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似是故人來

那身影嬌小,穿著鬼殺隊隊服外罩蝴蝶翅紋圖案的羽織,徑直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衝來。

是忍小姐!

炭治郎剛想開口招呼,鼻腔中卻率先捕捉到了一股極其複雜、劇烈翻湧的氣味。

那是極度震驚與某種近乎崩潰的悲傷混合在一起,壓倒了平日裡那份溫柔堅韌的馨香。

隻見蝴蝶忍的目光越過他,死死地釘在了他身後。

那個倚著日輪刀的身影上。

蝴蝶忍臉上那彷彿永不褪色的溫柔微笑凝固了,隨即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剝落。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彷彿在那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她看到了什麼?

月光般流瀉的白髮……

還有那無比熟悉的、如今隻能在她夢中出現的身影輪廓……

不……不可能……

是幻覺嗎?

是因為她太思念,以至於在陽光下產生瞭如此荒謬的幻視?

還是說……

注射的毒素,已經開始侵蝕她的神智,帶來瞭如此逼真的噩夢?

她的腳步頓住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連日來靠仇恨和毒素支撐的意誌,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阿…彌……?”

一個極其輕微、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的氣音,從她唇間溢位。

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重得彷彿用儘了她全部的力氣。

而幾乎就在那個溫柔又陌生的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

靜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繼而瘋狂地鼓動起來。

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在她耳膜裡擂響,震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莫名暖流的劇痛,瞬間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比之前那腹部被貫穿的傷口更讓她戰栗。

這個聲音是陌生的。

她混亂的記憶之海裡,翻找不到任何與這個聲線匹配的碎片。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心臟會跳得如此失序,彷彿要掙脫胸腔的束縛,奔向這個聲音的主人?

為什麼喉嚨會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為什麼一股強烈的、想要看向聲音來源的衝動,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遍了她全身?

這感覺太奇怪了。

分明是陌生的音色,卻帶著一種鐫刻進靈魂深處的熟悉感,讓她冰冷的身軀內部,泛起一陣窒息般的漣漪。

靜彌甚至能感覺到,右眼那冰藍的豎瞳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動,彷彿也受到了某種感召。

是……誰?

炭治郎察覺到了蝴蝶忍極度異常的狀態,他擔憂地看著她煞白的臉,又回頭看了看低著頭,意識似乎仍有些恍惚、卻身體緊繃的靜彌,一時間手足無措。

而靜彌,在那失控的心跳與幾乎要將她撕裂的莫名情緒的驅使下,帶著某種滯澀感抬過了頭。

那雙異色的眼眸——一隻詭豔的冰藍豎瞳,一隻殘留著人類溫度的藍色圓瞳。

穿過清晨微熹的光線,對上了蝴蝶忍寫滿震驚、茫然與深重痛苦的紫色眼眸。

空氣彷彿在兩人目光交彙的瞬間凝固了。

時光停滯,萬籟俱寂。

陰影與光明,鬼與柱,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此刻被一道無形的鴻溝殘忍隔開。

蝴蝶忍清晰地看到了那張臉,確確實實是她戀人的容顏,卻又如此不同。

那非人的特征,那冰冷混雜的氣息,無一不在刺痛她的神經。

而靜彌,在看清那雙紫色眼眸的刹那,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一片空白。

唯有心臟,還在違揹她意誌地、狂亂地跳動著,一聲聲,訴說著她無法理解的、鋪天蓋地的悲傷與……眷戀。

“錚——”

一聲清越的嗡鳴,蝴蝶忍的日輪刀驟然出鞘。

這個動作幾乎是她身為柱的本能,是數百個日夜訓練刻入骨髓的反應,是對“鬼”這一存在的條件反射般的殺意。

然而,當那細長的、泛著紫光的刀鋒真正指向陰影中那張臉時,蝴蝶忍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也被同一把刀貫穿了,她的身體顫抖著。

是她,真的是她。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那雙曾盛滿溫柔月華的藍色眼眸,此刻一隻變成了冰冷的野獸豎瞳,另一隻卻依舊殘留著讓她心碎的熟悉輪廓。

那張曾被她親吻,帶著清淺笑意的唇,如今緊抿著,透著陌生的警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腦海中閃過產屋敷主公那意味深長的話——“意想不到的收穫”。

難道主公早已預見?

預見這比死亡更殘酷的“重逢”?

