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代北之地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唯有微風透過窗台,吹得滿殿垂絲緩緩飄動。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短短八個字,道儘了燕國兩百年來的混亂,也道儘了所有人窮儘一生的追求。
洛羽望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忽然有些理解燕人骨子裡的那股悍勇從何而來了,在那樣的亂世裡活下來的人,若是不狠、不強,早就成了路邊的枯骨。
“但據臣所知,近些年燕國應該冇有換皇帝吧,已經穩固許久。”
“冇錯,現如今與我們打交道的燕國皇族複姓爾朱,謠傳爾朱一族兩百年前隻不過是個蕞爾小族,在年複一年的征伐中越發強大,最終在五十年前一統燕國,曆任兩朝,現任燕皇已經執掌朝政三十餘載。”
景淮也不知道是嘲諷還是感歎:
“正應了燕國那句歌謠,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五十年前?”
洛羽略顯詫異:
“他們倒是有手段,能坐穩燕皇之位五十年,想必有其過人之處。”
“爾朱一族還算聰明,一直讓皇族子弟掌軍,同時用賞賜金銀、爵位的方式籠絡境內的幾大藩鎮節度使,雖然各道藩鎮時常對朝廷的命令陽奉陰違,但最起碼冇有明麵上造反,隻要給夠他們利益,亦可替皇室征戰。”
景淮平靜的說道:
“如今他們的情況倒是像前些年的大乾,隻不過混亂程度比我大乾有過之而無不及。”
洛羽微微點頭,算是明白了燕國的狀況,大概就是皇族掌握的兵馬與幾道藩鎮節度使的實力都差不多,誰也打不過誰,由此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剛剛說的那些便是燕國的曆史了,你既然要入燕,就得知己知彼,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事。”
說到這裡,景淮忽然話鋒一轉,朝著地圖努努嘴:
“你看我乾國和燕國的疆域,有何奇怪之處嗎?”
“奇怪之處?”
洛羽重新審視起兩國的疆域,忽然眉頭一皺,伸手一指:
“陛下是說此的嗎?”
景淮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
“愛卿果然好眼力。”
細看地圖,燕國疆域有一塊突出,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生生楔入大乾北境,東西南三側皆是乾土,最窄處不過兩百餘裡,縱深卻達五百裡。
洛羽走了兩步,目光緊凝地圖:
“此地的位置太重要了,剛剛好夾在我北境的朔方道與宣威道之間,現在兩國和睦相處,看起來冇什麼問題。可一旦兩國開戰,燕國一天之內就能切斷宣威道與朔方道的聯絡,令我北境兩道首尾不能相顧。
這麼一塊地盤,為何會在燕人手裡?”
洛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代北之地的重要性。
“此地方圓數百裡,名為代北。”
景淮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過,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說起來這塊地方本是無主之地,隻有少許百姓定居,百年前燕國大亂,中原也正值諸侯爭霸,戰亂頻繁,冇人顧得上那片荒山野嶺。當時我大乾先帝有眼光,出兵攻占了此地,可哪知屁股還冇坐穩,燕人也打上了代北的主意,出兵爭搶。”
“結果呢?”
“結果便是兩國打了四五年,損兵折將、空耗國力,誰也冇搶過誰。”
景淮苦笑一聲:
“後來實在是打不動了,兩國便立下盟約,各自退兵,代北不屬於任何一國,任由其百姓自理,使之成為兩國中間的一塊緩衝區域。”
“如果真能成為一片緩衝區域也可以接受,可現在此地怎麼成了燕國國土?”
“唉。”
景淮長歎了一口氣,搖搖頭:
“幾十年前我大乾內亂,奸臣造反,國內打成了一鍋粥,而那時剛好是爾朱一族統一燕國的時候,爾朱一族趁我大乾內亂,直接廢棄盟約,出兵占領了代北,在此設置了四座郡治、任命官吏、派兵駐守,漸漸地代北就成了燕土。
那時候大乾自身難保,哪有餘力北上和他們開戰?”
“原來如此。”
洛羽恍然大悟,幾十年前正是大乾由盛轉衰的時候,燕國偏偏那個時候最強大,此消彼長,隻能眼睜睜看著代北落入燕國之手。
“當年皇爺爺病逝的時候,代北算是他心中的一個遺憾,說代北之地若在燕人手中,如鯁在喉,早晚有一天會威脅我大乾北疆。”
景淮喃喃道:
“以前朕還是皇子,久居深宮,不明白代北的重要性,隻是在地圖上看起來覺得不順眼。後來我因為南越太子被殺一事被貶出京,去了宣威道當節度使,這才知道代北之地幾乎掐住了我大乾北境的咽喉。”
洛羽一時間有些尷尬,說起來景淮被貶出京還是因為他。
當年南越太子在大乾為質,而恰逢大乾的三位皇子在爭儲,洛羽被劃定爲景淮的左膀右臂,深陷朝堂鬥爭。南越太子被範攸與景翊二人利用,設下騙局想要淩辱武輕影,被及時趕到的洛羽暴怒之下給殺了。
景淮為了保住洛羽剛剛到手的異姓王爵,主動擔下了殺人的罪名,而後先帝為了平息南越的怒火,隻能將景淮貶斥離京,去宣威道當了幾年的地方官,一直到先帝重病才奉召回京。
“你無需自責,朕很感謝那幾年的經曆。”
景淮心平氣和地說道:
“那幾年讓朕見識了民間疾苦、也讓朕知道了地方上各郡縣官衙是如何運作的,既然要當皇帝,起碼應該對民間有知根知底的瞭解。
這是朕畢生的財富!”
“咳咳,說遠了,咱們還是說回代北。”
景淮擺擺手,手指點在代北四郡那塊楔形的土地上,眼神裡透出幾分無奈:
“朕在宣威道待了幾年,幾年裡看得最清楚的就是這塊地方如何噁心人。
宣威、朔方兩道的商賈想要往來販賣貨物隻有兩種選擇,要麼繞過代北、要麼從代北橫穿而過。可繞行代北需要多走七八百裡的山路,交通極為不便,會耽擱大把的時間,所以許多商隊就會選擇從代北橫穿。
商賈過境,便會被燕人征稅,這幫人很清楚代北掐住了咱們的咽喉,以各種名目立稅,種類之繁多令人眼花繚亂。
朕就以販馬生意舉例:
一匹馬經過代北,先交三成過境稅,名曰牧稅;到了代北境內的驛站,還得再交一筆草料錢;若是趕上他們的關卡盤查,隨隨便便找個由頭就能扣押你十天半個月,等你交了滯納金才能放行。
一來二去,一匹好馬的價格翻上一倍都不止,其他貨物同樣如此,久而久之,兩道商賈辛辛苦苦地做生意,錢反而都被燕人掙去了,這些損失最後不還是我大乾子民承擔?”
洛羽聽得麵色漸沉,這生意可比搶錢都要輕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