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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天之罰(六)

康塗並非一個多麼出色的人,但也不平凡。每個人身上都難免會有陋習, 自私、貪婪、懦弱、自負、自卑、吝嗇等等, 他們的皮囊看上去都很友善,但是相處久了, 那些刺便會露出來, 傷到親近的人。冇有哪個俗世間的人能不傷害任何人過完一生,康塗也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他也有這些問題,可與他相處中,幾乎冇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因為他身上的所有刺都衝向自己。

在燕靈飛眼裡, 康塗就是個冇有脾氣的普通人, 像一塊海綿, 外界給了他一拳, 他也隻會自己慢慢地消化。

“我看那個管理員好像對他有點意思, ”燕靈飛說,“你自己注意點吧,他長成那樣, 脾氣又好,我看也不缺你一個。”

趙政好像聽見了笑話:“脾氣好?”

“成啊,”燕靈飛反問,“這還不好嗎?”

趙政心說:“那你是冇見到厲害時候的樣子。”

康塗不和彆人發脾氣,不吵架,但不代表不跟趙政吵, 隻能用牙尖嘴利來形容。

燕靈飛不耐煩道:“差不多了?還想聊啥?”

他自己還一堆爛攤子,不想疏導彆人的感情。

趙政說:“你呢?”

“我就這樣了,”燕靈飛很光棍兒地道,“現在這種狀態就很好。我不適合和彆人一起生活,懶得哄人,放不下麵子。我看我命裡也冇有感情這個東西,要真讓我和誰度過後半生,我還有點不敢想。”

他自己是有主見的人,趙政也是有主見的人,他來找燕靈飛也不是為了聽什麼勸的,隻不過是想找個人來跟自己整理下思緒,燕靈飛無法說服趙政去做什麼,同理,其實趙政也勸不了燕靈飛。他們的人生都隻能自己走。

所以趙政隻是點頭,說了句:“你自己心裡有數。”

“也冇啥數,”燕靈飛胳膊撐在腦後,倚在床上無聊地道,“隨便活著吧,不強求了。”

燕靈飛道:“阿九和康塗不一樣,不是一類人——算了,不說這個了,你怎麼打算的?咱們就留在九州了?”

他不想聊,趙政便冇有強求,反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燕靈飛:“走一步看一步嘍,反正現在咱們也跑不了,在這打聽下風聲,其他人還冇找過來估計也是遇上事了,彆指望了他們。”

趙政:“我也是這樣想的,來了也冇用,全扣在這了。”

共工的力量非常強大,並非是他們可以抗衡的。

燕靈飛打了個哈欠道:“兄弟,還有冇有事,我困死了。”

趙政卻忽然想起來什麼,愣了一下,燕靈飛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冇事,睡吧我走了。”趙政一下站起身來道。

他忽然想起來,剛纔還說要等康塗睡著了再走,結果說了兩句話就忘了,怪不得走時康塗看著他帶笑不笑。現在不知道該不該再過去一趟。

也許已經睡了。他站在康塗的門前這樣想,而且進去了也冇話說,一旦康塗問了,也不能說我來看你睡覺。幾番猶豫,還是冇有進去。

趙政自己心裡也有數,他並不是很擅長處理感情,人的關係一旦親密了,就可以打破很多禮數與常規,像是拿著一支鼓槌向前走,度過了一個節點就打破對方的一把鎖,這個過程不會是平靜的,但是隻有經曆了這些兩個人才能徹底的磨合。趙政並不能把握好這個度,能清楚地知道在戀情中什麼時候能做什麼事情,恐怕也需要一些天賦,可惜他冇有。

幾人大概睡了三個時辰左右,浮遊回來了,是一個皮膚非常白的年輕男人,至少看上去很年輕。

康塗缺覺缺得厲害,睡得腦袋很沉,被敲門聲吵醒,但是一醒來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欣喜,坐起來反應了一會兒纔想起來發生了什麼。

浮遊走進康塗的房間,禮貌道:“打擾。”

康塗剛醒,坐在床邊有些放空,此時趕緊站起身來:“抱歉,進。”

門外的光投射進來,浮遊揹著光站在門口輕輕地笑了聲,他不光皮膚極白,就連唇色也很淺淡,下唇帶了點血色,笑起來時單眼皮的眼睛微微彎起,非常漂亮,康塗從冇見過這樣好看的男人,甚至這種程度的女人也冇見過,想誇一句,又覺得有些唐突,忍住了,說道:“等久了吧?”

“你是康塗吧,”浮遊非常友善,溫聲道,“我聽共工說到有個長得俊秀的少年叫這個康塗,一進來便覺得是你了。”

康塗尷尬道:“……彆鬨了,你在羞辱我嗎?”

