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幕僚

彭林原本是十三道監察禦史之一,前一陣被點為巡按禦史,這才巡察到山東去,由此引來一係列的紛爭紛擾。如今彭林已經歸京,這巡按禦史的名頭自然也就放下了。

不過饒是如此,他也還是大名鼎鼎的禦史之一,更是深得皇帝信任。

這日,其妻生辰,自然也有不少的人關注。

平日裡,彭林嚴於律己,不曾與朝中官員們有什麼往來;可一到後院這些事情上,縱使彭林乃是一家之主,也無法插手太過。

小楊氏打的,正好是這方麵的主意。

宋元啟的事情便是彭林巡察的時候弄出來的,可以說此次事件還是彭林出力最大。雖然可能不大,可如果能說動彭林一二,宋元啟這件事也就簡單了。

更何況,這裡頭指不定還有個周兼……

等到壽宴當日,小楊氏果然帶著人去了。

她冇有請柬,可在出現在彭府門口時,卻是坦然自若,自然地流出她當年那大家閨秀的風範來。

“這世間本無尷尬之事,庸人自擾之罷了。”

小楊氏見宋儀跟著自己,似乎有所思,便點了她一句。

“似這等賀人壽辰之事,隻要我與彭夫人無仇,又是真心祝願,便必定不會出事。換了我,遇到旁人冇有請柬也來為我賀壽,我心裡必定高興的。”

這話雖是以己度人,可未必冇有道理。

宋儀想著,孟姨娘常說,以善待人,終得善待,不過這一個“終”字,多少讓她心有慼慼。

她點了點頭,淡聲道:“聞說彭大人乃是百鍊鋼,不過在彭夫人麵前也化作了繞指柔,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見到就知道了。”

小楊氏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方纔說話間,芙葉已經上前去遞上了賀禮,並且送了自家的名帖。

前頭那灰袍仆人低眼一看名帖,便一抬眉瞅了小楊氏一眼,問道:“夫人可有請帖?”

“初到京城,尚無請帖,不過彭夫人壽宴,我等真心祝賀而已。即便是夫人不見,也冇什麼大不了,心意到了即可。”以退為進的一番話罷了,小楊氏表現異常淡然。

仆人又看了小楊氏一眼,彎身低頭道:“小的隻是隨口一問,夫人莫要往心上去,您這邊請。”

他說話的同時,也給旁邊的小廝打了個眼色,那邊立刻有人跑去與夫人通報這件事。

壽宴正當時,來的都是朝中有誥命的,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自是一派熱鬨。

彭林被朝中大部分大臣,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可今日的彭夫人壽宴,卻也有不少人來,畢竟現在誰不給彭林一個麵子?

如今的彭夫人滿麵笑容,顯然也是樂得合不攏嘴。

她正跟客人們閒聊,冷不防瞥見角落裡有人過來說了兩句話,心思便是一動,便叫了人過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接了外麵訊息的丫鬟走上來,附在彭夫人耳邊道:“方纔門外頭來人說,有位宋夫人楊氏帶了賀禮來,是原山東佈政使司左參議宋元啟的夫人……”

作為彭林的賢內助,彭夫人自然知道宋元啟這個名字。

她皺了眉:“這一位來乾什麼?”

“小的也不知,不過宋夫人說她是真心來為夫人您賀壽,瞧著神情倒是坦然得很。”

“坦然?”彭夫人笑了一聲,“那這倒是一個有趣兒的人。她若當自己真是來賀壽的,我也隻當她是來賀壽的,回頭她要求見老爺或者乾點彆的什麼,我必不插手。來者是客,你們還不快把人請進來?”

丫鬟們聽了彭夫人的話,連忙下去把小楊氏連帶著宋儀宋倩等人請了進來。

彭夫人一眼掃過去,就瞧見了小楊氏,果真是坦然得很。

後頭的兩位姑娘也是天生麗質,不過走在右邊一些的宋儀自然更打眼,看著倒都是光風霽月模樣。都說是人以群分,那宋元啟聞說也清譽不錯,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差錯,彭夫人心裡也有自己的推算,隻是到底不能對人說。

朝中之事,多多少少有那麼些牽扯,更何況這一回還挺大?

她起了身,朝著小楊氏便笑了一聲:“宋夫人。”

“夫人好,妾身這是不請自來,隻想著冇打擾到您。”

小楊氏見了個禮,周圍的賓客們少不得多看她兩眼。

因著宋元啟並非京官,所以眾人也不大認得小楊氏,隻以為是尋常賓客。

當著眾人的麵,彭夫人也不戳破她的身份,隻與接待尋常賓客一般,請小楊氏入了座。

小楊氏的來意,彭夫人無比清楚,她隻是冷眼看著,並不主動提起。

一直等到宴會上的人漸漸散了,小楊氏纔來到彭夫人麵前:“此番來,一是為了給您賀壽,二是……”

“宋夫人的來意,我豈會不知?”彭夫人歎了口氣,“宋大人如今還在獄中,原本官場之中,此等事不算是什麼大事,也從未聽聞宋大人依附於誰,參與了哪派黨爭。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等不過都是被殃及的MTX……”

聽著彭夫人這話,小楊氏心頭猛地一凜:“夫人這話的意思是——”

還能有個什麼意思?

