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九戰九捷天下動
“走,腳步都給我加快!”
“那兒,往那個方向衝!”
八百精銳羌兵順著地上灑下的白灰邁步狂奔,隊伍漸漸排成一字長蛇陣,帶隊的千戶謀克名為紮木木,他們的目標就是也哈大響箭升騰的地方。
百裡天縱這一招果然有用,白灰為線、煙花為點,找起來路輕鬆多了,一路上隻需要零星的伏擊,都被輕鬆化解。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激戰中被殺蜀軍的屍體,幾百人摩拳擦掌地抵達了目的地,遠遠就看見了也哈大那群人的身影。
“也哈兄弟,我來了
詔命一出,滿朝文武齊刷刷伏地叩首,山呼萬歲之聲震得殿梁微顫,可那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激昂,反倒壓著沉沉的滯澀與隱憂——像被掐住脖頸的鳥,撲棱著翅膀卻飛不起來。
趙宏立於丹陛之上,龍袍未整,腰帶歪斜,袖口還沾著早間打翻的蔘湯漬痕,可此刻他挺直了背脊,下頜微揚,目光掃過群臣時竟有幾分久違的銳利。他忽然記起自己登基那年,太傅曾捧《春秋》進講:“天子之威,在勢不在形;在心不在位。”當時隻當是老生常談,如今才覺字字如釘,鑿進骨縫裡。
“傳旨——”他開口,聲音尚帶沙啞,卻刻意拔高,“令京畿左軍三萬、右軍兩萬、神策營五千、驍騎衛八千,即刻於朱雀門外校場集結!再敕各州刺史、郡守,凡有兵者,三日內遣精銳赴京勤王,不得遲延!違令者,斬!”
話音未落,殿外忽聞急促馬蹄踏碎青磚之聲,由遠及近,竟直闖皇城禁地。金吾衛厲聲嗬斥未及出口,一名渾身浴血的傳騎已撞開宮門,滾鞍落馬,甲冑裂口處滲著黑紫血痂,右手斷了一指,左手死攥半截染血旗杆,旗麵焦黑殘破,唯餘一角赤虎紋尚可辨認。
“報——!”他嘶聲裂肺,雙膝跪地時膝蓋砸在漢白玉階上濺出血星,“赤石關……失陷第七日……羌騎破雲嶺、陷青梧、屠桐柏……前鋒已至雁回坡!距京師,僅三百二十裡!”
滿殿死寂。雁回坡?那是蜀中門戶,山勢陡峭,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更是當年先帝欽定的京師最後一道野戰防線。若此地失守,羌騎一日便可抵京郊!
李泌麵色驟白,一步搶出:“雁回坡守將何人?兵力幾何?”
“守將……是……是張將軍副將,陳懷遠……”傳騎喘息如破風箱,“原有步卒一萬二,弩手三千……可昨夜子時……羌人以火油焚林,借濃煙掩襲,又驅數千降卒為前驅……陳將軍率親兵死戰,身中七箭……臨終前……托小人帶話——”
他猛地抬首,眼眶迸裂,血淚橫流:“他說……‘不是我等不戰,是弓弦皆被鹽水泡爛!箭鏃全數發脆崩尖!’”
“什麼?!”賈從惠失聲驚呼,旋即捂嘴,臉色慘如石灰。
李泌身形一晃,扶住殿柱才未倒下。鹽水泡弦、脆箭崩尖——這是最陰毒的軍械毀壞之法,須得內應提前半月潛入軍械庫,逐箱浸染,密不透風。而負責京畿軍械調度的,正是兵部侍郎、賈從明嫡長子,賈安。
趙宏踉蹌後退半步,手指痙攣般摳住龍椅扶手,金漆剝落,木刺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他忽然想起十日前,賈安離京那日,親自捧著一隻紫檀匣進宮謝恩,匣中盛著三枚西域進貢的瑪瑙鎮紙,色澤赤如凝血。當時他還笑著誇讚:“愛卿辦事妥帖,連匣子都挑得這般吉利。”
原來那不是謝恩,是祭旗。
“賈大人。”趙宏的聲音輕得像片枯葉,卻讓賈從明脊椎一寸寸僵冷,“你兒子……在雁回坡,可曾露過麵?”
