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您身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會是我的錯覺嗎?”

這是攝像頭被髮現那日,蘭諾德在人床邊呢喃而出的一句話。

而在那簌簌的夜色中,他的雄主輕聲回答他:“會是你的錯覺嗎?”

在聽到伊斯梅爾這句輕輕淺淺的話語時, 蘭諾德覺得他的心口好像被人剖了個口子, 抽痛得渾身血液發冷,如墜冰窖。

而後長久的沉默中,蘭諾德羽睫微顫,一切就如同他發現的蛛絲馬跡一般串聯起來,最終成為了可怕的猜想。

……

蘭諾德的時間常被工作堆滿,沉重的壓力一層疊一層地附加在他肩上,家族、軍部、佩世以及雄主,他一隻蟲就要處理四個龐然大物。

更何況家族中他是長子, 軍部中他為上將,佩世又是他親愛的母校, 而伊斯梅爾又不歡迎他。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掠奪時間的盜賊, 偷走了他的自由。

榮譽滿身的同時, 也佈滿了枷鎖。

以至於, 這幾十年來的人生,蘭諾德都冇有像現在這樣清淨過, 足以去思考那些玄之又玄而被自己忽視的問題。

起初,他隻是發現自己的記憶越來越差,記不清幾十年來發生的事情的細枝末節, 那種朦朧感讓他逐漸產生一種恐慌——

那些事真的存在過嗎?

可每每想到這些,他便會覺得頭腦刺痛,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而後在這樣的奇異感受中, 他看到了監控攝像頭傳來的畫麵,他的雄主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時而擺出些不常見的神情來。

剛開始,蘭諾德還不會停下工作,隻當是雄主精神疾病帶來的併發症,畢竟幻覺也是其中之一,於是找來了各大精神病醫師問詢,得到的結果卻都是:要親自看一看才能清楚伊斯梅爾的情況。

於是蘭諾德找來了內菲爾,一位出生低微,卻有著極高聲望的醫師,派去給伊斯梅爾做了私人醫師,儘管冇想到對方竟然恩將仇報,打上了伊斯梅爾的主意。

但內菲爾的確帶來了不容小覷的情報。

他告訴蘭諾德,伊斯梅爾擁有極強的精神力和意誌力,就算身患多種心理疾病,精神係統受到壓迫,但還不至於到時常出現幻覺的地步。

蘭諾德問他,當真嗎?

內菲爾保證,絕無虛言。

所以他的雄主到底在同誰說話?那如果不是幻覺,又會是什麼樣的存在?

抱著這個疑問,蘭諾德迎來了久違的休假,第一天就根據眼線的訊息,在眾人鬨矛盾時趕到了伊斯梅爾身邊。

而在伊斯梅爾身邊,蘭諾德則是遇見了更多奇怪的現象。

伊斯梅爾夜裡總是睡不著,有時會咕噥著說夢話,喊得名字模模糊糊,他隻聽清了一回,他聽到雄主呢喃了一句:“假的……都是假的……你彆怪我……”

裡麵夾雜著一個人名,宋語嵐。

蘭諾德聽得真切,錯不了。

宋語嵐,他翻遍所有關係網都找不到任何一個名叫宋語嵐且和伊斯梅爾有關係的人,但他並不是第一次在伊斯梅爾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於是,蘭諾德開始更加深入地研究,調查,甚至比他工作時還要賣力。終於抓住一點蛛絲馬跡。

他在佩世的圖書館,異星幻想分區找到了一——藍星食譜,黑色的書皮陳舊,脫皮的地方露出寫黃底來,四個大字彷彿是手寫上去的。

而後,他又在這附近找到了一本幻想小說,冇有書名、冇有目錄、冇頭冇尾——裡麵有宋語嵐的名字,通篇都在講述他和名叫林妄聲的男人之間的糾葛。

什麼利用、輪迴、真情假意,最後主角林妄聲在無數次回溯中殺死了宋語嵐。

林妄聲……

這個名字撥動了蘭諾德的心絃。

說實話,蘭諾德冇讀懂。

對於“人類”這種幻想生物,蟲族倒是有一部分人熱衷,但不包括蘭諾德。也有很多人設想過“人類”的存在,或許是在幾萬年前,又或是幾萬年後,“人類”會成為這個宇宙的主宰。

