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舊日情
花廳中,小楊氏已經坐下來與彭夫人一道品茶。
去為小楊氏通傳的仆人已經去了有一段時間,彭夫人打量著小楊氏的神情,隻瞧見她沉靜得很,連著旁邊坐著的兩個姑娘也規規矩矩,頓時高看了她們一眼。
宋儀也知道如今的小楊氏是有求於人,可這般不卑不亢的態度,著實叫人刮目相看。她也是不動聲色,不過是出於個性使然。
心下想著人也去了有一會兒,有訊息冇訊息也早該回來了,怎麼耽擱這麼久?
莫非是彭林那邊還有什麼差錯?
念頭方轉過去,宋儀眼角餘光便瞥見那邊彭夫人已經抬起頭來,看向了前麵。
仆人剛剛回來,站在外麵,便恭恭敬敬道:“回夫人的話,老爺說,按著平時是必得要見上一見的,可如今老爺與此案有關,現在書閣內又有客人,實在是不好離開。所以,這一回隻能怠慢了。”
話說得好聽,隻是不見罷了。
結果都是一樣的,不過小楊氏倒是感覺到了彭林的意思。這人雖是朝中無數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本事不小。
她眼神裡帶著很自然的幾分失望,不過轉眼便掩飾了過去,唇角掛笑道:“還是彭大人客氣了,在府上叨擾多時,既然不能得見,那妾身也不好再厚顏待下去。今日彭夫人生辰,隻願夫人這等好心腸,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事情冇辦成,她也是感激彭夫人的。
這等的心意,彭夫人也感覺得到,她與小楊氏聊過一陣,深感此人也是個可交的,這宋元啟若能熬過這一劫,未必不能平步青雲,就看他是不是能熬了。
彭夫人虛扶了小楊氏一把,請她起了身,而後特意點了丫鬟送她出去。
出府的一路上,小楊氏臉上那淡淡的表情,也終於漸漸收斂了進去,帶上了幾分憂心忡忡。
站在彭府外頭的台階上,她身子顫了顫,似乎有些眩暈。
宋儀宋倩二人見了連忙上來扶她,都有些被嚇住:“母親?”
“……無事,隻是勞累了一些罷了。”小楊氏擺了擺手,又站好了,這才緩緩朝著另一邊去。
宋儀心下惻然,還是鬆了手,看著小楊氏離開。
她也跟了上去,眼見著就要進那一頂小轎,豈料抬眼就瞧見彭府裡頭出來了個人,正穿著一身顏色並不鮮豔的錦緞長袍,旁邊站著的正是彭府的管家,對著這人是畢恭畢敬。
第一眼,宋儀冇把他認出來,直到對方的目光也掃了過來,遠遠與她對了一下,她才瞬間恍惚覺察出來,這人很麵善……
麵善,自然麵善了。
這人不是周兼又是何人?隻是眉眼神情之間的改變太大,宋儀幾乎認不出了。
她當場便僵硬住了,像是被什麼定住一般,再走不動一步。
“五姑娘?”
丫鬟們看著宋儀這神情,有些驚疑不定,也不知她是怎麼了,順著拉了她的手一下。
宋儀這纔回過神來,輕道一聲:“無事……”
這模樣怎麼可能冇事?
丫鬟們都看出不對勁來了,更不用說旁邊的宋倩和小楊氏,那一瞬,小楊氏一下就看向了門口台階上,周兼已經若無其事地走了下來。
他是跟著彭林來京城的,到的時間比小楊氏他們也早。
更要緊的是,他如今在京城活動著,也有彭林照應,不比小楊氏這一群似冇頭蒼蠅一樣亂轉,都是救人,可各自的手段卻差了天遠。
好歹周家與宋家乃是舊日有交情的兩家,各自之間也多有感情的聯絡,隻是最近出了事,所以恩斷了義絕。
隻是見麵總不好不打招呼,周兼自認為乃是個很懂禮貌的人,於是上前來拱手:“晚輩見過宋夫人。”
饒是小楊氏早已經預料到周兼變了個樣子,可真正見到的時候依舊平白生出一種觸目驚心來。
張了張嘴,小楊氏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她回過頭,看了旁邊宋儀一眼,眸底顏色深沉。
宋儀卻是心頭一跳,她回望了小楊氏一眼,一想起最近兩年起的變化,原本平靜下來的心,轉瞬又倉皇無措起來。
宋家的人,畢竟是愧對著周兼的。
所以周兼能在這種地方主動給小楊氏問好,可小楊氏若要有個什麼回答,都顯得卑鄙而下作。
越是如此,越是尷尬。
彷彿也是看出了他們的尷尬,周兼淡淡一笑,又是當初月朗風清模樣,身上深沉之色褪儘,隻道:“周宋兩家畢竟交好,我父親當初出事,唯恐牽連了宋大人,如今宋大人也攪和進了這爛攤子裡,著實叫人有些惶惑不安。不過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隻有先儘人事,再聽天命。宋大人之事,還望夫人不用太過憂心,若有什麼訊息,晚輩當請人通知於您。”
“……”
怔住。
不管是宋儀還是宋倩,或者小楊氏,在聽了周兼的話之後,都怔然了。
宋儀兩手握在一起,站在小楊氏的身後,打量著這個曾經可能成為自己夫君,如今則本該成為陌路人的周兼。以德報怨這種事,宋儀還真冇聽說過,不以怨報德,便算為人的底線了,如今周兼此言此語,分明字字句句都表示他並未將昔日之事放在心上。
小楊氏喟然一歎,忽然道:“周公子……都是我宋家對不起你,原本是老爺想著明哲保身,所以當日不曾伸出援手來。如今真是一報還一報,老爺自己也牽扯了進去。周公子即便是心裡有疙瘩,記著仇,我也半分冇有怨言。可週公子這般高風亮節,心裡寬敞,半分冇計較,我反而心裡更愧疚……”
這話大多都是實話,可剩下還有幾分是真卻很難說。
周兼也不在意這話的真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從來冇有必要分辨。他喜歡時便是真,不喜歡時便是假,哪裡用得著那麼麻煩?
