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三人行(續):山行(上)

回到事務所的第四天,雪總算停了。天空是那種被雪擦洗過的、冷冷的藍色。太陽明晃晃地掛著,卻冇多少暖意。積雪堆在衚衕兩邊,又厚又硬,像發僵的奶油。屋簷下掛著冰溜子,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偶爾“哢嚓”掉下一根,碎成一地冰渣。

晨曦事務所裡,炭火盆燒得正旺,烤得人昏昏欲睡。曉曉、方陽和邁克圍坐在地毯上,中間攤著副撲克牌。菲菲躺在搖椅裡看書,小雅在靠窗的桌子旁擺弄事務所那堆奇奇怪怪的儀器。空氣裡有種冬日午後特有的懶散。

“一對三!”曉曉甩出兩張牌,小臉因為興奮和暖氣有點紅撲撲。

“一對圈!”方陽立刻壓上,嘿嘿一笑。

邁克麵無表情,看了看手裡的牌,又看看牌堆,慢吞吞抽出兩張:“一對二。”

“啊!邁克哥!”曉曉氣鼓鼓地瞪他,“對二出這麼早!你會不會打牌!”

“管上,不能讓他跑。”邁克言簡意賅。

“要不起……”方陽撓撓頭。

“繼續……”曉曉噘著嘴。

邁克又慢悠悠抽出幾張牌,放在地上:“順子,五六七八九十。”

“不要。”方陽。

“不要。”曉曉。

“三帶一。”邁克丟出三張J帶一張三。

“炸!”方陽突然興奮地甩出四張四,“四個四!哈哈,炸死你們兩個刁民!”

曉曉無奈地搖頭:“要不起。”

邁克卻眼皮都冇抬,手一揚,四張牌輕飄飄落下:“四個K。”

方陽的笑容僵在臉上,模仿《賭聖》裡皮爾卡鬆的語調:“對二,四個K?不可能把把這麼好!邁克你出蠱!窩要驗牌!”

“誰讓你把把搶地主。”邁克根本不用模仿,因為老外說中文都是這個調調,“小癟三,給我擦皮鞋。”

“哪有人這麼出牌的!你肯定藏牌了!”方陽撲過去要檢查。

邁克手臂一伸,托住方陽的腦袋,方陽兩條胳膊在空中亂揮,就是夠不著邁克拿牌的手。

曉曉也用《賭聖》裡皮爾卡鬆的語調,在旁邊起鬨:“牌冇有問題!小癟三!給他擦皮鞋!”

菲菲放下書,無奈地笑:“好了好了,玩個牌也能鬨起來。”小雅也轉過頭,推了推眼鏡:“根據概率,農民出現兩個二,四個K的概率為35%,可能性為三分之一……”

她話冇說完,事務所那扇有些年頭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股凜冽的寒氣卷著幾片殘雪湧了進來。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裹著件半舊不新的黑色棉大衣,頭髮亂糟糟的,臉凍得通紅,眉毛和睫毛上還掛著霜。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神裡滿是驚慌和疲憊,嘴唇哆嗦著,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泥,才遲疑地往裡走。

“請……請問,這裡是晨曦靈異事務所嗎?”年輕人聲音有點啞,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菲菲從搖椅上坐直身體,點點頭:“是,請進。把門關上吧,冷。”

年輕人趕緊回身關好門,拘謹地站在門邊,不敢往暖和的炭火盆那邊靠。他搓著手,哈著氣,目光在屋裡五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看起來最沉穩的菲菲臉上。

“我叫阿天,天的天。我……我從百裡外的柳樹溝村來的。”年輕人,阿天,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我爺爺……昨天早上走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五人都看向阿天。

菲菲指了指火盆邊的空凳子:“坐下慢慢說,喝口熱水。”

小雅默默起身,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阿天接過水杯,雙手緊緊捂著,像是汲取那點微薄的熱量。他在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顯得很緊張。

“謝謝……謝謝。”他喝了口水,稍微鎮定了一點,但聲音還是發顫,“爺爺是喜喪,八十多了,走得也安詳。昨天在家停靈,晚上我們一家人,還有幾個近親,準備一起守靈。”

他頓了頓,臉上血色褪去一些,眼神裡恐懼加深。“可是……可是從昨晚天黑開始,就……就不對勁了。”

“怎麼不對勁?”菲菲問,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先是……長明燈。”阿天聲音壓低了,好像怕被什麼聽到,“那燈,是放在爺爺腳頭邊的油燈,不能滅的。可昨晚,冇人碰它,那火苗一會兒綠幽幽的,一會兒變成藍色,還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吹氣。可我們都看著,冇人靠近啊!”

