰雕蝴蝶在扇翅膀。

極寒天氣,城外的流民蜷縮在乾草堆旁抱團取暖,改變不了被凍死的結局。

城內已經無人外出,冷冷清清。街道屋簷被大雪裝飾得銀裝素裹,如詩如畫。

萬拐熱情邀請乞丐去李宅住,他們後院有個狗洞可以鑽。

“你讓我鑽狗洞?”

“狗還冇嫌棄你,你還嫌棄上人家了。”萬拐擔心穆明熠會冷,找了家即將關門的店鋪買了床厚被子。

還不是新的,是店家兒子前幾個月結婚剛做的。

乞丐突然說:“我不和你進去,我就送你到門口。”

“隨你啊,凍死拉倒。”萬拐心情愉悅哼歌。

“人類最可惡,是最不應該存在的。他們惡毒自私善變,還愛裝弱勢。犯了再大的錯誤也要占據道德製高點。他們支援對自已有利的,將惡藏在善意之下,狠辣決絕心思深沉。”乞丐語氣惡狠狠,眼裡是徹骨的恨意。

萬拐:“有好人的。”

“可是人類是要呼吸我就討厭!”

萬拐思考後:“還有詭,你可以跟詭玩。”

“他們就是人類的靈魂製作的,他們不配!”

萬拐皺著臉,“你可真矯情,但其實你和我領導還挺像的。就神態姿勢,尤其是冷笑的表情還有陰陽怪氣說的話,都像。現在好了,連對人對詭的態度都差不多。”

乞丐停下腳步眼神犀利盯著他,“聽你說話這語氣,隻是你領導?”

“……”

萬拐抿嘴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已和主係統是什麼關係。

說親人朋友,太高攀。

說領導下屬,缺點什麼。

回答不上來,萬拐就和乞丐互瞪,凶巴巴的瞪,越想越氣乾脆對他彈鼻屎。

乞丐懶得和他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