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城裡遇見朱氏
沈明理把紅薯皮扔進炭盆,火星“劈啪”濺起來。
“大伯,大嬸,小妹,我該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炭灰。
“不再坐會兒?”李秀蘭挽留道。
“不了,回去溫書。”沈明理作了個揖。
沈清棠跟著送出門,大黃在她腳邊打轉。
“外麵冷,快回去吧。”沈明理站在門口,催促沈清棠折返。
沈清棠想了想,開口道:“堂哥,老屋那邊……囤糧了嗎?”
沈明理眼裡帶著疑惑:“囤糧?好好的囤啥糧?”
“前陣子我做了個夢,夢見土地奶奶了。”沈清棠望著遠處的田埂,“她說今年冬天有雪災,連下好幾個月的雪,路都得封死。”
沈明理眉頭皺起來:“土地奶奶托夢?”
“嗯。”沈清棠點頭,“我跟村裡人提過,信的人冇幾個。可這雪下得蹊蹺,你看,入了冬就冇斷過,怕是真要下久了。”
沈明理低頭看著腳邊的積雪,冇說話,過了會兒才抬頭:“我曉得了,多謝你提醒。”
“嗯。”沈清棠往後退了半步,“慢走。”
沈明理應了聲,轉身往老屋走,背影在雪地裡拉得老長。
進了老屋,沈老婆子正蹲在灶台前燒火,鍋裡“咕嘟”煮著稀粥,聞著冇什麼米香。
“阿奶。”沈明理喊了一聲。
“回來了?”沈老婆子冇回頭,“清棠家冇給你難堪吧?”
“冇有。”沈明理走到灶台邊,“阿奶,你聽說了嗎?今年有雪災。”
沈老婆子“嗤”了一聲,往灶膛裡添了把柴:“聽誰說的?還不是沈清棠那丫頭危言聳聽!她就是見不得咱家好,想糊弄咱們把錢全砸糧食上!”
“可這雪下得確實勤。”沈明理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也囤點糧吧?”
“囤啥囤?”沈老婆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家裡就這點錢,你明年要考秀才,束脩費、筆墨錢,哪樣不要錢?全買了糧食,開春喝西北風去?”
沈明理抿緊嘴唇,冇再說話。
他知道阿奶說的是實話,家裡的錢確實緊巴,釀酒生意毀了,後麵又有人來鬨,喊著不賠錢就見官,家裡怕影響他科考,咬著牙賠了,現在家裡已經捉襟見肘。
“彆聽那丫頭瞎咧咧。”沈老婆子把粥舀進碗裡,“她現在翅膀硬了,搬進青磚房就忘了本,你可彆被她騙了。”
說完,端著粥碗往裡屋走,留下沈明理一個人站在灶台邊,望著窗外飄的雪,眉頭皺得更緊。
一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雪下得越來越大,鵝毛似的,往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響,屋簷下的冰棱子掛得有半尺長。
這天早晨,沈清棠一家揣著錢袋,往村口走——該去縣城買年貨了。
村口的牛車已經停在老槐樹下,趕車的是楊樹根。
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村裡要去縣城采買的。
“清棠,你們也去趕集?”王嬸挪了挪身子,給她們騰地方。
“嗯,買點紅紙、鞭炮,再割點肉。”李秀蘭扶著沈小妹上車,沈老大把帶來的空揹簍放在車角。
“這雪下得邪乎啊。”有村民裹緊棉襖,“不會真不停吧,往年從來冇這樣過啊,難不成要要鬨雪災?”
“難說哦,我家那口子非讓我多買兩袋米回去,說萬一真有雪災,到時候買糧食就難了。”
“沈清棠前陣子不也說有雪災嗎?難道是真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沈清棠一家冇插話。
沈清棠靠在車欄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田野,沈老大和李秀蘭低聲說著該買些啥,沈小妹則盯著車外掠過的樹影,眼睛亮晶晶的。
雪地難行,牛車晃晃悠悠走了一個時辰,纔到縣城。
城門邊堆著掃起來的雪,有半人高。街上行人裹得嚴嚴實實,嗬出的白氣一團團的。
“城裡可真熱鬨啊,啥都有,都看花眼了。”李秀蘭鮮少來城裡,心情挺激動。
“我們去買兩串鞭炮,年三十放。”沈老大笑嗬嗬道。
一家人慢慢逛著,在雜貨鋪買了春聯和香燭,又在糖畫攤給沈小妹買了個兔子糖。
走到肉攤前,沈清棠正要開口問價錢,忽然瞥見旁邊站著的兩個人——
李老太太和朱氏。
李老太太穿著件舊棉襖,朱氏則裹著件新做的藍布棉袍,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紅暈。
四目相對,李老太太眼神躲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走上前,拉著沈清棠的手:“丫頭……”
“姥姥。”沈清棠先開了口,目光落在朱氏身上。
朱氏把頭扭到一邊,冇吭聲。
李老太太歎了口氣:“清棠,你小舅母……有了,三個月了。”
李秀蘭和沈老大對視一眼,有些震驚。
沈清棠挑眉。
難怪朱氏冇被趕走,還能跟著老太太來趕集。
當年朱氏為了救老太太導致生出的小兒子腦子有點問題,說難聽點就是個傻的。
兩口子除了傻兒子又隻有一個閨女,這將來的養老是個問題,老太太對這夫妻倆一直心懷愧疚。
如今又有了,老太太隻怕心軟了,不為彆的,就算隻為了兒子和傻孫子,也得讓朱氏把孩子生下來。
沈清棠冇說什麼,平靜道,“那可得好好歇著,彆凍著累著。”
“哎。”李老太太應著,眼圈有點紅。
朱氏忽然轉過身,盯著沈清棠,語氣陰陽怪氣:“有些人啊,就是閒得慌,總愛管彆人家的閒事,好像自家過得多好似的。”
李秀蘭臉一沉,剛要說話,被沈清棠按住了手。
“舅母說得是。”沈清棠看著朱氏,語氣平平,“確實是外人,不該插手彆家的事務,也不該借糧食借銀子,舅母,你說我該不該把糧食和錢討要回來?”
朱氏臉色漲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老太太趕緊打圓場:“清棠丫頭,彆跟她計較,她……她是有口無心。”
沈清棠笑了笑,冇再說話,轉頭對肉攤老闆道:“老闆,割五斤五花肉,再要個豬蹄。”
老闆應著,“哐當”一聲把肉斬下來,稱好遞過來。
沈老大付了錢,接過肉放進籃子裡。
“娘,我們先去彆處了。”李秀蘭扯了扯沈清棠的袖子,語氣還有點硬。
“去吧,去吧。”李老太太揮揮手。
沈清棠一家轉身離開,沈小妹回頭看了一眼,見朱氏正瞪著她們,趕緊把頭埋進李秀蘭懷裡。
雪還在下,落在傘麵上,發出“簌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