鬼。

這個字眼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蝴蝶忍腦海中尖嘯。

她畢生追獵的對象,她憎恨的根源,如今卻與她最深愛的戀人重疊在一起。

那些被鬼奪走的至親、同伴的麵孔;

姐姐香奈惠溫柔的笑臉,還有其他犧牲的隊員。

如同走馬燈般閃過,與眼前靜彌非人的模樣交織、碰撞,幾乎要撕裂她的靈魂。

職責與私情在她體內瘋狂角力。

身體顫抖著,握刀的手卻直直指向靜彌,那是柱的意誌;

指尖冰涼刺骨,甚至在微微痙攣,那是心如刀絞的證明。

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刺下去,為了人類的正義,為了死去的同伴,為了……靜彌作為劍士的榮耀,她不應該以這般姿態存活。

“忍小姐!請等等!”炭治郎急切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猛地挪動身體,堅定地擋在靜彌與蝴蝶忍之間:

“靜彌姐她雖然變成了鬼,但她冇有吃人!剛剛也幫我們打退了上弦之叁!她一直在保護我們!”

他的話語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

“是啊,蝴蝶!”另一邊,煉獄杏壽郎在伊之助的攙扶下,強忍著腹部的劇痛站了起來,“石川她剛剛纔與我們並肩作戰,不惜以身作餌,重創了猗窩座!我相信她!她的刀鋒,依舊指向惡鬼!”

炭治郎和煉獄的話語讓她這艘即將被恨意和悲傷淹冇的小船,有了一絲搖擺的支點。

蝴蝶忍的目光,終於被炭治郎和煉獄杏壽郎的話語牽引,稍稍從靜彌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身紫色羽織早已破損不堪,沾滿了塵土與凝固的血跡。

裡麵穿著的寬大隊服,也被撕裂了好幾處,彷彿訴說著剛纔戰鬥的慘烈。

最觸目驚心的是腹部的位置,衣物破開了一個大洞,然而露出的卻不是預想中猙獰的傷口,而是……

一片光滑、緊緻、白皙的肌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鍛鍊得當的肌肉線條和人魚線。

那裡,本該有一個被猗窩座貫穿的巨大血洞。

是了,鬼的恢複力……

但這恢複力,此刻卻像是在無聲地證明著煉獄和炭治郎的話。

靜彌經曆了慘烈的戰鬥,並且保護了煉獄杏壽郎和炭治郎他們,以鬼的身份。

然而,靜彌站在陰影裡。

陽光就在一步之外,她卻停留在黑暗之中。

最讓蝴蝶忍痛徹心扉的是那雙異色的眼眸裡,冇有了往日的溫柔與笑意,隻有那茫然以及連其主人都未曾察覺的、深埋於茫然之下的刺痛。

之前那些耳鬢廝磨的夜晚,那些在蝶屋裡分享的悄悄話和親吻……

難道隻有她一個人珍藏著嗎?這份被徹底遺忘的恐懼,比麵對任何強大的惡鬼都讓她感到無助和冰冷。

“你……真的……冇有吃人?”

蝴蝶忍問出口,聲音破碎不堪。

這不僅僅是一個求證,更是一種絕望的乞求。

乞求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她放下刀的理由,一個能讓她從“必須親手斬殺戀人”這地獄般的命運中,暫時得以喘息的理由。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不透她此刻如墜冰窖的心;

陰影籠罩著靜彌,彷彿也隔絕了她們所有的過去。

刀尖依舊指著那個曾是她戀人的鬼,但支撐蝴蝶忍舉起這把刀的,不再是純粹的殺意,而是無邊無際的、混雜著愛、恨、痛與迷茫的悲愴風暴。

蝴蝶忍那破碎的問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凝滯的空氣中漾開微弱的漣漪。

所有的目光,帶著緊張、擔憂、期盼,都聚焦在陰影中那個白髮異瞳的身影上。

靜彌看著陽光下那指向自己的、泛著冰冷紫光的刀尖,看著那個嬌小身影眼中翻湧的巨大痛苦,心臟依舊在胸腔裡失控地狂跳,那股莫名的悲傷幾乎要將她淹冇。

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

混亂的思緒如同纏繞的荊棘,越是掙紮,刺得越深。

記憶依舊是一片冰冷濃稠的迷霧,但身體的本能,靈魂深處殘存的烙印,卻在對著這個陌生的女子發出哀鳴。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然後,在那個紫眸女子幾乎要破碎的目光注視下,在炭治郎、伊之助和煉獄杏壽郎緊張的屏息中,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因虛弱和茫然而產生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地回答道:

“……冇有。”

冇有吃人。

異色的眼眸望著蝴蝶忍,裡麵是因對方痛苦而流露出的無措。

這簡單的兩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衝擊,狠狠撞在蝴蝶忍的心上。

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又是一顫。

炭治郎立刻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動搖,急切地補充道:“是真的,忍小姐!靜彌姐她一直在剋製!我能聞得出來!她冇有傷害任何人!”

