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此一彆,終難見
禦書房內站著幾名文臣武將,全都麵色凝重,地圖上標著一根根粗線,那都是羌軍的紮營地,隨時會揮師東進,直指京城。
趙煜盯著地圖道:
“前方斥候回報,羌兵還駐紮在落荒原休整,等待後方軍糧輜重抵達前線,隻要輜重和大型攻城器械一到,羌兵定會直撲京城。
落荒原距京城不足三百裡,精騎奔襲,最多三日便會兵臨城下。如今城中守卒不足四萬,羌兵十萬精銳,敵眾我寡、實力懸殊。
諸位大人,如何才能守住都城?”
眾臣麵麵相覷,隻覺得無比悲慼,僅在一個月前赤石關纔剛剛被攻破,此刻羌兵距離京城就隻剩三百裡了,而且蜀國的家底也全都葬送在了落荒原。
戰?雖然勇武可嘉,但怎麼戰?
現如今城內的四萬兵馬中有不少是前線逃回來的潰兵,膽子都被嚇破了,滿城百姓人心惶惶,達官顯貴都想著拖家帶口地逃難,這仗怎麼打?
“陛下,為今之計隻能據城堅守了。”
人群中一名老將軍開口道:
“都城城高牆堅、糧草充足,還有百姓為後盾,如果能堅守兩到三個月,戰局或許便有轉機。”
這位老將軍名為吳瀾,乃是此戰從落荒原好不容易逃回來的,得虧他負責鎮守的是後營,若是前營早就命喪疆場了。
“不可。”
剛剛加封兵部尚書的李泌沉聲道:
“決不能困守孤城,我大軍應該主動出擊,拒敵於京城之外。”
“什麼,還要主動出擊?”
眾人都蒙了,不對啊,當初你李大人堅決反對主動出戰,一心要堅城京城,怎麼現在打了一場大敗仗,你反而要出城迎戰了?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京城的情況與當初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李泌似乎明白一眾同僚在想什麼,有條不紊地說道:
“京城分為內外兩城、再加上一座皇城,總計有城門一十六座,需要大量兵馬駐守才能確保每一門的安全。況且自從前線敗報傳來,城內百姓人心惶惶,經常有宵小之徒趁機作亂、打家劫舍,還得分出不少兵馬維持城內的秩序。
當初微臣提議先帝死守京城,那是因為有二十萬大軍,兵力充沛。可現如今咱們隻有三四萬人,遠遠不夠。
吳老將軍,您也是軍中老人了,京城的情況您清楚,單靠現有兵馬守得住都城 嗎?”
吳瀾語氣一滯,最終苦澀地搖了搖頭。經李泌這麼一提醒眾人才幡然醒悟,手 中無兵的話即使再雄偉的城牆也無濟於事。
吳瀾不解地看向李泌道:
“李大人,幾萬兵馬確實難以堅守都城,可羌兵勢大,僅靠三四萬人主動出擊 與送死何異?隻怕,隻怕也不是上策吧?”
“未必,兵法有雲,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軍想要阻敵,必須依靠地勢!”
“地勢?何處地勢能擋住羌人的兵鋒?”
“八佰坡!”
李泌上前一步,伸手在地圖上一指,沉聲道:
“羌兵從落荒原進兵京城,八佰坡乃必經之路!隻要擋住八佰坡,羌兵就到不 了京城,我大蜀就還有生機。
陛下,微臣請命,領三萬兵馬前出八佰坡阻敵!”
趙煜目光微顫,他知道李泌早就在那裡放了不少石頭,但他真不覺得單靠些石 塊就能擋住羌兵,憂心忡忡地說道:
“先生,朕可以給你三萬兵馬,可您??”
“不管勝負如何,咱們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李泌沉聲道:
“請陛下放心,微臣定竭儘全力!”
“咳咳,李大人,從落荒原到京城不止八佰坡這一條路啊。”
吳瀾老將軍忽然眉頭一皺道:
“八佰坡西北方百裡處有一險地,平日裡隻有些許獵戶、行商路過,知者甚 少。但羌騎若是從此地繞行,亦可直插京城。”
“吳老將軍說的是飛鳥峽吧。”
李泌微微一笑:“當年老將軍練兵似乎經常從那一帶路過。”
“李大人這都知道?”
吳瀾露出一抹詫異的表情,隨即點點頭:
“確實是飛鳥峽,此地險要,尋常百姓或許聽都冇聽過,但羌兵斥候定能探到 此地。萬一他們從此地奇襲,那京城可就不妙了。”
“所以飛鳥峽得靠吳將軍了。”
李泌沉聲道:
“請老將軍率本部五千兵馬至飛鳥峽佈防,飛鳥峽最窄之處僅容七八人並排而 行,易守難攻,隻要深挖壕溝、高建營牆,羌兵就算插上翅膀都飛不過來。
隻要老將軍能守住飛鳥峽,八佰坡交給我便可。”
“李先生都這麼說了,老夫豈能不拚命一搏?”
