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火把節多出呢人影

火把節前三天,楚雄大山的霧氣比往年更濃。

周老表蹲在自家土坯房門口磨砍刀,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嚓嚓\"的聲響。遠處山路上,王阿表哥揹著竹簍晃晃悠悠地走來,簍子裡裝著剛摘的野菌子。

\"周老表,今年火把節給要整熱鬨點?\"王阿表哥把竹簍往地上一放,菌子的泥土味混著山風撲麵而來。

周老表頭也不抬:\"年年都那樣,跳腳、喝酒、對歌,有啥子新鮮。\"他拇指試了試刀刃,\"不過今年李阿表妹從城裡回來,說要帶啥子新式火把。\"

正說著,山路那頭傳來清脆的鈴鐺聲。李阿表妹穿著靛藍紮染的裙子,手腕腳腕都繫著銀鈴,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她懷裡抱著個紙箱,臉上汗津津的。

\"你們兩個憨包,快來幫忙!\"李阿表妹把紙箱往地上一墩,\"我從昆明帶的電子火把,比你們那些鬆明子高級多了!\"

王阿表哥湊過去看,紙箱裡整齊碼著十幾個金屬管,頂端裹著紅色紗布。\"這玩意給會著火?\"他狐疑地戳了戳。

\"憨包!這是電池的,安全得很。\"李阿表妹抹了把汗,\"今年我們村火把節要搞成旅遊項目,鄉長說要把城裡人都吸引來。\"

周老表終於磨好了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整那些花裡胡哨的做啥子?老祖宗傳下來的火把節,就是要燒鬆明子,跳腳跳到天亮。\"

三人正爭論著,村口老核桃樹上的銅鐘突然\"噹噹\"響了三下。這是村裡召集議事的信號。

\"怕是出啥子事了。\"王阿表哥皺眉,\"這鐘多少年冇響過了。\"

等他們趕到村口曬穀場時,全村老少已經聚齊。八十多歲的老畢摩拄著蛇頭杖站在碾盤上,臉色凝重。

\"山神托夢了,\"老畢摩的聲音像枯樹皮摩擦,\"今年火把節,要出怪事。\"

人群騷動起來。李阿表妹小聲問:\"啥子怪事?\"

老畢摩渾濁的眼睛掃過人群:\"多一個人。\"

曬穀場上頓時鴉雀無聲。周老表感覺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想起去年火把節後,有人在老林子裡發現一串腳印,比常人的大出一圈,但走到懸崖邊就憑空消失了。

\"莫要慌,\"老畢摩用蛇頭杖杵了杵地麵,\"按老規矩,火把燒旺些,邪祟就近不得身。\"

散會後,周老表三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陽把山影拉得很長,遠處的梯田像被潑了血。

\"老畢摩儘嚇唬人,\"李阿表妹踢著石子,\"哪年火把節他不說些神神叨叨的。\"

王阿表哥卻壓低聲音:\"你們記不記得前年祭山神,供品少了一隻雞?第二天在祭壇後麵發現一堆雞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連血渣都冇剩。\"

周老表冇搭話。他總覺得背後有腳步聲,但每次回頭,隻有山風吹動茅草的影子。

火把節當天,霧氣奇蹟般散了。傍晚時分,全村人在曬穀場中央堆起一人高的鬆枝垛。周老表負責點火,他舉著浸透鬆脂的火把,在眾人注視下走近柴堆。

\"點火!\"老畢摩一聲令下。

火把接觸鬆枝的瞬間,\"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舌竄起三米多高。熱浪撲麵而來,周老表後退幾步,突然覺得火光中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他眨眨眼,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跳腳開始!\"隨著老畢摩的喊聲,三絃琴和月琴響起來,村民們手拉手圍著火堆轉圈。李阿表妹拉著周老表和王阿表哥加入隊伍,銀鈴隨著舞步叮叮噹噹。

跳了約莫半小時,李阿表妹突然拽住周老表:\"你數數,現在有多少人在跳?\"

周老表喘著氣環視一圈:\"二十三個吧。\"

\"我數了二十四。\"李阿表妹聲音發顫,\"多了一個。\"

王阿表哥湊過來:\"你們說啥子?\"

就在這時,周老表看到了那個人。在火堆對麵,一個穿黑色對襟衫的男人正跟著節奏踏步。火光映在他臉上,卻像照在油紙上一樣模糊不清。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在跳舞,腳下的影子卻一動不動。

\"那個人...\"周老表剛開口,黑衣男人突然抬頭,直直地看向他。周老表渾身一僵,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漆黑一片,冇有眼白。

\"周老表?你咋個了?\"王阿表哥推了他一把。

再看向火堆對麵,黑衣男人不見了。

\"你們看見冇?剛纔那邊有個穿黑衣服的...\"周老表聲音發乾。

李阿表妹臉色煞白:\"我也看見了,他...他冇有影子。\"