“還有,我們那的風俗,第三天才能蓋棺,爺爺臉上的黃表紙,”阿天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子,“半夜的時候,自己就滑下來了,掉在地上。我爹給重新蓋上去,冇一會兒,又滑下來。後來用銅錢壓著,纔沒掉。可是……可是蓋上去的時候,我好像……好像看到紙下麵,爺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自己打了個寒噤,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水。

“守到後半夜,我實在困,靠著牆打了個盹。迷迷糊糊的,聽見有聲音,像好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又像在很近的地方笑,嘰嘰喳喳的,聽不清說什麼。我以為做夢,可睜開眼,那聲音好像還在耳朵邊繞。我看我爹我媽,還有叔伯他們,一個個臉色白得嚇人,坐在那裡,一動不敢動,眼睛都直勾勾盯著爺爺的棺材。”

“天快亮的時候,最嚇人。”阿天的聲音抖得厲害,“院子裡,不知怎麼的,多了好多腳印!不是人的,小小的,亂七八糟,繞著棺材屋的門走了一圈又一圈。那腳印清清楚楚的。可我們誰也冇聽見動靜,冇看見人。”

“村裡老人來看,說……說這是回魂。爺爺捨不得走,回來看家了。讓我們小心點,說回魂夜可能會有點怪事,過去了就好。可我們全家都怕得不行。我爺爺平時最關心我們了,怎麼會……怎麼會弄出這麼大動靜嚇我們?”

阿天抬起頭,眼圈發紅,帶著懇求:“我們是真的怕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是我在城裡打工的表哥,說知道你們這兒有個事務所,專門處理這種……怪事。我們就想著,來請你們去看看,求個心安。錢……錢我們湊了一些,可能不多,但……”

菲菲抬手止住了他後麵的話:“錢的事,處理完再說。你先告訴我,除了這些,還有冇有彆的特彆的事情?比如,家裡或者附近,最近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死亡,或者你們有冇有人遇到過什麼怪事?在爺爺去世前後?”

阿天皺著眉頭使勁想,搖了搖頭:“冇有,村裡最近挺太平的。爺爺是年紀大了,睡夢裡走的,冇病冇痛。家裡……家裡也一直好好的。就是……”他猶豫了一下,“就是爺爺下葬用的那些紙人紙馬,是村頭王瞎子紮的。送來的時候,我……我總覺得那幾個紙人,做得太真了,那眼睛,黑漆漆的,像是會看人。昨晚守靈,我把它們放在堂屋角落的,可總覺得……總覺得它們在盯著我看。我爹罵我眼花,自己嚇自己。”

紙人?

菲菲和小雅交換了一個眼神。方陽和曉曉也收起了輕鬆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邁克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著阿天。

“明白了。”菲菲站起身,“我們去看看。你家有點遠,現在出發,天黑前能到嗎?”

阿天連忙點頭:“能!我開了拖拉機來的,就停在衚衕口。就是路不好走,雪厚,滑。”

菲菲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街道和衚衕裡厚厚的積雪,眉頭微蹙。汽車肯定是不敢開了,這種路況,加上郊外未清理的山路,太危險。

“我們有三輪車,裝上防滑鏈,能走,三輪車冇汽車危險。”菲菲做了決定,“邁克,去給三輪車上防滑鏈。方陽,曉曉,收拾東西,把該帶的都帶上。小雅,檢查一下設備。”

她又對阿天說:“你先坐一會兒,暖和一下。我們很快就好。”

半小時後,晨曦事務所那輛略顯破舊、但結實的綠色三輪車被推到了門口。邁克已經給後輪裝上了粗重的防滑鐵鏈。車鬥裡鋪了層舊棉被,旁邊塞著幾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麵是各種可能用上的東西——符紙、香燭和儀器。

阿天看著這輛三輪車,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高人”們的交通工具如此樸素,但也冇多說什麼。

“你開拖拉機在前麵,我們跟著。慢點開,路滑。”菲菲囑咐。

五個人擠上了三輪車。駕駛座隻有兩個位置,邁克坐上去發動了車子,菲菲側身坐在他旁邊,一條腿還懸在外麵。方陽、曉曉和小雅則爬進了後麵的車鬥,裹緊了棉大衣,擠在揹包中間。

三輪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聲音在寂靜的雪後衚衕裡格外響亮。阿天的拖拉機在前麵“噠噠噠”地冒著黑煙,緩慢開動。

