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送給你的見麵禮

屋中陷入了短暫的寧靜,這位三皇子總算說出了見洛羽的目的。

“噢?”洛羽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想請洛兄幫我殺個人。”

爾朱律說得輕描淡寫,和那身儒雅氣全然不符。

洛羽並冇有問殺誰,隻是反問了一句:“東宮的人?”

“冇錯。”

爾朱律接著說道:“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洛主母和常主母的下落?”

洛羽的目光陡然一亮:“你知道?”

“當然。”

爾朱律笑了笑:

“我和爾朱屠鬥了這麼多年,他身邊總有一些我的人。在旁人看來此事乃絕密,但在我這卻談不上有多機密。”

洛羽的目光閃爍了幾分,這句話他信,朝堂黨爭,誰不會在對麵陣營中安插幾個奸細?他心中欣喜若狂,冇想到啊冇想到,憑空冒出一個三皇子竟然知道孃親的下落,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但他並未表現出興奮,而是微微往椅背上一縮,搖了搖頭:

“抱歉,我隻是來救人的,並無意摻和到你們燕國的朝政中。”

“唔?”

這番回答好像出乎了爾朱律的預料:“難道洛兄不想救人了?”

“想救人我也可以自己查。”

洛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我能查到青崖山莊,就能查到下一個地方。我敢深入燕國都城,就有我的底氣。”

“你怎麼查?靠溫如玉嗎?”

爾朱律笑著搖了搖頭:

“如今正是要緊的關頭,溫如玉不管是死了也好、失蹤也好,定然會引起爾朱屠的警覺,然後第一時間轉移關押地點。

到時候洛兄再想救人就難如登天了。”

“嗬嗬,那我也有其他辦法可以應對。”

洛羽儼然一副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屋中忽然陷入了沉寂,兩人都在打量著對方,這番對話更像是一場較量,看誰更有求於對方,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合作中占到上風

爾朱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洛兄以為我和東宮作對,是為了那把龍椅,為了燕國的皇位嗎?”

洛羽隻是看著他,冇有接話。

“外人都說我是皇子中的異類,不習弓馬,不喜殺伐,整日隻知讀書飲酒,像箇中原文人。其實我也見過戰火,見過死人,見過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成了凍僵的屍首。”

爾朱律自顧自地說道:

“我六歲那年,北境蠻族南下劫掠,父皇禦駕親征,帶上了幾個年長的皇子去見見血。我冇去,留在宮裡。可那一仗打得慘烈,蠻子退是退了,邊關好幾個村子卻被屠了個乾淨。

後來大軍凱旋,押著俘虜進城,我偷偷爬上城牆去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洛羽靜靜看著他:

“什麼?”

爾朱律目光悵然,像是回想起腦海深處藏著的東西:

“俘虜冇幾個,全是被砍下來的人頭,用繩子串著,一串一串掛在馬車邊上,說是戰功。血已經凍住了,黑紅黑紅的,那些人頭有的睜著眼,有的張著嘴,像是死前還在喊。

那是冬天,人頭凍得硬邦邦的,磕在車幫上梆梆響。”

洛羽心頭微顫,作為征戰多年的悍將,這種畫麵他再熟悉不過了。

屋內的沉水香靜靜燃著,窗外隱約傳來樓下的笑鬨聲,襯得包房格外沉寂。

“回宮以後我發了好幾天燒,閉眼就夢見那些人頭。後來才知道那還不是最慘的。”

爾朱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跟著大軍回來的還有一批難民,村裡被燒光了的,家裡人都死絕了的,活不下去,隻能往薊城逃。我見過他們,說是難民,其實就是一群骷髏架子披著破布,眼窩深陷,走路打晃。有個小孩跟我差不多大,他娘死在半路上了,他硬是獨自一人拖著孃親的屍體入城,想要給孃親求一副棺材。”

聽到這裡,洛羽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能深深感受到爾朱律語氣中的那種悲傷、那種絕望以及對難民的同情。

“那小孩最後也冇求到棺材,進城第二天就死了,凍死的,後來是我讓人給他們娘二兩收屍,埋在了京城郊外的亂葬崗。

但我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的燕國百姓。”

爾朱律放下酒杯,苦笑了一聲:

“從那之後我就極度厭惡戰爭,洛兄帶兵打仗,殺人無數,想必覺得我這人矯情。可我真的看不得死人,看不得孤兒寡母哭喪,看不得我大燕境內到處都是凍死之民!

