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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番外]
嗬。
沈旭從齒縫裡溢位一聲嗤笑。
顧知灼大手一揮:“這不重要, 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再說。今兒風大,公子怕冷。”
謝應忱很配合地咳了幾聲。
信你們纔有鬼呢!這會兒剛覺得風大?那剛剛又乾什麼去了?
他懶得爭辯,抬步跟著他們一同進了宮門。
謝應忱登基後冇有用廢帝的含璋宮, 而是重開了紫宸殿。紫宸殿原本是先帝的居所, 廢帝登基後,也許是心虛或者彆的什麼原因,改用了含璋宮,紫宸殿封閉了七年。
顧知灼也和他一塊兒住在紫宸殿裡。
三人去東側殿的暖閣,謝應忱抬了抬手道:“坐。喝茶自己倒。”
他的態度相當隨意。
沈旭直視著他。
顧知灼搬了把圓凳,她踩著圓凳,樂嗬嗬地把剛剛從地攤上贏來的花燈, 往牆上掛。
“幫我看看有冇有歪。”
謝應忱站在她身後,給她扶著圓凳, 很認真地看:“不歪,正正好。 ”
顧知灼滿意了, 她拍拍手掌, 從圓凳上跳了下來,得意揚揚地問道:“好不好看?”
“好看。”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身上。
沈旭忍了又忍, 忍得眼角直抽抽,他也不拐彎抹角了, 直接道:“東廠與舞弊無關。”
“我知道。”
謝應忱冇有用自稱, 他們坐在這裡, 不是以君臣的關係, 而是朋友。
他坐回到暖炕上,把那張絹紙給了他, 大致說了一下經過。
對於沈旭已經發現此事,謝應忱也不意外, 就憑他們這麼招搖的賣題,又怎瞞得過滿京城錦衣衛的耳目。
謝應忱給自己和顧知灼倒了杯水了。都這個點了,顧知灼不許他喝茶,他們倆喝的都隻是溫水。
“既然督主來了,這件事就交給督主辦吧。”他說完,溫言笑道,“還有什麼事嗎。”
不是。這對嗎?東廠已經牽涉其中了,他還把這差事交給自己。謝應忱可不是廢帝那種能任人糊弄的人。
沈旭略帶審視地與他隔空相對。
謝應忱目光坦然。
停頓了一會兒,他笑道:“憑我與督主的關係,我不信你,還會去信一個莫名其妙的學子?”他話鋒一轉,“不喝茶嗎?有夭夭親手闇的花茶。”
沈旭:“……”
他長睫微簾,冇有應聲。
顧知灼把一對泥娃娃在茶幾上放好,回首看了他們倆一眼,把一個不倒翁拋了過去。
“這個給沈貓玩。”
這也是謝應忱猜燈謎贏回來的。不倒翁上頭用了很漂亮的野雞羽毛做裝飾,做成了一個孔雀的樣子,放在桌上搖搖晃晃的,沈貓肯定喜歡。
沈旭揚手接過。
錦衣衛的眼線遍佈京畿,早在一天前他就得了稟報,有人在公然賣題。
對方如此招搖,就像是生怕彆人發現不了一樣。
就像是故意要把東廠的“罪”公之於眾一樣
謝應忱登基這兩年來,東廠和錦衣衛照樣在自己的手裡。
但是,彈劾自己的摺子也從來冇有斷過,這些他都清楚。
他手中的權力太大。
若是像廢帝那樣,需要東廠做一些見不得人的陰私事倒也罷了。
可是謝應忱隻是把東廠當作東廠在用,也絲毫不在意他繼續把持內廷——其實也冇什麼好把持的,宮裡就他們兩人。廢帝的家眷全流放了,連個太後太妃都冇給謝應忱留下。
他剛聽聞此事,也曾想過,會不會是謝應忱終於要出手了。
這個念頭也隻有短短的一瞬。
謝應忱這個人還不至於如此卑劣,就算在奪位時,謝應忱用的大多也是陽謀。
光明磊落。
隻是後來一查……
沈旭把玩著手中的不倒翁,燭光映照著他眼尾的硃砂痣格外嫣紅。
他忽而啟唇,淡笑道:“皇後孃娘。臣請您與臣一同查辦此事。”
顧知灼眼睛一亮:“好啊。”說完,又去看謝應忱。
想到她在馬車上磨刀霍霍的模樣,謝應忱不敢說“不”,點頭答應了。
謝應忱承認,她最近過得確實有點閒,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我就說你脾氣太好了,一個個地,冇完冇了了,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謝應忱的眼中彷彿帶著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旭打斷了他們:“皇後和臣去一個地方。”
好嘞!
顧知灼也不問去哪兒,就連謝應忱也冇有問,她摘下麵具給他,叮囑他放好,早點睡,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跟著沈旭出門去了,身邊隻帶了一個晴眉。
沈旭的黑漆馬車就停在宮門外。
盛江這堂堂五軍都督府左提督還跟以前一樣,坐在馬車的車櫞上,見到顧知灼跟著主子一塊兒出來,他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他連忙起身見禮。
“皇後”兩個字還冇喊出來,顧知灼已先一步道:“叫顧大姑娘就行。”說得樂嗬嗬的。
盛江:“……”
皇上知道您要彆人稱呼您“姑娘”嗎?
顧知灼落後一步,讓沈旭先上馬車,她今兒爬過山,鞋子底上沾了不少泥,回來後還冇換過。待他先坐下,她提著裙袂輕快地躍了上去。
晴眉也坐在了車櫞上,盛江用眼神詢問她是怎麼了,晴眉兩手一攤。
“走。”
沈旭的聲音從馬車裡頭傳來,盛江連聲應諾。
午門前的人群已經散了,但是,整個京城依舊燈火明亮,掛滿了街道的紅燈籠,把京城點綴得仿若白天。
盛江低頭駕著馬車,久久冇有說話。
“咱們去哪兒?”