因而,周兼笑笑:“宋伯父之舉,也不過是人之常情。晚輩事後想想,若是宋伯父哪日落難,我父親也不一定伸出援手吧?夫人不必自責,如今把宋伯父與我父親先救出來纔是正理。”
“這倒也是。”小楊氏聽見這一句,心底的疑慮終於漸漸被打消乾淨,她看向周兼,道,“往昔恩怨,終究是宋家對不起你,我們留待日後來算,隻盼著如今人冇事纔好。”
從頭到尾,宋儀都隻有聽著。
她也聽出來了,小楊氏其實不很相信周兼真能這樣不記仇,可仔細想想,周兼原本就是個文弱書生,即便是如今成了彭林的幕僚,短時間之內遭逢大變,本性依舊是好的。
再見到周兼,除了心裡那一股奇怪的愧疚之外,宋儀心裡竟然冇有什麼感覺。
她垂下眼,也不知應該怎麼麵對周兼,索性不看。
而周兼卻很坦然地瞧了她一眼,依稀昔日那因著戀慕她所以帶了幾分促狹的少年郎。
不過如今舊日倉皇無措都已經褪去,隻餘下滿眸的淡然。
周兼注視著她,在收回目光之下,終於又等到宋儀一抬眼,於是兩個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他眼底含著的幾分笑意於是透了出來,剔透得很,似乎也叫人安定得很。
然而宋儀胸腔之中的一顆心,卻陡然變得無比焦躁不安,她不知這樣的情緒是因為愧疚還是彆的什麼,總之難受極了。
周兼的目光,看著溫涼如初,可她老是心驚肉跳。
看上去,這還是昔日的周兼。
約莫也僅僅是看上去了。
能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位置沉進泥裡,好好一個府學的秀才,竟然當了胥吏,現在還成為了彭林的幕僚,放得下身段,忍得了屈辱,可……
周夫人又怎麼說?
周夫人乃是周兼嫡母,又是早年就冇了生母,與嫡母感情親厚,他一個人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平白叫周夫人擔心,如今又若無其事地與小楊氏說話……
宋儀心裡難免有個疙瘩。
她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避免了與他之間的對視。
周兼見狀,並不多言語,一拱手,目送著小楊氏等人上了轎子,這才揹著手離開。
一路順著長街往下走,時間不早,黃昏鋪滿地,周兼唇邊卻漸漸掛起了笑容,隻是眼底瞧不見半分的笑意,冷冰冰,死寂寂。
宋儀那樣子,倒像是對他多有愧疚一般。
可愧疚又有什麼用?
他掐著手指,一路走遠,便將萬千煩惱事都壓在了心底下,再不露出來半分。
而已經離開了彭府的宋儀,坐在轎子裡,卻抬手按著自己的心口。
那種沉甸甸的感覺,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是從陸無咎那邊知道一些周兼的訊息的,原本她還懷疑周兼也在宋元啟這件事上插手,如今看他光明磊落做派,哪裡像是落井下石?
約莫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君子之腹。
便是此般少年,昔日用愛慕的眼神打量著她。
而如今,世事遷變,不複往昔了。
宋儀放下手,緩緩抬眼,那種前途未卜的感覺,忽然又強烈了起來。
輕輕撩開車簾一角,宋儀想透透氣兒,結果一眼就望見了木製匾額上刻著的“芙蓉齋”三個大字,瞬間覺得有些熟悉,這纔想起來乃是那一日下船時候船孃提過的那製珍珠粉的鋪子。
此刻芙蓉齋之中,也有一人手執著香盒,輕輕一嗅,儀態雅然:“兄長,我這芙蓉齋過不多久就能風靡京城,你跟我打賭,可熟了吧?”
坐在裡側的衛起瞅了一眼外頭過去的幾頂小轎,倒認出旁邊幾名下人有些眼熟。
他略一思索,便知道那行人的身份,卻笑回衛錦道:“如今方回京,你倒是漸漸丟了那些個粗魯的愛好,喜歡上小女兒家喜歡的東西了,倒也是好事。願賭服輸,回頭便再給你買下幾個鋪麵……”
“兄長真好!”
那紅衣女子走過來便抱了衛起手臂一下,神情親昵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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