賈從明喉結滾動,額角青筋暴跳,卻不敢抬頭:“臣……臣不知……”
“你不知?”趙宏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過鐵砧,“那你可知,雁回坡軍械庫主簿,是你賈家旁支,喚作賈複的?你可知,上月軍械入庫清冊上,唯獨少了鹽倉出入登記?你可知——”他猛地抽出案頭一封密奏,擲於階前,“這封摺子,是雁回坡潰兵拚死帶出的!上麵清清楚楚寫著,賈複三日前,曾持吏部勘合,調走三十車粗鹽,名目是‘修繕烽燧,防潮護牆!’”
黃綾奏摺散開,墨跡淋漓,末尾赫然蓋著一枚鮮紅官印——吏部勘合印,印文清晰,邊角圓潤,絕非偽造。那是賈安離京前,親手加蓋的印信。
賈從惠當場癱軟,褲襠濕熱一片。幾名原本附議親征的老臣麵如死灰,悄悄挪開半步,彷彿離賈從明三尺,便能洗清自己衣袍上沾染的汙血。
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一聲尖利通稟:“煜王殿下求見!攜緊急軍情!”
趙煜大步而入,玄色蟒袍下襬沾滿泥漿,靴底還嵌著半片枯葉,顯是策馬狂奔而來。他未行禮,徑直將一卷染血帛書呈於禦前:“陛下!隴西北涼,有信!”
趙宏顫抖著展開,帛書隻有寥寥數語,墨跡猶新,卻似帶著朔風鐵腥:“羌賊偽作援軍,詐開赤石關。洛羽已知其計,然乾國西北告急,玄軍主力難分。今遣偏師五千,輕騎倍道,取道秦嶺古道,繞襲羌軍後方輜重。另贈良馬三百匹、硬弩五百具、破甲錐三千支,即刻啟程,星夜兼程赴京馳援。——洛羽手書。”
殿內呼吸驟停。五百硬弩?三千破甲錐?那可是玄軍製式利器,專破羌人重甲!更彆說三百匹北涼良駒,肩高逾五尺,筋骨如鐵,尋常戰馬見之即俯首。
可趙煜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墜入冰窟:“洛帥還說……此偏師不歸蜀軍節製,隻聽命於一人——隨軍監軍,乃玄軍舊將,曾與羌人血戰十七陣,斬首百餘級,人稱‘斷臂閻羅’的……百裡昭。”
百裡昭?!
李泌瞳孔驟縮,脫口而出:“百裡天縱之弟?!”
趙煜點頭,眼神複雜:“正是。百裡天縱為羌軍副帥,百裡昭卻為玄軍先鋒。兄弟鬩牆,刀鋒相向……洛帥言,此乃天意,亦是殺機。”
賈從明渾身一震,如遭雷殛。百裡昭……這個名字他聽過。三年前西市馬場,他親眼見過此人——單臂提著半扇牛屍上酒樓,笑談間將三名挑釁的羌商踹下三層飛閣。那人左臂空蕩蕩垂著,袖管紮成死結,右眼一道刀疤直貫眉骨,說話時總愛用斷臂敲擊桌沿,咚、咚、咚,像喪鼓。
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個莽夫,還暗笑洛羽用此等粗鄙之人統兵。如今才懂,那咚咚聲,是碾碎骨頭的節奏。
“陛下!”李泌忽然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臣請旨,即刻迎百裡昭入京!授其監軍銜,賜金符虎節,準其擇京營精銳三千,重組‘破虜營’!此人熟知羌人戰法,更識百裡天縱虛實,必能扼住羌騎咽喉!”
趙宏尚未答話,賈從明卻猛然抬頭,嘶聲道:“不可!”
他雙目赤紅,鬢角白髮根根豎起:“百裡昭乃玄軍棄將!當年因私縱敵酋被削職,若非洛羽力保,早已梟首西市!此人桀驁不馴,豈肯聽我蜀國號令?若他藉機奪權,反噬京師,誰來擔待?!”
“賈大人說得對。”趙煜冷冷接話,“所以洛帥特意囑咐——百裡昭隻帶三百親兵入京,其餘五千玄軍,駐紮三十裡外灞水驛。他入京之日,便是陛下禦駕出征之時。玄軍不進城,蜀軍不出營,兩軍隔河相望,互為犄角,也互為掣肘。”
趙宏怔住。這哪裡是援兵?分明是懸在頭頂的刀。可偏偏這刀,能斬羌人頸項。
“朕……準了。”他聲音沙啞,“傳旨,開朱雀門,朕親自迎百裡昭!”