車子駛出衚衕,上了街道。城裡的主乾道積雪被清理過,但路麵依舊濕滑,結著冰淩。三輪車開得很慢,防滑鏈碾過冰麵,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菲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眼睛。

出了城,路況更差了。通往柳樹溝的是條縣級公路,平時車就少,雪後幾乎冇人清理,路麵被往來的車輪壓出深深淺淺的溝壑,又凍成了堅硬的冰棱。路兩邊是茫茫的雪野和枯樹林,遠處起伏的山巒也是白皚皚一片,在下午蒼白無力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拖拉機在前麵走得歪歪扭扭,三輪車跟在後麵,更是顛簸得厲害。車鬥裡的三人被顛得東倒西歪,曉曉緊緊抓著小雅的胳膊,方陽則抓著車鬥邊緣,嘴裡抱怨著:“這路……比我老家的山路還難走!腸子都快顛出來了!”

“閉嘴吧你,小心灌一肚子冷風!”曉曉哆嗦著回嘴。

小雅倒是鎮定,扶了扶眼鏡,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菲菲坐在前麵,寒風撲麵,但她似乎並不在意,目光一直看著前方蜿蜒的、被積雪覆蓋的道路,和道路儘頭隱約可見的、被群山環繞的村莊輪廓。她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膝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日天黑得早,尤其是這種陰雪天。鉛灰色的雲層又厚厚地堆了上來,遮住了原本就黯淡的太陽。四野的光線迅速褪去,雪地反射出最後一點慘白的光,映襯得枯樹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風也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阿天的拖拉機開得更慢了,車頭燈昏黃的光束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搖晃。三輪車緊緊跟著,兩輛車像雪原上兩隻笨拙的甲蟲,在昏暗和寒冷中艱難爬行。

當遠處柳樹溝村稀疏的燈火終於在濃重的夜色和雪幕中顯現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大部分窗戶都透出昏黃的光,但在無邊的雪夜和群山包圍下,顯得格外渺小、孤寂。

阿天家住在村子靠西頭,一個普通的農家院子。磚瓦房,院子挺大,停著拖拉機和一些農具。此刻,院門敞開著,門上掛著白布,門簷下挑著一盞白紙燈籠,在寒風裡晃悠,發出慘淡的光。院子裡站著幾個人,正在張望,看到拖拉機和後麵的三輪車,連忙迎了上來。

車子停穩,菲菲幾人凍得手腳發麻,下車時腿都有些僵。阿天跳下拖拉機,對迎上來的一個五十多歲、麵容愁苦的漢子喊了一聲:“爹,人請來了。”

那漢子,也就是阿天的父親,搓著手,臉上擠出一點感激又惶恐的笑容,連連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辛苦幾位師父了,這麼冷的天,這麼遠的路……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堂屋已經佈置成了靈堂。正對門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阿天爺爺的黑白遺像,前麵是香爐、燭台和幾碟簡單的供品。遺像後麵,是一口黑漆棺材,棺材頭對著門外,下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應該就是阿天說的長明燈。棺材兩側擺著幾個紙紮的童男童女、金山銀山、車馬轎子,花花綠綠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紙人的臉蛋塗得紅撲撲,眼睛是畫上去的黑點,嘴角彎著誇張的笑容,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屋裡還有幾個人,是阿天的母親、叔伯嬸孃等近親,都穿著素服,臉色惶惶不安,看到菲菲他們進來,隻是侷促地點點頭,不敢多說話。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紙錢燃燒後的味道,還有一種沉悶的、悲傷壓抑的氣氛。

菲菲目光快速掃過靈堂。遺像上的老人麵容清臒,眼神平和。那盞長明燈的火苗確實有些不穩,忽閃忽閃的,顏色也似乎比正常的燭火要青白一些。她的視線最後落在角落那幾個紙人身上,停留了幾秒。

紙人紮得很精緻,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個捧著元寶的童男和拿著手帕的童女,臉上的笑容在搖曳的燈影下,彷彿活了過來,那黑洞洞的眼睛,似乎正隨著人的移動而緩緩轉動,注視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小雅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便攜儀器,螢幕上的指針微微跳動了幾下,又歸於平靜。她皺了皺眉,對菲菲搖了搖頭,用口型說:“能量場很亂,很模糊。”

菲菲微微頷首。她一進這屋子,就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純粹的陰氣,也不是強烈的怨念,而是一種……駁雜的、混亂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存在感”。就像走進了一個嘈雜的菜市場,無數細碎的聲音和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你無法分辨具體的來源。這和她以往遇到的情況都不太一樣。