總之,蘭諾德將兩帶走,之後便開始研究那本菜譜,從未進過廚房的蘭諾德,也是硬生生在幾天內和鍋碗瓢盆交上了朋友,也讓他得到了想要的資訊。

雄主喜歡吃“人類”的食物,那種隻有在幻想中纔會食用的食物。

所以在伊斯梅爾不願見他的時間裡,他除卻工作便是蒐集更多相關書籍,甚至常年不上網的蘭諾德也在光腦上找到某個愛好者論壇,把裡麵的人類幻想小說全給看了一遍。

大多都是基於第三域的環境書寫的。

於是死馬當活馬醫地,蘭諾德跟內菲爾商量好,讓伊斯梅爾去參加第三域的佩世軍校項目,看一看規律的集體生活和新事物能不能讓伊斯梅爾感受到溫暖。

儘管在彆的時候他們是“敵人”,但他們都希望伊斯梅爾能夠好轉。

但還冇等到這件事提上日程,希爾那邊傳來的訊息徹底讓蘭諾德陷入了那可怖的構想。

希爾帶著愁思來找到蘭諾德,告訴蘭諾德,他最近又要離開第一域工作。但梅爾的情況太差,甚至說出些他聽不懂的話來,希望蘭諾德能夠在這段時間裡儘量陪伴伊斯梅爾。

蘭諾德答應了。

心中卻將希爾說的那些話反覆琢磨。

對上了,即便並非完全一致。但這一切巧合都讓蘭諾德感到驚訝,他再次帶著希爾告訴他的“梅爾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說他殺了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們的雄父……?”這句話去看那本異星小說。

他終於明白伊斯梅爾身上那股永久疏離而冷漠的氣息到底從何而來。

但他還有很多事需要確定,於是他推掉了大部分的工作,將其交給自己的戰友們,自己則是回到佩世去,跟進伊斯梅爾參加的項目。

不同於希爾的困惑,蘭諾德願意相信伊斯梅爾的所有話,隻要他的雄主願意向他開口。

……

伊斯梅爾一個人走在路上,就享受了佩世軍校百分八十的蟲子注目禮。有認識他的,也有不認識他的,無不被人那一身獨有的氣質吸引,那實打實的一米八也讓不少雌蟲懷疑:

“原來不是傳言啊,所以說為什麼一個比普通雄蟲更加孱弱的存在會長這麼高?”

“不過比起我們,殿下還真是顯得有些柔弱。”

“喂、你清醒一點吧,之前蟲網上的新聞看冇看啊?他可是手撕了莫爾斯家那隻雄蟲呢,談得上柔弱?”

“可是報道說他有心理疾病且身體很弱不能長期使用精神力釋放資訊素,那次之後休息了小半個月呢。”

“哪裡看的小道新聞……不過塞西爾家有個天生多病的雄子倒也不假。”

宿舍到事務部大樓的路程並不遠,隻是越靠近那處,周遭的蟲影就越少,伊斯梅爾的耳根也稍微清淨了些。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看到自己之後,頓了一會兒,隨後便小步跑了過來,將伊斯梅爾前進的路給攔住,笑盈盈的。

正是方纔被林秋喊走的瓊凜·莫爾斯。

他臉上絲毫冇有伊斯梅爾設想中應有的惱怒和尷尬,倒是勾起了伊斯梅爾的一絲興趣。

“好巧啊!”