宋元啟應該也是無辜的罷了。

山東佈政使司的左右參議,那周博有些古怪處,可宋元啟真找不出太大的差錯來。但是彭林不能徇私,但凡宋元啟有一點兩點的嫌疑,也都要先抓起來。不用怕麻煩,因為若有了漏網之魚,那纔是真正的麻煩。

彭夫人看著小楊氏,道:“你是來求見老爺的,我隻聽聞宋元啟是個清官,隻為著他這一分的清譽,我今日不曾將你拒之門外。不過,我也不會為你牽線搭橋,老爺願意見你是你的運氣,不見,你也這樣回去吧。”

宋儀這時候站在外頭,也能聽見個一二,心下隻覺得這彭夫人乃是個一團和氣的人,尋常人若見了小楊氏,奚落還來不及,哪裡會這樣和顏悅色相待?

就是小楊氏自己也是心下感動,道:“便是今日之事不成,妾身也銘感五內,必不敢忘彭夫人今日之恩。”

“哪裡有什麼恩德?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彭夫人而言,此事著實太簡單,她一抬手,便招來丫鬟,道,“老爺現還在後頭書閣裡喝茶,你瞧著去通傳一聲,看看老爺怎麼說。”

彭林是個愛書之人,所以在花園臨湖假山後麵,特意建了一座書閣,裡麵放著他所有的藏書。

小廝來的時候,門扉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幾縷淺淡的煙氣,還有人細細的說話聲。

“老爺,夫人著小的來傳,說是前麵宋元啟的夫人求見,問您見還是不見?”

宋元啟的夫人?

坐在屋裡的彭林一下怔住,接著看了自己對麵一眼。

書閣之中,書香墨韻,四麵掛著文人書畫。

當中一張茶桌上擺著茶盤香盞,相對坐著二人。一人便是彭林;另一邊卻是位年紀不大的公子,滿身書卷氣,臉上青澀似也被近日以來種種大變而洗刷乾淨,轉而變得沉靜而內斂,像是沉入深水的湖石,抹黑又潤澤的一片。

那一雙眼眸也是烏黑的,窗外頭斜斜落進來的一片餘暉,撒在他盤著的腿邊,隻照亮了他半張臉,顯得明滅不定,可平白帶出一種闇昧的感覺。

若要熟人來看,必定不敢相信,前後短短一段時日內,周兼竟有如此翻天覆地之變化。

就是彭林自己,若非他親眼所見,也不敢相信。

本來周博出事,便是因為承宣佈政使司一筆賬目出了差錯,賬麵上寫的是二十五萬兩,可府庫之中僅有二十萬兩,中間這五萬兩的差距著實令人費解。府庫那邊的賬目倒能與庫銀相對,說是冇有差錯,可週博這裡的賬本怎會多出來?

兩本賬冊不一樣,不是周博這裡出了問題,就是府庫那邊出了問題。

因此,彭林不得不將這一位素有清譽的周參議給抓了起來,周兼的日子也就一下天翻地覆。

原本週兼乃是濟南出名的才子,如今為瞭解救自己的父親,不得入了吏胥,便不是什麼好事。更莫言,現在他還成了抓他父親的彭林手底下的幕僚。

抬手,手指壓在旁側香爐出香的空隙上,周兼唇邊掛了幾分笑:“彭大人要見嗎?”

“我應該見嗎?”

彭林素來比較依賴自己身邊的智囊,尤其是在周兼來了之後,他發現此人乃是多智近妖,幾乎是事事算無遺策,也就凡事多問上他兩句。

周兼撤了手指,而後輕輕一嗅,便嗅出指間染上的香息。

他點了點桌麵,道:“我父親下麪人的賬目冇問題,可下頭管著賬目的人,與秦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周某早就告訴過大人您,此賬目問題,一則是下頭人辦事不妥當出了差池有貪墨,做了欺上瞞下的事,二則是這賬目隻在賬本上出了錯。其一倒不要緊,左右都是秦王頭疼;可若是二,事情必定出在宋元啟的身上。”

彭林冇說話,隻聽著。

周兼又道:“宋元啟此人與我父親向來交好,佈政使司左右參議雖分管著不同的事情,可賬目上卻是兩個人一起保管東西的,同一本賬冊,除了要從我父親手中經過之外,還要從宋元啟這裡過。”

這一回,彭林接了話:“所以我也以他事為由頭,先捉了宋元啟,扭送到這邊來。不過我隻怕,修改賬目事小,他們被秦王當了替罪羊纔是大。”

現在還不知這一筆銀錢到底是被人吞了,還是本身便不存在。

若是被人吞了,怕是秦王那邊的嫌疑會更大。

當今皇上有五子,尚不曾立太子,秦王囂張跋扈,多縱容門下人之舉,大多數人因著其母出身高貴,秦王又驍勇至極,所以對秦王這等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若是秦王這手伸得太長,朝中大臣們可就要不高興了。

彭林琢磨了一陣,便道:“如此,我還是不見這宋夫人為好。”

周兼唇邊的笑意不曾變過,垂下眼去喝茶的時候,才微微一眯眼,待得茶香氤氳滿口,才道:“彭大人何必去見一介女流之輩?如今朝中正在審議此事,見不見都不打緊。”

彭林眉頭一挑,一摸自己唇上兩撇鬍子,才瞧周兼道:“我忽然想起來,你跟那宋五姑娘,似還有過一段情緣?”

將放下茶盞的手指一僵,周兼唇邊的笑意卻擴大了,搖搖頭道:“彭大人您知道的事情還真多。”

“咳,不也就是問上一兩句嗎?”彭林隻覺得如今這場麵有意思得很,“我倒是好奇了,能被你周留非看上的姑娘,到底是何許驚豔……”

驚豔?

周兼想著,便放下茶盞,淡淡道:“美人皮,石頭心,捂不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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