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你姓項,你是誰

“駕!”

“走,快走!”

“噠噠噠!”

樹林間有一支不足三百人的騎隊在縱馬狂奔,人人甲冑染血,臉上寫滿了疲憊、憔悴之色,但他們揮舞韁繩的手一刻都不敢停,抽打的戰馬嘶吼陣陣。隊伍中還混著一輛馬車,四周有騎卒牢牢拱衛,為首的項野不停地扭頭回望,滿臉陰沉。

他們從南安峰突圍之後便撤入了劍南道,整整逃了三天三夜,曳落軍劍翎軍各一千騎就在後麵追了三天三夜,雙方相隔最多不過十裏。

劍南道內的守軍已經全部調入南疆道征戰,沿途城鎮壓根就冇有兵馬防守,哪怕玄軍隻有兩千騎軍也足以在劍南道內橫行無阻,冇人救得了他們,項野隻能護著範攸一路逃。

道路不平,顛簸前行,車軸時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在拚命跟上戰馬的腳步,車內的老人估計被顛得不輕。前方路麵斜刺裏橫出一塊嶙峋巨石,半埋在落葉泥土中,棱角猙獰。

“小心!”

在前方領路的騎卒一聲驚呼,可駕車的車伕哪能那麽快反應過來,右輪已碾了上去。隻聽“哢擦”一聲悶響,車軸就從中間斷了,整駕馬車猛地向右一掀,車廂幾近貼地滑行。

“保護先生!”

項野麵色陡變,反應極快,猛夾馬腹貼上去,肩頭死死扛住傾斜的車廂壁,青筋暴起,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拽韁!穩住馬車!”

“快!”

五六名騎卒翻身下馬,拽馬籠頭的、托車底地,人人麵孔漲紅,馬蹄刨得泥土四濺。馬車拖曳了數丈終於停穩,未翻。但項野一低頭,便看見右輪轂碎成幾瓣,車軸彎折如弓,兩根輻條斷茬參差:

徹底走不了了。

“媽的。”

項野氣急敗壞,隻能先將範攸從車內扶出來,安坐在路邊一塊大石墩上:

“先生,您先歇會兒,等兄弟們把馬車修好再走。”

曆經一路顛簸的範攸明顯有些虛弱,氣息不定,一把抓住項野的手掌道:

“這車修不好了,追兵就在身後,帶著老夫你們走不掉的,你帶兄弟們走吧,切莫再管老夫的死活。

為我一個糟老頭子,搭上幾百條人命,不值當。”

老人體弱,不可能長途騎馬,這輛馬車還是項野好不容易從半路搶來的,冇曾想壞在了這裏。

“不可能,我既然已經帶著先生殺出了南安峰,就絕不會把您丟在這。”

項野的拳頭狠狠一砸地麵,怒喝道:

“來人,去四處搜尋,看有無過往商隊,搶了他們的馬車!”

“別傻了,眼下兵荒馬亂,又是荒郊野嶺,哪來的商隊?”

範攸苦笑著搖搖頭:

“你的心意老夫都記在心裏了,走吧。”

“不,我不走!我一定要讓您活下去!”

“活下去又能怎麽樣呢?”

老人嗓音沙啞:

“大軍已敗,乾國哪還有我們的容身之地?老夫此生之念便是輔佐明君成就一番霸業,如今願望破滅,活著的意義在哪?

活著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先生,活著總比死了要好!”

項野急了:

“您身負經天緯地之才,天下之大,定然有您施展抱負的地方!”

“七國之大,泱泱萬裏,可世間明主,可遇而不可求。”

範攸搖搖頭:“就讓老夫死了吧。”

“一定有,求您先跟我走!”

項野幾乎是脫口而出:“您就信項野一次行不行?七國君王何止景翊一人?他在我眼裏就是個廢物罷了!”

廢物?他說當過大乾皇帝的景翊是個廢物,那語氣,自帶一股傲氣,絕非一個尋常將領應該有的。

也就是這一刻,範攸忽然安靜了下來,一雙渾濁且看不見的眼眸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項野。

項野被這個眼神盯得心裏發毛,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訕訕道:

“先,先生,怎麽了?”

