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一諾空懸

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而此刻的玄陰府深處,隔絕了外界百鬼斥噪的一間書房內。

陰森與昏暗是永恒不變的主題。

陰氣陣陣,幾盞白色燭台散發著幽冷跳躍的光芒,將這詭異的空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燭火閃爍不定,偶爾一次劇烈的跳動,會瞬間照亮端坐在紫檀木高背椅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玄陰府之主,沈滄咎。

就在那燭光驟然亮起的刹那,他俊朗儒雅的側臉輪廓,竟隱隱扭曲,一瞬閃過某種極其怪異扭曲的纖細骸骨相,但下一刻,那幻覺般的景象便消失無蹤,彷彿隻是光影勾勒出的一個錯覺。

沈滄咎就這麼靜靜地坐著,手邊是一杯早已冷卻的汙濁茶水。

他深邃的發白眼眸望著虛空中某一點,冇有任何焦點,無人能窺探這位古城之主此刻究竟在思索什麼。

威嚴的麵具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靜默。

“林雪瑤…林雪瑤…”

沈滄咎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產生細微的迴響。

一種細細的複雜情緒不自覺的縈上心口,似有嘲弄,又似…悵惘。

“都說我舊情未了,欲與你聯合,好淩駕於這輪迴城之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麵上無悲無喜,隻有居高臨下的蔑視,“嗬嗬嗬…一群土雞瓦狗,也配我如此大費周章地謀劃?”

絕對的實力,帶來的是絕對的自信。

他從未將鎮嶽軍寨的兵戈和往生廟的算計真正放在眼裡。

在這輪迴古城,規則隻會由他書寫,力量終將由他掌控。

至於與“林雪瑤”的這場婚事…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起早已泛黃的往事碎片。

那還是久遠到幾乎模糊的生前歲月。

年幼的沈滄咎,已是少年老成,終日與詩書為伴,眉宇間早早脫去了孩童的稚氣。

而那個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笑聲如銀鈴般清脆的,就是林府的小丫頭,林雪瑤。

記憶最清晰的,是那個夏夜的荷塘月色,清輝滿地。

小小的林雪瑤跑到沈滄咎麵前,伸出溫熱的小手,捧住他因夜讀而凍得有些冰涼的臉頰,仰著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映著月光和他的影子,滿是依賴與憧憬:“滄咎哥哥,你說過的,等我長大了,我想去看的海,你都會帶我去的,對嗎?”

年幼的沈滄咎看著眼前這張純真無邪的臉,點了點頭,語氣是始終如一的溫和:“是的。”

“我所願的海,你都會帶我去的,對嗎?”她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彷彿要得到一個永恒的承諾。

“嗯。”他再次應允。

是了,這纔是沈滄咎,毫無怨言,至始至終支援林雪瑤所願的一切,而不是執掌生殺,與各大詭異引渡人類糧食,陰狠無情的輪迴城主宰。

後來呢?

後來…記憶的畫麵陡然變得灰暗壓抑。

是她淚眼朦朧地站在他麵前,曾經明亮的眼眸裡盛滿了痛苦與哀求,抓著他的衣袖,聲音哽咽:“沈滄咎!!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逼迫我…我們當初的承諾…你都忘了嗎?”

承諾…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什麼時候開始忘卻了陪伴,忘記了心中所願呢?

沈滄咎會變嗎?

會因為那橫插一腳的意外而變得偏執,妒忌,不可理喻。

以至於後來做下一樁樁一件件傷害林雪瑤的事情。

怎麼可能,沈滄咎永遠都是沈滄咎,夏夜下的承諾,也永遠都是永恒,永遠靜止在死亡的那一刻。

一股無法掩飾的暴虐氣息衝體而出,掀的書房內紙張翻飛,筆架落地。

變成詭異之後,這些美好全都成為了執念,成為了他實力進一步的阻礙。

它,要掌控鬼獄閻魔圖,脫離輪迴城,挽回一切的一切!

沈滄咎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林雪瑤,你真是脆弱的可笑,拋卻了癡怨之身,竟然還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

“老爺。”百目師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沈滄咎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恢複了那古井無波的威嚴。

百目師爺推門而入,它那昆蟲般的麵孔在燭光下更顯詭譎,八隻手臂收攏在寬大的官袍袖中,恭敬行禮:“老爺,百鬼儀仗隊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前往東郊迎親。”

沈滄咎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無波:“嗯。鎮嶽軍寨那群傢夥最近有什麼動向?”

百目師爺冷聲道:“他們對三個方向的城門加嚴了守衛,血煞障一直冇有撤去,老爺,迎親當天他們要是阻攔…?”

“哼,虛張聲勢,不怕那莽夫動,就怕它們不動。”

沈滄咎又問道:“除了鎮嶽軍寨,外來者和那群和尚好像還冇什麼動靜,咒念陰棺也都備好了?”

“回老爺,已按您的吩咐,準備萬全,三具咒念陰棺隨時可以使用,就等…就等那些不安分的傢夥,忍不住跳出來了。”

“很好,下去吧。”沈滄咎揮了揮手。

百目師爺躬身退去,書房內再次隻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搖曳不定的燭火。

沉默了片刻,抹去所有雜念,這隻恐怖的詭異緩緩伸出手,一點點的將書桌上的一卷畫軸鋪開。

畫軸滾動,那用濃黑的稠墨繪製的畫卷逐漸顯露。

畫上並非山水潑墨,亦非鬼神誌異,而是一個栩栩如生的年輕男子肖像。

那男子眉目清俊,帶著書卷氣,眼神裡滿是柔和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鬱氣。

赫然正是他沈滄咎生前模樣。

他靜靜地凝視著畫中的“自己”,一動不動,不知燭火燃底,蠟油凝固在案邊。

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逸出唇瓣,他低聲吟哦,聲音很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畫中人。

一諾空懸三十載,隻守前盟謝暖涼。

不是初心皆負儘,隻緣魂夢兩無憑。

詩句幽幽,在燭火明滅的書房中迴盪,帶著那難以言說的思緒與執念,最終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