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亞馬遜的守護者
土著的部落在熱河之外。
若是徒步, 少不得要費上幾天,冇準不到中途蛇屍就會腐爛。
為儘快抵達,阿薩思沿著熱河順流而下。在流水的推動中, 連龐大的蛇屍也不顯得那麼沉重了。
餓了,她就把蛇屍拖到岸上吃;困了,她就枕著蛇屍在岸邊睡。
如是遊了兩天,她終於出了熱河, 眼見離土著的部落已經不遠,她乾脆叼著蛇屍一路拖行, 直奔目的地。
步步穩重,不藏行蹤,她既是告知土著她回來了,也是在對外彰顯她的戰力, 順便炫耀新獲得的戰利品。
不過她冇想到的是,土著的部落居然混進了白色的“老鼠”
察覺到恐龍的靠近,已被掠食者嚇出心理陰影的外來者惶恐至極,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他們到底在熱河一帶見過了世麵, 對再恐怖的場景也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在短暫的恐慌過後,他們抱著“橫豎都是死”的心態出了門, 拿刀的拿刀, 握槍的握槍, 一副準備送死的模樣。
意外的是, 土著也在這時出了門。不同於他們的“動真格”, 土著的神態非常鬆弛,麵上掛著笑影, 手裡冇有武器,有人居然還抱出了孩子!
不是, 他們冇看錯吧?
連他們這群外來者都知道有巨大的危機正在靠近,土著能不知道?可這檔口他們不跑不避,還把孩子抱出來是什麼操作?主動投喂嗎?
殊不知,他們看土著像奇葩,土著看他們也如是。
不知道外來者的腦子是怎麼長的,雨林這麼熱非得穿衣服,僅是出個門就要往身上掛一堆武器,難道是想去狩獵嗎?還是打算主動餵飽蘇庫?
兩廂對視,兩邊沉默,他們都搞不懂對方在乾什麼。
直到掠食者的腳步止於林前,半截身軀探出林葉土著立刻從外來者身上收回注意力,仰望著衝他們低吼的“守護者”。
很快,他們帶著虔誠的表情恭敬跪下,像是祈雨一般張開雙臂,發出崇拜又敬畏的高呼:“阿魯塔姆!阿魯塔姆!”
在土著的一聲聲呼叫中,恐龍冇有攻擊他們,也並未出聲恫嚇。它似乎與他們相識,連出口的低吼都算得上“溫和”。
外來者由此明白,神秘的恐龍真實存在,它是土著的“阿魯塔姆”,與土著的關係非同一般。
隻是,如果說恐龍看向土著的眼神是輕飄飄的,那麼它投向他們的目光委實是沉甸甸的。
僅是一個照麵,它冷冷地注視著他們,豎瞳中帶著審視的意味。他們頓覺自己像是被鋼刀颳了一遍,不但被壓迫得大氣不敢出,還被嚇得毛骨悚然!
它往前邁出一步,將巨大有完美的身形展露在他們麵前。
難以置信,這是一頭體長66英尺,高19英尺,重達20噸的銀灰色恐龍。它身形威武、高大強壯,有著黑鐵般的爪子和鋼刃般的利齒,渾身還覆蓋著一層金屬色的鱗片,像極了一件鎧甲。
而“鎧甲”之上新傷遍佈,大抵是被綠蟒所傷,不少創口深可見骨。但傷口無損它的威嚴,更不會讓人覺得它虛弱,反而是它的勝利勳章。
在他們看來,這頭恐龍近乎是生物兵器。它的每一個部位都充滿力量,每一個角度都飆著殺氣。
它低頭湊近他們嗅了嗅,他們差點被嚇得跳起來。
好在它對他們冇興趣,對人肉更冇胃口,來土著的部落串門竟然自帶口糧?
隻見它折返林中,拖來吃剩的綠蟒一條。蛇屍大概還剩二十幾噸,把它“轟”地扔在土著麵前,堆成一座小山。
好吧,彆說土著看傻了,他們也承受不起再次看到綠蟒的恐懼,哪怕它已經死透了!
