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九官八卦羌賊破
“混賬,焉敢如此放肆!”
絕望中的馬哈大沙緊握板斧,接連砍死兩名蜀軍之後徑直撲向了呂毅,腳掌在地麵一蹬,整個人高高躍起,雙斧在空中交彙,當頭劈落:
“鼠輩,受死吧!”
呂毅並未硬接這勢大力沉的一斧,而是向後飄退半步,同時長劍斜挑,劍鋒精準地磕在斧柄處:
“鐺!”
一聲脆響,火星炸裂,馬哈大沙隻覺得一股巧勁將雙斧下劈之勢帶偏,“轟”的一聲,斧刃便深深嵌入呂毅腳前半尺的泥土中,碎石飛濺。
“給我死!”
一擊
詔命一出,滿朝文武齊刷刷伏地叩首,山呼萬歲之聲震得殿梁微顫,可那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豪邁,倒似裹著鐵鏽的鈍刀刮過青磚,沉悶、滯澀、隱隱發顫。趙宏立於丹陛之上,龍袍未換,冠冕未正,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強撐著挺直脊背,目光掃過階下一張張或惶然、或木然、或強作激昂的臉——他忽然覺得這身龍袍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比昨夜承恩殿裡壓在身上的三名新選美人還要沉。
禦駕親征的旨意如驚雷滾過京畿。五日內,兵部衙門燈火徹夜不熄,硃砂批紅染透半尺厚的調兵文書;京營七衛、羽林左軍、神策右廂、拱宸中軍四支禁旅拔營出城,在城西三十裡白石原列陣待命;各郡刺史、都督府倉促點起郡兵、團練、鄉勇,或五百、或千餘,打著“勤王”旗號,拖著破舊甲冑、鏽蝕長矛,沿官道如蟻群般向白石原湧來。十五萬人的名冊堆滿了兵部司丞的案頭,可真正披甲執銳者不足八萬,餘者多是臨時征發的農夫、市井遊俠、甚至還有被押解來的輕罪囚徒,隻配發一根削尖的竹槍與半副皮甲。
賈從明親自督造“天子旌旗”:九丈玄底赤紋蟠龍旗,旗杆以千年鐵檀為骨,嵌金釘三百六十枚,每枚釘上皆刻“蜀國永昌”四字。他站在旗杆之下,仰頭望著那麵在朔風中獵獵翻卷的巨旗,嘴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喜色。他身後,兩名心腹幕僚垂手而立,其中一人低聲道:“大人,百裡天縱那邊……還是冇訊息。”
賈從明冇回頭,隻將手中一柄烏木摺扇緩緩合攏,哢一聲脆響:“再派三路信使,繞道隴西,走陰平小道,務必見到百裡天縱本人。告訴他——若我兒尚在,賈家願獻赤石關以東十二座城池輿圖、邊軍佈防詳錄、以及……兵部近三年所有調撥軍械的暗賬副本。若我兒已死……”他頓了頓,摺扇尖端輕輕點在自己心口,“便讓他把這顆心,連同那麵赤虎旗,一起送回成都。”
幕僚喉結滾動,不敢應聲。
三日後,白石原。
十五萬大軍列陣十裡,旌旗蔽日,鼓角連營。可那聲勢,遠不如表麵壯闊。步卒陣列歪斜,馬軍缺鞍少鐙,弓弩手臂力孱弱,拉不滿三石弓;更有甚者,陣中竟有老卒拄著柺杖立於隊列之後,隻為充數點驗。趙宏端坐於九龍沉香輦中,隔著明黃紗帷望向遠處煙塵滾滾的軍陣,心頭那點剛燃起的豪情,正被眼前景象一寸寸澆冷。
忽聞馬蹄急響,一騎自東南狂奔而來,甲冑染血,戰馬口吐白沫,直衝至禦前數十步方被親衛攔下。那騎士滾落馬背,膝行至輦前,嘶聲哭嚎:“陛下!南鄭失守!羌騎三千突襲南鄭,守將王振開城降敵!南鄭糧倉儘數焚燬,八萬石軍糧化為灰燼!”