三人退出舞圈,躲到曬穀場邊緣的草垛後麵。歡快的音樂聲中,周老表注意到跳舞的人影在火牆上投下的影子確實多了一個——一個明顯高出其他人一頭的黑影,動作總是比其他影子慢半拍。

\"給要告訴老畢摩?\"王阿表哥問。

李阿表妹搖頭:\"大過節的,莫要掃興。說不定是我們眼花了。\"

就在這時,周老表瞥見那個黑衣男人正獨自朝村後的老林子走去。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王阿表哥和李阿表妹見狀也隻好跟上。

月光下,黑衣男人的背影時隱時現。奇怪的是,他走路完全冇有聲音,連林間的枯枝都不曾踩斷一根。

\"這路不對頭,\"王阿表哥壓低聲音,\"再往前就是'鬼打牆'那片了。\"

周老表知道他說的是哪裡。那片林子裡的樹長得一模一樣,進去的人常常繞不出來,老一輩說是山神設的迷魂陣。

黑衣男人突然停在一棵老麻栗樹下,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周老表這纔看清——那不是模糊,而是他的臉在不斷變化,就像融化的蠟一樣流動著五官。

\"你們...跟著我...做啥子?\"黑衣男人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山洞裡傳出來的,帶著迴音。

李阿表妹嚇得抓住周老表的胳膊。王阿表哥壯著膽子問:\"你是哪個村的?咋個冇見過你?\"

黑衣男人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我就住這...一直住這...\"

一陣山風吹過,周老表聞到一股腐朽的泥土味。黑衣男人的袖口滑出一樣東西——是個已經發黑的銀手鐲,樣式古老,上麵刻著他們村祭祀時才用的符文。

\"這個...認得嗎?\"黑衣男人晃了晃手鐲。

周老表突然想起老畢摩講過的故事:六十年前,村裡有個年輕人被選為山神祭品,穿著黑衣戴著銀飾走進老林子,再也冇回來。

\"跑!\"周老表拽著兩個同伴轉身就逃。身後傳來\"咯咯\"的笑聲,不是一個人的,而像是許多人在同時發笑。

他們跌跌撞撞跑回村裡時,火把節正進行到高潮。電子火把和傳統鬆明子一起燃燒,曬穀場亮如白晝。冇人注意到他們三個的異常。

直到第二天清晨,村裡人纔在曬穀場邊緣發現一串腳印——比常人的大出一圈,從老林子方向來,到曬穀場中央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畢摩被請來看過後,臉色變得鐵青:\"昨晚哪個挨千刀的碰了祭壇?\"

眾人麵麵相覷。周老表這才注意到,山神祭壇上的供品少了一碗糯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黑的銀手鐲,正是昨晚黑衣男人戴的那個。

\"造孽啊!\"老畢摩用蛇頭杖挑起銀鐲,\"這是給山神的祭品,咋個能拿回來!\"

周老表三人不敢吭聲。李阿表妹悄悄問:\"我們昨晚...是不是見鬼了?\"

王阿表哥嚥了口唾沫:\"比鬼還邪門。鬼好歹知道是死人,那東西...不曉得是啥子。\"

當天下午,老畢摩帶著幾個壯年男子進山做了法事。回村後,他給周老表三人各發了一張符,囑咐貼身帶著。

\"那東西盯上你們了,\"老畢摩渾濁的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火把節還有兩天,夜裡莫要出門。\"

然而當天晚上,周老表起夜時,透過茅廁的縫隙,他看到月光下站著那個黑衣男人,就立在自家菜地裡,臉朝著屋子方向。更恐怖的是,這次他看清了——那東西根本冇有臉,隻有一團不斷蠕動的黑影。

周老表屏住呼吸,直到雞叫三遍,那黑影纔像霧氣一樣散去。菜地裡留下一串腳印,每個腳印中央都有一小撮發黑的糯米。

火把節最後一天,村裡舉行了盛大的驅邪儀式。老畢摩穿著法衣,搖著銅鈴繞村三圈,每家門口都撒了雞血和硃砂。

儀式結束後,周老表問老畢摩:\"那東西到底是啥子?\"

老畢摩沉默良久:\"有些東西,曉得了反而不吉利。你們就當做了場噩夢。\"

但周老表知道不是夢。因為當晚火把節結束時,他分明看到村口的老核桃樹下站著那個黑衣身影,而身旁的王阿表哥和李阿表妹卻說什麼都冇看見。

更詭異的是,當週老表再次眨眼時,黑衣男人已經站在了他麵前不到一米的地方。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幾乎貼到他鼻尖上,他聞到了濃重的土腥味和腐朽的糯米香。

\"明年...還來...\"黑衣男人在他耳邊輕聲說,然後像一陣煙般消散在火把節的餘燼中。

周老表僵在原地,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口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個發黑的銀手鐲,現在正靜靜躺在他的褲袋裡,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