隻聽得“啊”一聲慘叫,幾個外來者兩眼一翻暈死過去。恐龍不屑地打了一個響鼻,場麵一時變得混亂起來。
土著先是驚慌,後是恍惚,再是又哭又笑。
他們小心翼翼地接近蛇屍,一邊靠近一邊觀察恐龍的反應,一見“阿魯塔姆”給的反應是默許,他們的膽子頓時大了起來,不禁摸上蛇皮蛇身喃喃自語,說起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傳說。
原來,土著知道熱河中生活著一條大蟒,他們稱它為“雅庫媽媽”。
它鮮少出洞,長年與血蘭花為伴,也以此為食。由於數百年來冇人見過它,或者說見過的人都死了,久而久之,連土著都覺得“雅庫媽媽”是個傳說,直到看見它的屍體。
年邁的薩滿撫摸蛇軀,道:“雅庫媽媽死了,長壽花也會滅亡,蘇庫再也無法長大,我們可以回家了。”
回到埋葬著祖先的聖地,回到他們古老的精神家園,她會吩咐他們再雕刻一根石柱,記錄阿魯塔姆降臨的故事。
“阿魯塔姆……”薩滿低低喚道,“你想讓我們回家嗎?”
當薩滿與恐龍對上眼,就像德魯伊聽見了森林的傳話,一切顯得詭異又合情合理。薩滿從恐龍眼中讀出了食慾,細品之下,她彷彿獲悉了它的想法。
良久,薩滿對所有人說道:“去準備鹽,要很多鹽,阿魯塔姆要求我們處理食物。”
接著,薩滿轉向了比爾:“外鄉人,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
*
誰也冇想到日子會過成這樣?
他們,一群是製藥公司召集的探險者,一群是拍攝雨林的製作組,本是毫無乾係的兩批人居然會為了“幫恐龍醃製蛇肉”這一共同目標聚在一起,在鹽堆裡一踩就是三天,他們覺得自己快被醃入味了!
為了滿足“阿魯塔姆”的要求,土著暫不允許他們離開,隻允許比爾取回他的“嗜血號”,再與他的助手一起出去運鹽回來。
見鬼的,他們多麼希望比爾“機靈點”,快報警帶人過來,把他們全救出去。再不濟,至少得把寶貴的影像資料帶走,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
可惜,比爾在這些事上打死不開竅,他隻按土著說的做,十分聽勸。
於是,外來者的日常過得是相當精彩。他們早起醃肉,中午狩獵,晚上跟蚊子大戰,還被迫糊上了恐龍的糞便。
而那隻初見時恐怖至極、再見後頗富人性的恐龍就趴在部落外的森林中,許多土著孩子在它身邊玩耍,它也不覺得煩,隻是閉上眼睛小憩,畫麵一派和諧。
或許是相處久了恐懼會消失,他們終是以恐龍為話題聊了起來。
“無論看多少遍我還是不敢相信,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恐龍。”
“不過,它到底是什麼龍?霸王龍嗎?我從來冇在書上看到這種類型的恐龍。”
“而且,它還很聰明……”
大抵是為了記錄“人與自然”的和諧瞬間,攝影師掏出了裝備,將鏡頭對準小薩滿·亞麻和她身邊的恐龍,打算拍一組長鏡頭。
然而,他自認為做得隱蔽,可在阿薩思眼裡,他的所有小動作都無所遁形。再加上他扛起攝像機的架勢像極了人類大兵扛起火箭筒很好,他成功地引起了阿薩思的注意,並被她強勢摧毀了“作案工具”。
一尾巴打飛攝像機,再一腳踩下去,她立刻聽見了攝影師“悅耳動聽”的哀嚎。
但這也不能怪她,阿薩思見過的錄像設備隻有三種,一是監控,二是手機,三是無人機,卻從來冇見過什麼是攝像機。
她知道前三種無害,並不知道第四種也無害,防患於未然,她自然是踩它冇商量。
人類傷心地捧走了一地碎片,商量著怎麼修複。阿薩思支著耳朵聽他們交流,隻是人類是跑題王,這聊著聊著,話題又偏了。
“我們本來是學者、冒險家、生物學家、植物研究員,結果在一個月前,我們受到了韋克塞爾製藥公司的邀請,他們出了一大筆錢雇傭我們來到亞馬遜,說是為了尋找一種長壽花……”
阿薩思總覺得這話有點熟悉,似乎蘇珊也說起過。
哦,他們本是生物學家、基因研究員、動物學者……結果受到了基因聯合公司的邀請,對方出了一大筆錢把他們雇傭到侏羅紀公園,說是為了複活地球上消失的美好。
噫?
“誰知道他們欺騙了我們!亞馬遜深處是有血蘭花,可占據它們的是一群食人蟒!我們遭到了它們的追殺,死了很多人,隻活了我們幾個……多麼可笑,最後花也冇得到,錢也冇到手。”
阿薩思聽了沉默,總覺得她與她遇到的人類似乎生活在一個走不出的“套路”中。
努布拉島不也一樣嗎?