煉獄杏壽郎也沉聲開口,火焰般的眸子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蝴蝶,我以炎柱之名擔保。石川靜彌,此刻絕非我們的敵人。”

伊之助也急忙補上:“是啊撲棱蛾子!她一直在幫我們!”

陽光下,蝴蝶忍的刀尖,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垂下了。

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蕪、更加疼痛的空洞。

蝴蝶忍看著陰影中的靜彌,看著她那全然陌生的眼神,聽著她那確鑿的回答。

“冇有……”

蝴蝶忍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輕得彷彿自語。

冇有吃人。

所以呢?

她該為此感到慶幸嗎?

慶幸她的阿彌冇有墮落成最醜陋的模樣?

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這一步之遙的陰影,更是記憶的斷層,是這世上最殘忍的物是人非。

刀,依舊握在手中,卻沉重得幾乎要讓她無法承受。

她該拿她怎麼辦?

如今以“鬼”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她麵前的戀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天空中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

一隻鎹鴉盤旋而下,落在附近一截斷裂的樹枝上,扯著嗓子高聲叫道:

“傳令!傳令!無限列車區域所有隊員及蟲柱蝴蝶忍聽令!噶啊啊!”

它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沉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主公大人指令!將半鬼石川靜彌,帶回總部!噶啊!在處理完無限列車後續事宜後,由蟲柱蝴蝶忍負責帶回總部!噶啊~!”

這道指令清晰無比,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帶回總部?半鬼?

蝴蝶忍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鎹鴉,又猛地看向陰影中的靜彌。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翻騰的心緒,手腕一動,將日輪刀歸鞘。

然而,就在她視線偏移的這短短一瞬,東昇的旭日又爬高了一寸。

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蝕著林間的陰影,那光芒的邊緣,眼看就要觸及靜彌停留在陰影中的腳尖。

煉獄杏壽郎剛想開口招呼靜彌過來,但下一秒發生的事讓他把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隻見蝴蝶忍臉色驟變,她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衝入了陰影之中。

“嗚!”

靜彌隻感覺一股力量狠狠拽住了她隊服的領口,巨大的拉力傳來,讓她本就疲憊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

“砰。”

一聲悶響,兩人一同摔倒在落葉和草叢中,徹底被濃鬱的樹影籠罩。

陽光在她們前幾寸的地方蔓延而過,卻再也無法威脅到分毫。

蝴蝶忍坐壓在靜彌身上,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急促地喘息著。

煉獄杏壽郎看著這一幕,終於又掛上了那太陽般耀眼的笑容:“走吧,灶門少年,嘴平少年!”

在隱部隊成員的攙扶下轉身離開,去處理自己的傷勢和後續事宜了。

炭治郎聞言也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拉住還瞪大眼睛想看個究竟的伊之助,“伊之助,我們快去找善逸和禰豆子!”強行將這隻好奇心過剩的野豬拖離了現場,日輪刀都不要了。

一時間,這片濃鬱的樹蔭下,隻剩下了一片寂靜和倒在一起的兩人。

靜彌被摔得有些懵,後背抵著地麵,她茫然地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的嬌小女子。

然後,她愣住了。

映入她眼簾的,是那張精緻卻蒼白的麵容。

而此刻,那張臉上,紫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地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滾落,劃過臉頰,滴落在靜彌的頸窩和衣襟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蝴蝶忍冇有發出任何啜泣聲,隻是這樣無聲地、洶湧地流著淚,那雙眼眸裡承載了太多靜彌無法讀懂的情緒。

失而複得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苦、深不見底的悲傷,以及要將靜彌吞噬的、沉重的愛戀。

無數混亂的情緒在靜彌的腦海中炸開,卻又在下一秒被沖刷得一片空白。

她什麼也想不起來,但心臟卻像是被這滾燙的淚水灼穿,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一種強烈源自本能的心疼和衝動支配了靜彌。

她下意識地抬起了右手,想要為身上的人擦去那令人心碎的淚水。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濕潤臉頰的前一刻,她的目光瞥見了自己抬起的手。

那纏繞的白色繃帶早已在戰鬥中破損,其下裸露的皮膚佈滿了幽藍色、如同冰裂般的詭異紋路,閃爍著非人的光澤。

這不是……人類的手。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她下意識的動作。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澀然和自慚形穢,緩緩地、無力地垂落下去。

靜彌想說點什麼,想安慰她,想問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可乾澀的喉嚨和空白的記憶讓她徒勞無功。

最終,在那雙淚眼模糊的紫色眼眸的注視下,靜彌隻能憑藉著胸腔裡那股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陌生而劇烈的心痛,用沙啞而笨拙的聲音說出:

“對不起,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