趙宏身子一晃,紗帷後傳來一聲悶哼。
緊接著,又一騎自北麵飛馳而至:“報——廣元告急!羌兵主力已過劍門,前鋒鐵騎距廣元僅八十裡!廣元守軍請陛下速發援兵,否則……否則城破在即!”
“砰!”輦中傳來瓷盞碎裂之聲。
李泌立於中軍帥旗下,麵色鐵青。他早知此戰必敗,卻未料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南鄭失守,等於斷了蜀中糧道咽喉;廣元若陷,則羌兵可順嘉陵江直撲成都平原腹心。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趙煜所在之處,壓低聲音:“王爺,必須立刻截住陛下!不能再往前了!白石原距前線已不足兩百裡,再進,就是把天子往刀口上送!”
趙煜一身銀鱗軟甲,腰懸長劍,聞言隻緩緩搖頭:“晚了。大哥已下令全軍拔營,明日辰時開赴廣元。他說……要搶在羌人圍城之前,與耶律阿保機決一死戰。”
“決一死戰?”李泌冷笑,眼底泛起血絲,“拿什麼戰?拿那些連弓都拉不開的團練?拿那些連羌人影子都冇見過就尿了褲子的新募民夫?耶律阿保機打乾國隴北時,一日破三城,斬玄軍精騎三千而不損一騎!他豈會等我們列好陣?他會放火燒山、掘渠灌營、遣死士夜襲中軍!陛下連沙盤推演都冇看過,憑什麼與他決一死戰?!”
話音未落,忽聽中軍鼓聲驟變——不再是整肅進軍的“咚咚”聲,而是短促、急迫、近乎絕望的“咚!咚!咚!”三聲!
兩人同時抬頭。
隻見遠處煙塵之中,一支黑甲鐵騎如墨浪劈開黃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撕裂官道兩側的斥候哨線!他們未舉旗,未擂鼓,隻以鐵蹄踏地為號,蹄聲如雷,大地震顫,所過之處,草木儘伏,飛鳥驚散。最前方一騎當先,黑甲覆體,唯露一雙鷹目寒光懾人,手中長槊斜指蒼穹,槊尖未染血,卻似已吸儘千裡殺氣。
百裡天縱。
李泌瞳孔驟縮,趙煜右手按上劍柄,指節發白。
“傳令!”李泌聲音陡然拔高,撕裂風聲,“全軍收縮,圓陣固守!盾兵在外,弓弩居中,長槍內壓!快!”
可命令尚未傳遍全軍,那支黑騎已撞入左翼勤王軍陣中——那是由梓州刺史率三千鄉勇組成的“忠義營”。未及列陣,未及放箭,鐵騎洪流已至。長槊橫掃,人頭滾落如瓜;鐵蹄踐踏,屍骨成泥。鄉勇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陣列便如薄冰遇沸水,嘩啦一聲,徹底崩解。潰兵哭喊著反衝己方陣腳,引發連鎖崩潰。中軍帥旗之下,趙宏掀開紗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個字。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取九龍輦頂金鈴!
“叮!”一聲脆響,箭矢被一道銀光格開,墜入塵埃。趙煜手持長劍,劍尖猶自微顫。他抬頭望向敵陣,目光與百裡天縱隔空相撞。那雙鷹目裡冇有殺意,冇有輕蔑,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憫。
百裡天縱緩緩抬手,做了個手勢。
身後鐵騎倏然勒韁,停駐如壁,鴉雀無聲。他獨自策馬向前十步,停在箭矢射程之外,抱拳,聲如洪鐘,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蜀帝陛下!本帥奉西羌皇長子之命,特來傳話——赤石關破,非戰之罪,實乃爾等自毀長城!賈侍郎賈安,已於三日前在赤石關城樓自刎殉國,臨終遺言:‘賈氏一門,忠烈滿門,寧死不降,不負蜀國!’其屍身已被我軍厚殮,棺槨置於關內,靜候貴國迎歸!”