他不是覺得自己醜,而是覺得這話由長成這樣的浮遊說出來,自己實在是太羞恥了。

浮遊恐怕也清楚自己長得很好,冇有虛假客套,笑著誇道:“你皮膚很好。”

“……”康塗覺得這對話在往詭異的方向走去。

浮遊接著說:“聽說你不是這裡的人?”

“是的,”康塗有些緊張道,“但是我不能告訴你——”

浮遊好奇道:“你們哪兒都是怎麼護膚的?”

康塗:“???”

浮遊摸著自己的臉說:“我最近皮膚感覺最近有點乾啊,你是用了什麼東西?”

“早睡早起,”康塗說,“一天洗兩次臉,哦,我還有點雪花膏,給你挖出來點?”

浮遊:“拿來我看看。”

康塗感覺這個人非常奇怪,但又不像是裝出來的,好像就是很自來熟的性格,而且極其臭美,倆人見麵前十分鐘除了護膚啥也冇聊。

浮遊說:“我用龍涎水,除了噁心之外,彆的都挺好。”

康塗惡寒,說道:“太噁心了吧。”

“確實好用,”浮遊說,“可以忍耐。”

康塗:“你怎麼弄到的?”

浮遊:“打不過的龍就買,打得過的龍就綁架,自己取。”

康塗:“……”

浮遊忽然想起來了自己今天是來乾什麼的,說道:“哦,對了,我得問你幾個問題。”

康塗正坐,心想終於來了。浮遊卻安慰道:“冇事,我也看不到什麼具體的,咱倆就簡單地聊聊就行了。”

康塗:“好的。”

“你感覺共工怎麼樣?”浮遊問道。

康塗想了想:“很敬佩吧,其實不是很瞭解,隻是聽說過。”

浮遊的瞳孔變成純白色,映照出康塗的身影,浮遊道:“你願意為蒼生而戰嗎?甚至不惜與神對峙。”

康塗其實一時也不清楚自己願不願意,他很慎重地沉思片刻,說道:“我……說不好。”

浮遊笑了起來:“你很誠實。”

康塗心道:“你就盯著我呢,說假話也冇用啊。”

浮遊說:“放心,我很理解的,如果不是大難臨頭,相信這天下並冇有人願意與神為敵。”

康塗不解道:“到底是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知道軒轅嗎?”浮遊驀然問。①

“知道。”

浮遊用一雙全白的眼睛看著他:“大約二十年前,伏羲將文明帶給了神州大地,也帶來了兩位聰明的統領,這二人就是軒轅與神農②。後來伏羲回了太行山,剩下的兩位統領分彆留在了大地的南北兩端,繼續伏羲未完成的事業。”

“他們讓人類懂得了紡織、耕種和醫藥,各自在兩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部落,當人類開始吃飽了,有富餘的糧食時,也就麵臨著分配,所以部落中地位的分彆也就更加鮮明瞭。

“他們受到人類的信仰,也在天上有了自己的星宿,成為了人神。人類擁有了糧食與首領,便要開始擴張土地。”

剩下的故事康塗也清楚了,說道:“他們起了矛盾。”

“是的,”浮遊淡淡地道,“不可避免的,不是嗎?”

“以軒轅為首的部落與以神農為首的部落,在八年前開戰,直到三天前才言和。”

康塗終於問出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你們不是神嗎?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人類的文明是非常有趣的,”浮遊道,“伏羲隻是在這片土地上埋下了一顆種子,但是最後澆灌出來的花朵,是令他都想象不到的。當人類開始創造出自己的神時,神們便清楚地知道,人類和他們創造的其他萬物是不同的。”

“共工、祝融、刑天、我,還有很多神,有的是主動從太行山上走下,有的是就誕生在這片大地上,不可避免的進入了神農與軒轅的領土。”

康塗問:“所以你們選擇了自己要守護的黎民,是嗎?”

浮遊閉了下眼睛,思考道:“也許是這裡黎民選擇了我們。”

“女媧一直不希望人類交戰,”他說,“祂曾竭力製止過,但是失敗了。”

康塗明白了:“因為這裡的人類已經不再信仰祂了,而是信仰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新神。”

也就是後人所說的炎黃二帝。

“是的,”浮遊溫柔道,“你非常聰明。女媧是一個好母親,祂將人類置於這片大地,隻讓伏羲教會他們如何生存後就再未插手,從此之後的路,都是人類自己來走。所以人類比起祂,更願意聽從軒轅與神農的指令。”

“等女媧再回首時,發現孩子們已經分成了兩個水火不容的陣營連年交戰,再插手時已經來不及了。”

康塗道:“所以祂憤怒了?”

“並不是這樣的,”浮遊輕輕地搖了下頭,“人與神之戰,其實是我們的錯。”

康塗:“為什麼?”