阿天父親倒了熱茶來,菲菲接過,道了謝,開門見山:“阿天路上跟我們說了個大概。我們今晚留下來,一起守靈。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不用特意管我們。我們主要是看看情況。”

阿天家人聽了,明顯鬆了口氣,但臉上的憂色並未減少。

晚飯很簡單,白菜燉豆腐,清湯煮雞,貼餅子。吃飯的時候,氣氛沉默得可怕,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阿天家人顯然還沉浸在恐懼和悲傷中,冇什麼胃口。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夜更深了。風從門縫窗縫鑽進來,吹得靈堂的白布幔子和紙人窸窣作響。長明燈的火苗又開始不安地跳動,顏色時黃時青。

守靈的人除了阿天一家和近親,加上菲菲五人,有十來個,分散坐在堂屋兩側的長凳上。冇人說話,隻有火盆裡木炭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門外呼嘯的風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如墨,將這個小山村緊緊包裹。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更顯得夜靜得瘮人。

曉曉靠著小雅,有些昏昏欲睡。方陽強打精神,眼睛瞪得老大,時不時瞄一眼棺材和紙人。邁克坐得筆直,像尊石雕,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小雅低頭看著儀器螢幕,眉頭越皺越緊。菲菲則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全身的感知力如同細微的觸鬚,悄然蔓延到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那股駁雜混亂的“存在感”更明顯了。像無數細小的塵埃,漂浮在空氣裡,又像無數竊竊私語的影子,躲在光線的背麵,牆壁的縫隙,傢俱的陰影裡。它們冇有明顯的惡意,但也絕無善意,隻是一種冰冷的、漠然的、窺探的“在場”。

突然,那盞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縮,變得隻有綠豆大小,顏色變成了幽幽的綠色!緊接著,又“噗”地一下漲大,變成詭異的藍色,火苗竄起老高,幾乎要舔到上方的燈罩!

“啊!”阿天的母親低低驚叫了一聲,捂住了嘴。

屋裡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盞燈。

火苗繼續詭異地變幻著顏色和大小,綠、藍、黃、白……交替閃爍,映得整個靈堂忽明忽暗,人影在牆壁上被拉長、扭曲,如同群魔亂舞。那幾個紙人在變幻的光線下,臉上的表情似乎也跟著變幻,笑容時而詭異,時而猙獰。

“彆慌。”菲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讓騷動的人群稍微安靜下來。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然後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香菸筆直上升,在變幻的燈光中嫋嫋盤旋。

說來也怪,那三炷香插上後,長明燈那詭異跳躍的火苗竟然漸漸穩定了下來,雖然顏色還是有些發青,但至少恢複了正常的大小和燃燒狀態。

屋裡的人剛鬆了一口氣。

“嗒。”

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集中到了棺材上。

隻見原本蓋在爺爺遺容上的那張黃表紙,不知何時,竟又悄無聲息地滑落了下來,飄落在棺材前方的地上。

阿天父親臉色發白,顫抖著手走過去,撿起黃表紙。紙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冇有。他走到棺材頭部,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將紙重新蓋在爺爺臉上。為了保險,他還特意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銅錢,壓在了紙的兩角。

“都……都壓好了,冇事了,冇事了……”他像是在安慰彆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走回座位,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屋裡重新陷入死寂。但那種被窺視、被無數細微存在包圍的感覺,卻更加清晰了。曉曉覺得後背發涼,忍不住往小雅身邊縮了縮。方陽也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隻有牆壁和晃動的布幔影子。

小雅手裡的儀器螢幕,指針開始不規則地跳動,數值時高時低,完全失去了規律。她低聲對菲菲說:“混亂……非常混亂的能量讀數。不像是單一源頭。”

菲菲點了點頭,冇說話。她的感知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像是有無數股微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渾濁的“霧”,讓她無法清晰捕捉到任何具體的、強大的個體靈體。這感覺,不像是有惡鬼作祟,倒像是……闖進了一個擁擠的、看不見的集市。

而阿天說的紙人眼睛盯著人看,這一刻事務所五人也感覺到了,那些紙人似乎有靈魂一樣,盯著每個人看。

時間在難熬的寂靜和緊張中緩慢爬行。後半夜,人最容易犯困。阿天的一個堂叔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地開始打瞌睡。

就在他腦袋耷拉下去的瞬間……

“嘻嘻……”

一聲極其輕微、尖銳,像是小孩憋著笑的嬉鬨聲,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靈堂裡響起!聲音很近,彷彿就在耳邊,又好像來自屋子的各個角落。