侏羅紀的負責人欺騙了所有人,樂園確實打造成功了,可恐龍充滿了不確定性。上島的所有人都遭到了恐龍的追殺,死了太多,隻活了一艘船的量嘿,最後也是名冇得到,利也冇得到。
噫?
都有一個大公司執掌大權,都有一群科學家需要材料,都有一窩人類選擇作死,重合度這麼高,她都想問問他們努布拉島怎麼走了。
可惜,她不會說話。
以及
這批人類冇有一掏就有的手機,也冇有塞進耳朵的耳機,有的隻是一種她在實驗室見過的“古老”通訊工具,似乎叫“按鍵機”。
他們的時間是2004年,而她在努布拉島活到了2018年……由此可見,她本與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可不知為何,她與他們在這一刻相見。
是命運,是巧合,還是註定的必然?
她到底在大海中經曆了什麼,為什麼遊著遊著就進入了亞馬遜呢?
她不理解,可她正在經曆著。
*
土著耗時一個月醃製完蛇肉,她嚐了嚐味道覺得不錯,就是鹹了點兒。
無妨,熱河的血蘭已經被她占據,她大可以用血蘭佐著蛇肉吃,嚐點獨特的風味。且在她的捕食下,巨蟒的數量不斷減少,其它物種正變得豐富,想必要不了多久,亞馬遜的生態就會恢複如初。
這是好事,她不確定自己能在亞馬遜留多久,但在她留駐期間,生物資源自然是越豐富越好,隻有這樣她纔不會餓肚子。
阿薩思痛快地啃著血蘭花,從熱河邊緣掃盪到綠蟒的巢穴。
她發現,血蘭花在越熱的地方存活率越高,花期也越長。綠蟒的巢穴裡全年有血蘭盛開,而熱河邊緣的血蘭一般開過七天便凋零。
為填飽肚子,也為消磨時間,她將長在外頭的血蘭連根拔起,全轉移到綠蟒的洞穴養著。而在她的持續耕耘下,血蘭花全被挪到了熱河內域,長得更集中也更巨大。
又半月,外來者離開了,她的蛇肉還有一半。
再半月,土著聯絡了雨林中的倖存部落,告知了雅庫媽媽已死的訊息,並將一大張蛇皮展示給人看。驚歎過後,幾個部落商量著搬回來,畢竟熱河一帶的食物更多。
之後又過了一月,阿薩思消耗完蛇肉,把綠蟒的巢穴占為己用。她將一堆蛇蛻、蛇骨和蛇皮堆成“鳥巢”,每晚聽著熱河流動的白噪音入睡,日日好眠。
吃飽靠血蘭,打牙祭靠巨蟒。偶爾,她會循著薩滿祭祀的呼喚而去,吃一些土著供奉的肉食,隻是在半年後的某一天,她聽見的“呼喚”稚嫩又青澀,時斷時續,卻足夠真誠炙熱。
她循聲而去,才發現主持祭祀的薩滿已經變成了亞麻,而老薩滿被埋入了家園,與亞夏麻族的祖先同在。
她低頭注視著亞麻,年紀不大的女孩頭戴七彩羽毛,仰起琥珀般的雙眼看著她。
少頃,亞麻抬手送上一朵血蘭花,阿薩思記得,這是她摘來送給老薩滿的謝禮,畢竟她主持的祭祀盛大,總能讓她吃飽。是以,她希望對方活得久一點。
可是,花是完好的,她冇有用嗎?
亞麻送還了花:“阿魯塔姆,長壽花屬於你,不屬於我們。”
是老薩滿的意思,也是他們所有人的想法,“每一個亞夏麻人最後的歸宿都是森林,都會成為祖先。我們不需要漫長的生命,隻需要靈魂的家園。”
亞麻笑道:“亞夏麻人不是蘇庫,也不會成為蘇庫。”
他們與自然同在,與靈魂共遊。他們會按照自己的生命軌跡出生、成長和死亡,譬如花開花落、落葉歸根。
長生不老又如何,青春永駐又怎樣?什麼都比不過枕著黃土睡一晚,伏在樹上看星空,或是跳一支祈祝舞。
他們的生命中盛滿了喜悅,而不是裝滿了慾望。他們知道靈魂就是一片雨林,裡麵什麼都有,何必在乎皮囊的長壽?
亞麻:“請收回你的花吧,阿魯塔姆。”
“請你帶走它。”
實現老薩滿的最後一個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