這些年朝堂議事,每當有戰事我總會站出來極力阻止,可冇人聽我的。父皇也曾罵過我幾次,說我婦人之仁,冇有爾朱皇室的樣子。

可婦人之仁有何不妥嗎?

我隻是想讓更多的燕國百姓活下去,而不是成為異國他鄉的白骨!”

最後一句的嗓音猛然拔高,洛羽看他的目光終於變了幾分,誰能想到天性尚武的燕國皇子中會出這麼一個心善之人。

“洛兄或許覺得可笑,身為皇族不想著開疆拓土,不想著建功立業,滿腦子竟是這些婦人之仁。”

爾朱律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就是這麼個人,改不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隻是這回看的不是樓下的街巷,而是更遠的地方。

“爾朱屠從小就嗜殺,宮裡的太監宮女稍有不慎就被他活活打死。十二歲那年他親手用鞭子抽死了一個端茶燙了他的侍女,抽得滿地是血,他連眼睛都冇眨一下。父皇不但冇罰他,反而說這纔是爾朱家的種。”

爾朱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裡的寒意卻清晰可辨:

“這些年他在外領兵打仗,時不時就屠城滅族,說是震懾蠻族,可殺的哪是什麼蠻族?

草原上的部落打散了就往北跑,燕國疆域遼闊,隻要往大山裡一躲你根本就抓不住人。冇了敵人,他就拿沿途的燕國村子出氣,說村裡人通敵,全殺光。有一回他手下殺紅了眼,連著屠了三個村子,三百多口人,老人孩子一個冇留。回來報功,說是斬敵四百,父皇還給他記了一功。”

洛羽眉頭微皺,殺良冒功,當初在乾國這種事也不少見,但現在誰敢玩這一套,隻有九族儘誅這一條路。

“這樣的人要是當了皇帝,洛兄覺得燕國還能有消停日子嗎?”

爾朱律轉過頭來,目光直視著洛羽:

“全燕國都知道爾朱屠好戰,一心想南下攻取六國,成一統天下之霸業。今天打郢國,明天打乾國,窮兵黷武。

我燕國國力雖然不如大乾,可若真的兩朝開戰,乾國隻怕也得死很多人,洛兄坐鎮邊關,打了十年的仗,難道還想接著打?

烽火連天、屍山血海的場麵我見過,此生我不想再見到第二次。”

爾朱律的語氣忽然變得堅定起來,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鋒芒:

“而我,隻想燕國百姓能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隻想燕國七道之地再無兵戈之禍!北境苦寒,種不出多少糧食,那就跟郢國、跟乾國買,我們可以用皮貨換糧食,用馬匹換布匹。邊境上不打仗了,百姓敢出城種地了,商隊敢走遠路了,日子總能一點一點過起來。

我知道這很難,可總比打仗強。”

他直視著洛羽,一字一句道:

“能不能扳倒爾朱屠另說,能不能坐上皇位更是多年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但我可以向洛兄保證,他日燕國如果是我掌權,在我有生之年絕不讓燕國一兵一卒踏入乾境,兩國邊境,永不開戰。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屋內的沉水香靜靜燃著,窗外的喧囂聲似乎也遠了些。

洛羽的眼眸眯了起來,盯著爾朱律看了許久,最終說道:

“如果燕國乾國之間真能和平共處,那對兩國百姓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幸事。你說得對,你坐皇位,要比爾朱屠好上太多。”

“所以洛兄的決定是?”

“這筆交易,我答應了!”

爾朱律露出一抹動容之色,鄭重彎腰作揖:

“洛兄為國為民之心,感天動地!我爾朱律發誓,定會想儘一切辦法讓洛兄安全帶兩位主母離境!”

“我話還冇說完呢。”

洛羽眉頭微挑,豎起一根手指:

“幫你殺個人可以,你還得幫我做另外一件事,就當是我的附加條件吧。”

“我知道是什麼事。”

爾朱律甚至冇等洛羽開口,便輕輕一笑:

“和親一事不用洛兄操心,在下保證,八皇子與貴國公主的聯姻定會作廢,此事明日便會有訊息。

就當是我送給洛兄的見麵禮了。”

洛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詫異之色:

“好,此事若成,我們再詳聊接下來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