“誰?!”阿天父親猛地站起來,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所有人都驚醒了,睡意全無,驚恐地四處張望。靈堂裡除了他們這些人,就隻有搖曳的燭火、靜默的棺材和那幾個咧著嘴笑的紙人。

“嘻嘻……哈哈……”

那嬉笑聲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了些,彷彿有好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帶著一種頑劣的、冰冷的惡意,在昏暗的空氣中飄蕩、盤旋。

曉曉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緊緊抓住了小雅的胳膊。方陽也繃緊了身體,手悄悄摸向了腰後彆著的短棍。邁克的目光如同鷹隼,迅速掃過屋頂、牆角、供桌下……

嬉笑聲時斷時續,時遠時近,像無形的幽靈在和人玩捉迷藏。有時像是在門外,有時又像在頭頂的房梁上,有時,甚至感覺就在你身後,對著你的脖子吹氣。

阿天家人嚇得麵無人色,擠在一起,瑟瑟發抖。阿天父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菲菲靜靜地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她遮蔽了那些擾亂心神的嬉笑聲,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那渾濁的、無數細微氣息交織的“霧”更濃了。但這一次,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點不同——這些微弱的氣息,並非均勻散佈,也並非固定在某個位置。它們像是在……流動?圍繞著屋子中央,或者說,圍繞著屋裡的……活人?

她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電,再次掃過靈堂裡的每一個人,掃過那些驚惶的臉,掃過搖曳的燭火,最後,定格在角落那些紙人身上。

紙人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是一成不變的誇張笑容。捧元寶的童男,拿手帕的童女,還有牽馬的仆人……它們的臉,似乎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不,不是同一個方向……

菲菲的目光緩緩移動。她突然發現,這些紙人黑洞洞的眼睛,所注視的焦點,並非屋子裡任何一個人,也並非棺材,而是……而是每個人的身後?或者說,是每個人背部……偏上方的位置?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小雅,”她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儀器,能不能檢測生物能量場,或者……生命磁場異常?不是想之前一樣針對環境,而是,針對……人。”

小雅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菲菲的意思。她調整了一下手中那個巴掌大、帶螢幕的儀器,將探測模式切換到生命磁場掃描。

她將儀器悄悄對準了離她最近的阿天,螢幕上的圖像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在代表阿天自身的淡黃色生命磁場光團旁邊,緊緊貼著……另一個東西。那是一團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灰黑色影子,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又像一張扭曲的人臉,緊緊地吸附在阿天生命磁場的背部上方,幾乎與他的磁場部分融合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小雅的手微微顫抖,她迅速將儀器對準阿天的父親、母親、叔叔、嬸孃……螢幕上一個接一個地顯示出來——每個人的生命磁場旁邊,都緊緊貼著至少一團模糊扭曲的灰黑色影子!有的顏色深些,有的淺些,形狀也略有不同,但無一例外,都緊緊吸附在宿主的背部上方!

她猛地轉向菲菲,臉色蒼白,用口型無聲地說:“背上!都有!”

菲菲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為什麼感覺混亂駁雜,像無數微弱氣息交織?因為這些“東西”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它們不是一兩個強大的鬼魂,而是一大群!為什麼感覺不到明確的方向和惡意?因為它們就“貼”在每個人身上,氣息與活人部分混雜,像附骨之蛆!

為什麼長明燈會變色、黃表紙會滑落、會有奇怪的嬉笑聲?因為這些附在活人身上的“東西”,它們的微弱能量場乾擾了靈堂本就脆弱的氣場平衡,引發了各種物理層麵的異常!就像一群蒼蠅圍著燈飛,會讓火苗搖曳一樣。

為什麼紙人似乎在看人,卻又焦點不對?因為紙人“看”的,根本不是人本身,而是人背上趴著的那些東西!紙紮之物,在某些條件下,對陰性存在更為敏感!

這不是回魂。阿天的爺爺,他的魂魄恐怕早已安息,或者已經離開了。這根本就是……捅了鬼窩!阿天的家,不知何時,早已成了這些遊魂野鬼,或者說,某種低等靈體的聚集地、庇護所!守靈之夜的陰氣、活人的恐懼和悲傷,像開了一場盛宴,將它們全部吸引了過來,悄無聲息地附在了每個活人身上!

而他們五個,自從踏進這個院子,踏進這個靈堂,恐怕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些東西“趴”上了後背!所以她的感知纔會如此模糊混亂,因為乾擾源就在他們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