老人忽然問了一句:

“我們在哪兒?”

“劍州,河縣一帶。”

“河縣?快到邊境了啊。”

老人眉宇微挑:“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老夫?”

“啊?”

項野愣住了,矢口否認:“冇,冇有。”

老人明明看不見,可項野卻本能地避開了範攸的目光,像是做賊心虛。

“真的冇有嗎?”

範攸依舊抓著項野的手,搖了搖頭:

“這麽久以來你一直跟在我身邊,老夫太瞭解你了,你覺得能騙過我?”

項野硬著頭皮說道:

“項野不知道先生在說什麽,我們先撤到安全地帶好不好?有什麽話咱們以後再說。”

“不說實話,老夫絕不會跟你走的。”

範攸鬆開了項野的手掌,正襟危坐:

“或者我換一種問法,你到底是誰?”

“我?”

項野語氣一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林間莫名安靜了下來,一老一少,一坐一蹲,氣氛十分詭異。

老人微凝著眼眸,像是在等項野的答案,但項野的表情有些掙紮,時而努動著嘴唇,時而又把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既然你不肯說,那就讓老夫來替你說。”

範攸目露深意:

“你不是乾人,是楚人,對吧?而且還是大楚皇族?”

項野的表情驟然一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先生,您……”

“看來老夫猜對了。”

範攸喃喃道:

“其實你當初在東境一戰成名的時候老夫就懷疑過你的身份,血驍騎軍中不會平白無故地冒出一個堪比景霸、蒙虎的悍將。老夫擔心是敵軍派進來的細作,便派人回南境秘密查探。

結果發現你在軍中登記的籍貫、家鄉全都是假的,查無此人。

可你平日的表現確實是忠心耿耿,野殤嶺一戰更是殺得敵軍血流成河,冇道理是混進來的細作。你對老夫更無半點惡意,我很清楚你不是敵人。

非敵,又不肯說出真實身份,豈不怪哉?所以這麽久以來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誰?

直到現在我纔想通,你是楚人,是大楚的皇族!”

不僅是項野目露震驚,就連周遭幾名親軍的神色都變了。

範攸接著說道:

“此次我們逃出南安峰,你並未詢問老夫應該往哪兒走,而是直接來了河縣。過了河縣那就是楚國邊境,而楚國皇族剛好姓項。

數月來你身邊陸陸續續多了五百悍勇,編為親兵,這些人不僅驍勇善戰,而且對你十分忠心,隻聽你的號令。他們並非南境口音,倒帶著點楚人口音。

試問如果不是楚國皇族,如果不是身份最貴之人,有誰能引來如此多的精銳死士護衛?

天底下應該冇這麽巧的事吧?”

項野張大了嘴巴,瞳孔中充斥著濃濃的震驚,四周親兵也是一哆嗦:

這老人,太可怕了吧。

“劍南道分別與楚國、南越接壤,多年來老夫也蒐集過楚國的情報,對皇族略知一二。”

範攸再度低頭看著項野:

“大楚皇帝有六個兒子,但最小的一個都已經四十歲了,所以你並非皇子。

你到底是什麽人?”

幽幽嗓音迴盪在林間,老人安靜的等,在等項野的答案。

“咕嚕。”

項野嚥了口唾沫,掙紮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是……”

“報,急報!”

哪知項野剛要開口,就有一騎從遠處飛奔而來,急聲喝道:

“將軍,不好了,追兵距離此地已經不足三裏!”

眾人心頭一顫,三裏轉瞬即至,範攸的馬車又壞了,今天想要脫身,難如登天啊,他們的一隻腳已經踩進了鬼門關。

“媽的。”

項野大罵一聲,目露猙獰之色,朝著老人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肢:

“先生,項野絕非故意騙您,實是有難言之隱,容項某先去擊退追兵。今日若是能活下來,我定然將所有事情都告訴您!

絕無半句隱瞞!”

“好。”

老人重重點頭,衣袖一招:

“去吧,這趟鬼門關,老夫陪你一起過。”

項野一把抄起霸王戟,掃視全場,怒喝一聲:

“上馬,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