全場死寂。
趙宏僵在輦中,渾身發抖。
賈從明立於前排將佐之列,聞聲如遭雷擊,雙膝一軟,竟當場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硬土上,悶聲如鼓。他身後,幾名親信將領麵麵相覷,眼神驚疑不定——賈安死了?那日破城,分明見他登上城樓,揮手示意守軍開閘放行……難道,那不是通敵,而是……
百裡天縱目光掃過賈從明,微微頷首,似有讚許,隨即轉向趙宏:“另有一事,須稟明陛下——我軍並非孤軍深入。三日前,乾國玄王洛羽已親率五萬玄甲鐵騎,自隴北戰場星夜回師,不日將抵蜀境!其先鋒斥候,昨日已至廣元以北七十裡!”
此言一出,蜀軍陣中先是死寂,繼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有人喜極而泣,有人高呼“玄王來了”,更有人癱坐在地,涕淚橫流。
趙煜與李泌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驚愕與釋然交織。洛羽真的來了?竟來得如此之快!
百裡天縱卻不給眾人喘息之機,聲音陡然轉冷:“然則——玄王所救者,非蜀國君臣,乃蜀中黎庶!洛羽曾親口言:‘羌賊若屠戮百姓,玄軍必斬儘殺絕;若脅迫百姓攻城,則玄軍寧可退兵百裡,亦不與之共戰一城!’故而,本帥奉命告知陛下:若陛下欲借玄王之勢,須立下血誓——即刻下詔,廢除一切苛捐雜稅,開倉賑濟流民,嚴懲貪墨軍需之官吏,並將此次戰敗之責,公諸天下,不得諉過於民!否則……”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淒厲寒光,“我軍將轉道南下,取瀘州、敘州,斷爾長江水運,而後引兵北上,與耶律殿下合擊成都!屆時,城破之日,玄王不來,亦無人能救!”
說罷,他收刀入鞘,勒轉馬頭,黑甲鐵騎如潮水般退去,來時無聲,去時亦無聲,隻留下滿地狼藉、潰兵哀嚎,與一片死灰般的寂靜。
九龍輦中,趙宏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歪,被左右慌忙扶住。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噴出一口暗紅淤血,濺在明黃紗帷之上,如一朵猝然綻放的殘花。
李泌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與塵土的空氣。他知道,百裡天縱的話,字字是刀,句句是火。那不是勸降,是逼宮;不是威脅,是最後的慈悲。
趙煜默默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至李泌麵前:“李大人,劍在此。陛下既已無力理事,京師安危、軍心存續、百姓生死,皆繫於你我二人之肩。請持此劍,代天巡狩,即刻返回成都——開倉、釋囚、抄冇賈氏私產充軍餉、拘押兵部、戶部、工部涉案官員!詔書,我來寫。”
李泌睜開眼,目光如炬,接過長劍,劍柄沉甸甸壓在掌心。他不再看輦中昏厥的皇帝,也不再看跪地不起的賈從明,隻望向北方——那裡,玄甲鐵騎的旌旗,正破開雲層,逆風而來。
白石原上,風捲殘旗,枯草低伏。十五萬大軍,此刻隻剩十萬殘軀。可就在這片焦土之上,某種比軍令更堅硬的東西,正悄然萌生。
它不是勝利的號角,而是恥辱的烙印;不是凱旋的榮光,而是重生的胎動。
李泌握緊劍柄,轉身,大步走向潰散的陣列。他脫下外袍,撕下袖口,在一名受傷士卒的繃帶上,蘸著那人傷口滲出的血,寫下第一個字——
“安”。
安者,安民也,安國也,安魂也。
血字未乾,風已獵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