三日後,朱雀門下旌旗蔽日。趙宏身著鎏金鎖子甲,外罩絳紅戰袍,腰懸先帝佩劍“承乾”,身後是十萬披甲將士,甲光映日,寒氣森森。可當遠處煙塵揚起,一騎當先馳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釘在原地。
百裡昭未著玄甲,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左袖空蕩蕩束在腰間,右臂肌肉虯結如盤龍,馬鞍旁斜插一杆丈二鐵槍,槍尖無刃,鈍頭磨得烏亮。他胯下黑馬瘦骨嶙峋,四蹄卻似裹著黑焰,踏地無聲,唯餘灼熱氣息蒸騰。
距城門三百步,他勒韁駐馬。冇有下拜,冇有呼萬歲,隻將手中鐵槍往地上一頓——
咚!
大地微震。
“百裡昭奉玄王令,督軍破羌。”他嗓音粗糲,像砂石碾過鐵板,“陛下若信我,明日辰時,破虜營開拔雁回坡。若不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賈從明慘白的臉,“我轉身便走,玄軍即刻撤回灞水,自此再不過問蜀事。”
風掠過朱雀門樓,捲起趙宏戰袍下襬,獵獵作響。他望著那截空蕩蕩的左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在西苑射獵,曾一箭射中蒼鷹左翼,那鷹負傷盤旋三圈,竟仍不肯落地,最終撞碎在宮牆琉璃瓦上,血濺金柱,殷紅如硃砂。
他慢慢解下腰間“承乾”劍,雙手捧起,向前一步。
“此劍,先帝所賜,斬過叛將,飲過胡血。”趙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朕以天子之名,授爾佩劍之權。破虜營所需,儘數支應。但有一條——”
他盯著百裡昭那隻獨眼,一字一頓:“雁回坡若失,朕要你提頭來見。”
百裡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右臂一探,竟不接劍,而是直接抓住劍鞘,猛地一抽——
“嗆啷”一聲龍吟,寒光炸裂!
他並未出劍,隻是將劍鞘倒轉,以鞘尖點地,隨即翻身上馬,鐵槍一揚,指向西南雁回坡方向:
“兒郎們!隨我——收屍去!”
三千蜀軍新募的“破虜營”轟然應諾,聲浪沖霄。可就在此時,城樓陰影處,一道瘦削身影悄然退後三步,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刀尖輕輕抵住自己左腕脈門。
那是賈從明貼身侍奉了二十年的老仆,陳伯。他臉上皺紋縱橫如刀刻,此刻卻無一絲波瀾,隻靜靜看著百裡昭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灰影融入煙塵,才緩緩收回匕首,轉身冇入宮牆暗處。
同一時刻,雁回坡廢壘殘垣之下,一具半埋於焦土的屍首手指微動。血汙覆蓋的麵容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雙清明如寒潭的眼睛——正是本該“戰死”的陳懷遠。他左胸甲冑破裂處,赫然插著一支斷箭,箭桿上刻著細小篆字:百裡。
他艱難撐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枚染血銅牌,牌麵模糊,卻依稀可辨“赤石關軍械庫”字樣。他咳出一口黑血,用斷箭尖在地上劃出兩個字:
“賈安。”
風捲殘旗,嗚咽如泣。遠處,羌軍大營篝火連綿如星海,主帳之中,百裡天縱正撫琴。琴聲幽咽,彈的是《胡笳十八拍》。琴案旁,一隻紫檀匣靜靜開著,匣中瑪瑙鎮紙之下,壓著半張燒剩的蜀國奧圖,雁回坡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圈內寫著三個小字:
“等他來。”
而在更遠的秦嶺古道深處,五百玄軍輕騎正攀援絕壁。為首將領摘下鐵麵,露出一張與百裡昭七分相似、卻溫潤如玉的臉龐。他仰頭望月,指尖拂過腰間佩劍——劍名“照影”,鞘上鑲嵌的七顆星辰石,在月光下流轉幽光。
“大哥,弟弟替你,把這條路,重新走一遍。”他輕聲說。
月光如霜,灑滿千裡山河。蜀國最後的火種,正在血與火的夾縫裡,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