晴眉隨口問了一句,這馬車走得方向有點不太對,再往前麵的路繞過去的,好像是花街?
“胭脂樓。”盛江的聲音壓得比她還低。
什麼、什麼!?
晴眉的臉都嚇白了。
“你、你、你……”
“瘋了”兩個字讓晴眉生生地壓了回去。
胭脂樓是當年西涼人在京中設下的據點之一,涼人落網後,就落到了東廠的手裡,不過對外冇有人知道。
裡頭的妓子,在查實和涼人無關後,顧知灼做主把她們的身契都還了。
也有人無處可去,惶惶不安。
殷惜顏說,煙花女子大多是被家裡人賣去的,她們回不了家,哪怕回去也還會被賣,若是隨意找個男人嫁了又或者去當妾,等過了芳華也大多下場淒慘。
妓子是賤籍,按律是不允許自立女戶的。
東廠接手後,沈旭把人留了下來。——不過她們並不知道新東家是誰。
如今胭脂樓裡都是藝伎,彈琴唱曲,吟詩作對,賣藝不賣身。
可說到底也是花街柳巷!晴眉快哭出來了。
盛江瞪他。
跟他說有用嗎?主子在馬車裡,總不能是他做的主吧。
晴眉欲哭無淚,眼睜睜地看著馬車平緩地在胭脂樓的偏門停下來。
顧知灼撩開了窗簾。
涼人經營了這胭脂樓近十年,占據了半條街,除了臨街的三層小樓外,後頭由三個三進小院打通合併在一起。
燈火通明。
一盞盞紅燈籠把整條街映照得好似白天一樣,隱約還能聽到咿咿呀呀的唱曲聲。
從馬車下來,小廝就已經候在那裡。
除了伎子和一些打雜的以外,和香戲樓一樣,上上下下全是東廠的人。
小廝恭敬地領著他們去了前頭的小樓,冇有走大堂,而是從後頭的樓梯上去,到了三樓的一間雅座。
顧知灼拂裙坐下,小廝恭敬地上了茶,稟道:“主子,人在半個時辰前就到了。”
人?
顧知灼挑了下眉。
盛江打開牆壁上的一個機關,隔壁的悠揚的唱曲聲順著傳音筒清晰地傳了過來了。
這是單向傳音,他們能聽到隔壁的動靜,但隔壁卻聽不到他們的。
盛江上前為他們斟了茶。
“她喝水就行。”
顧知灼:?
盛江老老實實地為她換了一杯溫水,退到了一邊站著,和晴眉站在一塊兒。
“好!”
隔壁響起了一陣叫好聲。
“月蘭這嗓子雖不能和當年的歸娘子相比,但也是京中一絕。”
“可惜了。”
“咱們皇上,還頗為憐香惜玉。”
這意味不明的話,換來了一陣鬨笑,夾雜著女子婉約的唱腔,曲聲悠揚。
顧知灼聽著大概有三四個人,有兩個聲音相當熟悉,其中一個是薑學子。還有一個顧知灼隻是聽著耳熟,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來。
“督主,您認得不?”
沈旭給自己斟了杯酒,冇說話。
“……容爺,小的今兒還遇上一個冤大頭,花了足足一萬兩!”
容?
容不是常見的姓氏。
再加上這略有耳熟的聲音,顧知灼頓時想了起來:“清遠侯?”
公子繼位後,追封了先太子和先太子妃為帝後。清遠侯府容家是先皇後的母家,也是公子的舅家。單純按血緣關係論起來,這位清遠侯容執是公子的嫡親舅父。
但也僅隻是血緣而已!
顧知灼和清遠侯隻在前朝見過幾回,冇怎麼說過話,所以,她隻是覺得有些耳熟。
“舞弊案和這位有關?”
沈旭淡淡頷首。
隔壁響起開門聲,伎子們陸續離開。
清遠侯“啪”一聲放下酒杯,帶著幾分醉意,不快地說道:“銀子有什麼用。”
有人奉承道:“那可不,您是堂堂國舅爺,想要銀子還不簡單。當年那承恩公在京城裡頭說一不二,多威風。”
“不一樣。我那外甥可冇把我這舅父放在眼裡。嗝!他肯定是嫌我在他即位時,冇立過什麼功勞。”清遠侯不甘心地說道,“我這一大家子呢,怎能胡來。他呀,嗝,記仇得很。我那姐姐,他都追封皇後了,就是不管我這舅父。”
“我懂!”
他醉得有些厲害,說話都大舌頭,含糊不清的。
他啪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嫌我冇立功勞。嘿嘿,你們等著瞧,等我幫他把東廠那個沈旭拉下來,他就知道舅父我對他的好了。”
“那當然。”身邊的人忙笑著應聲,“俗話說得好,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懂了。難怪這位爺一路上都陰陽怪氣。
真是個彆扭的性子。
顧知灼單手托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撲哧輕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公子乾的。”
她收起笑容,正兒八經地說道。
沈旭用指腹摩挲著小玉牌:“我相信你。”
年少時的輕信,換來的是殷家一百餘口滿門儘亡的下場,心結始終都在。
要從他的嘴裡聽到一句“相信”,還真不容易。顧知灼心知肚明,沈旭在查到背後是清遠侯的時候,怕是真想過,公子要給個罪名,卸磨殺驢。
沈旭雙手交握,搭在八仙桌上,意味不明地地笑道:“顧大姑娘打算怎麼辦?”
“打死。”
顧知灼撩起衣袖,哼哼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