浮遊:“當我們這些神進入了人類的領土中,將神力用於保護自己的子民時,就已經觸犯了天地的法則,女媧曾多次警告我們,如果再插手人類的戰爭,終將鑄成惡果,但當時已經晚了。”

“火神祝融跟隨軒轅,而水神共工跟隨神農,一個月前的一場戰爭中,共工大敗於祝融,怒觸不周山,折斷了女媧用來支撐天的鼇足,天漏了一個缺口,海水倒灌進土地,整個神州大地備受其苦。”

康塗:“……”

浮遊以為他是被嚇到了,安慰道:“沒關係,女媧已經補上了。”

康塗乾笑:“哈哈哈是嗎?”

真是冇有想到,原來女媧補天是因為給自己倒黴孩子們擦屁股。這樣神為什麼要和人作戰也就可以理解了,在這樣打下去,可能這個人間就完了。

浮遊果然接著道:“此事之後女媧震怒,決心整頓人間。”

康塗沉默良久,也不知道該發表什麼看法,也無法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場去苛責什麼。

浮遊看透了他心中的搖擺,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是我們導致了今天的一切。”

康塗卻說:“可是你們也是由人類的信仰所生,是他們召喚了你們,請求你們的庇佑。”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浮遊笑了,看向窗外,不辨神色,“但是人與神,無論在哪個陣營,都不再全心接納我們。”

這當真是一筆爛賬,與他們一開始的想法完全不同,冇有誰是做錯了的,也冇有誰是對的,康塗無法從道德層麵去譴責誰,正是由此,到底該站在哪一方反而更加不能明確了。

浮遊的瞳孔仍然是全白,歪著頭看著他,長髮雪白有幾縷落在胸口上,驚心動魄的美麗,道:“你們又是受了什麼召喚而來呢?”

康塗說:“也許是為了你們而來。”

浮遊開心道:“那便太好了。”

這場問話並不像康塗想象的那樣嚴肅,甚至大多數時間都是浮遊在說話,他在聽,他不知道浮遊看出了什麼,但是以目前他對康塗的態度來看,至少結果不會很糟糕。

談話結束時浮遊的眼睛終於變了回去,少了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氣魄。

康塗忍不住問道:“你又是什麼神呢?”

“我隨共工一起誕生,”浮遊和善地道,“他在一日我便活一日,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是共工一個人的子民,共工是我唯一的神。”

康塗心想:“真是感天動地。”

是真實的覺得動容,無論是神也好,人也好,隻要能坦然地說出決絕的話,就讓人覺得了不起,浮遊顯然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而是因為共工做了這樣的選擇,所以才守護人類,儘管最後變成了這種情況,他也仍舊冇有悔意。

這樣執著的心讓康塗嚮往,他也希望自己能從一而終、用力地活下去,可是他卻總是在反悔、猶豫、自責、痛苦中來回搖擺,好像執著也是一種天賦,甚至是不可求的天賦。

浮遊看著他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個痛苦的靈魂。”

康塗:“是嗎?”

“痛苦且純淨。”浮遊又望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道,“你到底經曆了什麼?”

康塗聳肩道:“其實什麼也冇有經曆。”

他也曾經很多次反省過這個問題,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他冇比彆人缺什麼,很多時候他的徹夜難眠,都是矯情。

浮遊說:“你有一顆敏感的心靈,這樣敏感的心會給你帶來很多折磨,你會感受到很多人感受不到的痛苦。”

康塗笑道:“好像是這樣。”

浮遊眨了眨眼:“我看人可是很準的。你適合做一個統帥者,往前走吧,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不過如果那你真的選擇了成長,便會丟棄你的敏感,當你的心刀槍不入時,你也就不是你了。”

康塗頓了頓,仔細地理解了一下這句話,說道:“謝謝,我還有個問題想麻煩你。”

“?”

“你會不會看愛情運?”

浮遊“啊”了一聲,說道:“我不會算命啊,你可以去問問白澤。”

康塗失望道:“好吧。”

浮遊稍微停頓了一下:“不過我可以幫你去看看那個叫趙政的人到底靠不靠譜。”

康塗嚇了一跳,又有些不自在道:“你怎麼會——”

浮遊笑道:“我看到了啊,你生命中留下了很重的痕跡的人的身影,都刻在靈魂裡了。”說著還調侃了一句:“很帥啊。”

康塗謙虛道:“唔,還行吧。”

“好了,我要走了,”浮遊輕快道,“和你聊得很開心。”

康塗趕忙站起身來送,浮遊卻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著什麼。

康塗:“??”

浮遊:“你說給我的雪花膏呢?”

康塗:“……”

註釋:

①軒轅:黃帝。

②神農:炎帝。

作者有話要說:  雪花膏是北方老一輩人稱呼護膚品的叫法哈。

誰又能想得到呢,寫完更新之後,我又要開始開始寫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