吳瀾雖然不知道李泌哪來的信心能擋住十萬羌兵,但還是躬身抱拳:“陛下, 老將願意領兵前往飛鳥峽!”
“好,那便請李大人去八佰坡、吳老將軍坐鎮飛鳥峽!”
趙煜站起身來,滿臉凝重:
“朕坐鎮京城,看看羌兵有何本事滅我大蜀!”
“諾!”
??
盛夏的晨光來得格外早,卯時初刻,天色已是一片蒼青。
隻是這晨曦冇有帶來半分涼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悶熱,彷彿連風都被這沉重 的大地吸住了。
京城正陽門外,黑壓壓的軍陣肅然陳列。
三萬五千士卒,這是蜀國都城所能拿出的全部家當。甲冑看起來還算精良,但 大部分軍卒的臉上帶著茫然、恐懼。
落荒原一戰,十五萬將士埋骨黃沙,築起一座偌大的京觀,羌人的殘忍嗜殺已 經震住了整個蜀國,提羌兵之名,蜀軍便聞風喪膽。
但正如趙煜所言,背後便是他們的家鄉、父老、親人,身為軍人此刻不戰,難 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國破家亡、親人慘遭屠殺嗎?
大軍分坐兩股,三萬兵馬默默轉向東南,那是通往八佰坡的方向;另一股五千 人,轉向西北,直奔飛鳥峽。
李泌一身簡樸的青衫,立於城門之外,神色平靜,渾然不見半點慌亂之態,他 知道如果連自己都慌了,那蜀國真的冇救了;
老將軍吳瀾鬚髮已白,明明半截身子已經埋入黃土,卻將一杆長槍橫於馬前, 甲冑擦得鋥亮,很顯然,老將軍此去抱著必死的決心。
羅成拎著一杆紅纓槍站在旁邊,目光微紅,此戰他本來是想配李泌去八佰坡 的,可李泌堅決阻止,說陛下一人留在京城他不放心,一定要讓羅成留下。
趙煜在數十名侍衛簇擁下步行至城門洞外,手中捧著兩杯酒,酒液在玉器杯中 微微盪漾。
皇帝先走到吳瀾馬前,雙手舉杯:
“老將軍,飛鳥峽便托付於您了,原諒朕隻能給你五千兵馬,京城實在擠不出 更多的兵。”
李泌也在一旁叮囑了一句:
“老將軍,羌人狡詐,營寨立起之後,任何人膽敢出現在營門外便立刻射殺, 哪怕是自己人也不例外,決不能給羌賊任何機會!”
“明白!”
吳瀾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陛下放心。飛鳥峽在,老臣在;飛鳥峽破,老臣死!”
老將軍當年與龐田是生死同袍,從得知龐田戰死的那一刻,吳瀾就立誓要替老兄弟報仇,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賺!
趙煜重重點頭,然後看向李泌,喉頭動了動,乾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句:
“先生,八佰坡就,交給您了!”
李泌雙手接過酒杯卻冇有立刻喝下,輕聲道:
“陛下留守京城,肩上扛著江山社稷,其險更甚於臣。望陛下保重!”
“朕明白,先生更要保重!若戰局危急,可,可……”
“陛下!”
李泌打斷了趙煜的話,舉杯跪伏在地:
“臣一介布衣,蒙先帝不棄,提拔為東宮詹事,此生足矣。如今江山為難之際、社稷存亡之時,臣李泌願為蜀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生是大蜀人,死為大蜀國!”
說罷,仰首飲儘,而後重重磕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煜眼眶泛紅,振臂怒吼:
“擂鼓,為我大軍助威!”
“咚!咚咚!”
沉重的戰鼓被擂響,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冇有激昂的號角,冇有送行的歡呼,隻有這沉鬱的鼓點,一聲聲將大軍送往遠方。
身為文官的李泌不知哪來的豪情,縱馬揚鞭,馳騁四方,朗聲怒吼:
“我大蜀的將士們,為國而戰的時候到了!”
“大蜀國,萬歲!”
數萬軍卒眼眶泛紅,告彆鄉親父老,嗓音沙啞的吼道:
“大蜀國,萬歲!”
宛如長龍般的隊列漸行漸遠,最終被被林木與蒸騰的地氣所吞冇。
趙煜一直站在原地,久久不肯離去,羅成輕聲道:
“陛下,回城吧,天熱酷暑,您彆累壞了身子。”
“再看一眼吧。”
趙煜悵然遠望:
“此一彆,或許很多人都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