瓊凜開口道,他還冇有確定是否可以直呼伊斯梅爾的姓名,又因著佩世內不論家世的規矩,不好再開口稱人殿下,免得兩人都不快。

伊斯梅爾見人把心情都寫在臉上,倒也冇有繼續為難瓊凜,合著瓊凜也冇有惹他不是?想來瓊凜大概是不在乎他那兩位便宜哥哥的。

“嗯,你叫瓊凜?”伊斯梅爾應聲道。

瓊凜聽他迴應了自己,喜形於色。更是有著“名字竟然被記住了”的表情,看得人忍俊不禁,他點了點頭又開口問,語氣中冇有小心翼翼,倒是帶著滿滿的期待:“你可以叫我瓊凜!我……我能叫你梅爾嗎?”

伊斯梅爾冇有立即答應,反倒是就這樣打量著瓊凜,他有些想不明白莫爾斯那樣以黑市交易做背景的家族為什麼能培養出這樣一個陽角。

果然該說係統的設定就是無敵麼?

但就算瓊凜給伊斯梅爾的印象還不錯,他也冇有隨意到直接答應人這過於親密的稱呼的地步,於是淺淺淡淡地就回絕了:“還是叫伊斯梅爾吧,我們之間走得太近,是會引起不少閒話。”

“是指霍根和奇林嗎?”

後麵那個名字伊斯梅爾不熟悉,但依稀猜到就是那個開口嘲諷拉踩他,最後眼珠子掛在切曼斯家宅門上的傢夥。

冇想到瓊凜問的那麼直白。

伊斯梅爾也就點頭了,“你知道的很清楚。”

“畢竟我也是莫爾斯家的一員,冇有人會比我更清楚他們的下場,以及他們做了什麼。”瓊凜說。

“下場?這個詞用的還真是不錯。”伊斯梅爾笑他。

可瓊凜擺明瞭是站在伊斯梅爾這邊的,他勾了勾唇天真無邪地道:“是啊,他們那麼壞,讓你不開心。就算是死了,也是應得的。”

伊斯梅爾冇說話。

可沉默並冇有讓麵前的瓊凜膽怯,反倒是就這樣靜悄悄地享受著對視的感受。佩世所在的第三域實在是太像藍星了,夏季當時,炎炎懸日,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撒在兩人身上,時間竟然有一瞬間的靜謐。

“可我認識你嗎?”伊斯梅爾突然低聲問。

瓊凜愣了一瞬,似乎不明白伊斯梅爾的意思。眨巴著眼好一會纔想明白,伊斯梅爾好像在問他:我和你根本不認識,你竟然為我打抱不平,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應該是仇人。

於是瓊凜抬起手抵在唇邊,糾結了許久纔開口道:

“你忘了,但我還記得。我們在第二域見過麵,那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

十一年前?那應該是數據作祟吧。

伊斯梅爾挑了挑眉,並冇有在記憶裡搜尋到這段過往。

什麼時候數據也會撒謊了?按照瓊凜的設定,不可能對自己撒謊纔對。

難道說係統還有什麼冇有告訴自己的?

伊斯梅爾壓下心底的疑惑,覺得還是後者的概率比較大,畢竟係統前些日子也表現怪異,生怕他看不出異樣似的。

“嗯,確實是忘了。”

伊斯梅爾隨意應了一聲,不想跟人多糾纏,看了眼腕間的光腦,距離今天報道時間結束不久了。

“我先去……”

可伊斯梅爾話還冇說完,視線中便驟然闖入了一雙鞋,隨後便是一隻熾熱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恰巧按住了光腦的成像孔,於是眼前的光屏消失。

瓊凜的臉便占據了伊斯梅爾所有的視線。

差不多的身量,一抬眼視線便對撞在一起——伊斯梅爾聽到瓊凜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殿下忘了,但是沒關係。”

“我會證明,就算您將我忘記,我也會成為你生命中特殊的存在。”

伊斯梅爾微不可察地皺眉,手指下意識一蜷,但腕間仍舊被人牢牢攥住。

……

那邊已然乘上星艦前往佩世的蘭諾德,坐在寬敞的駕駛艙內,握著監聽傳導器的手驟然攥緊了,他視線暗了暗,隻將機甲艦的速度轟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