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團團圓圓,其利斷金
夕陽熔金,潑灑在先鋒特色實驗小學的操場上,為奔跑跳躍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柔光。四年級一班的教室窗明幾淨,歐陽老師清亮的聲音剛剛落下最後一個音節,宣佈放學。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種鬆弛的、屬於孩童的輕快躁動。
艾克和艾雪幾乎同時從座位上站起,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艾克揉了揉有些發癢的鼻子,順手抄起桌角那個憨態可掬的熊貓玩偶——團團,藍色的絲絨小領結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幾步之外,艾雪也輕盈地背好書包,將她的圓圓穩穩抱在臂彎,粉色的蝴蝶結俏皮地貼在圓圓毛茸茸的臉頰邊。兩隻熊貓隔著幾步的距離,圓溜溜的黑眼睛彷彿無聲地交流著。
“走啦!”包雷的大嗓門率先炸開,他一把勾住旁邊胖哥孫野的脖子,孫野圓乎乎的臉立刻皺成一團,誇張地哎喲叫喚,惹得周圍一陣鬨笑。何大力沉穩地收拾著文具盒,孟繁誌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學識”的、鏡片有點厚的小眼鏡,慢條斯理地把課本碼放整齊。
李思思和張小雨像兩隻快活的小鳥飛到艾雪身邊,嘰嘰喳喳。“艾雪艾雪,昨天那個手工課的編織方法,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我回家又忘了!”張小雨晃著艾雪的胳膊。“好呀,冇問題。”艾雪笑著應下,目光卻習慣性地飄向艾克那邊。
楊陽作為班長,總是最後幾個離開。他走到艾克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克,今天感覺好點冇?嗓子還疼得厲害嗎?”他濃眉下的眼睛裡是真切的關心。
艾克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喉嚨,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好多了,班長。就是鼻子還有點堵,頭有點沉。”他下意識地又揉了揉鼻子,臉色確實比平時蒼白一些,眼底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雖然已經在地球生活了一段時間,習慣了這裡的季節更替,但這突如其來的流感病毒還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快樂星球的體質,似乎對這種地球特產的小麻煩格外敏感。
艾雪敏銳地捕捉到哥哥聲音裡的那絲疲憊,抱著圓圓自然地靠近一步,圓圓粉色的蝴蝶結幾乎要碰到團團藍色的領結。“讓你多喝熱水,偏不聽。”她小聲嘀咕,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知道啦,小管家。”艾克無奈地笑笑,伸手想習慣性地揉揉艾雪的頭髮,被她靈巧地躲開。
“走吧走吧,再不走宿舍熱水該冇了!”胖哥孫野揉著被包雷勒過的脖子,大聲催促。
一群人說說笑笑,簇擁著艾克艾雪兄妹走出教室。金色的夕陽拉長了他們的身影,將這對形影不離的兄妹和他們懷中同樣形影不離的熊貓玩偶,定格成走廊裡一幅溫馨的剪影。團團和圓圓依偎在各自小主人的懷裡,成了這溫暖畫麵中最柔軟的點綴。同學們早已習慣了這對“雙胞胎”兄妹的親密無間,以及他們從不離身的玩偶夥伴,隻覺得是兄妹感情極好的可愛證明。這份自然的守護,是校園裡一道尋常又動人的風景。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第二天上午,課間休息的鈴聲剛歇,四一班教室門口就傳來一陣喧嘩,帶著明顯不屬於本班的興奮和挑釁。幾個四二班的男生堵在門口,領頭的是個平日裡就有點咋咋呼呼的高個子,名叫陳飛。他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得意洋洋,聲音洪亮得幾乎要穿透走廊:“喂!四一班的!叫你們班那個艾克出來!”
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又聚焦到坐在座位上正無精打采翻著課本的艾克身上。艾克皺了皺眉,抬頭望去,隻覺得門口那幾張興奮的臉在眼前有點晃。感冒的威力經過一夜發酵似乎更猛了,頭昏沉得像灌了鉛,喉嚨乾澀發癢,連呼吸都覺得帶著灼熱。
楊陽立刻放下手裡的作業本,大步流星走到門口,眉頭微蹙:“陳飛?你們堵我們班門口乾什麼?找艾克有什麼事?”
陳飛下巴一揚,側身讓開一點,把他身後一個男孩推到了最前麵。“瞧見冇?”陳飛的語氣充滿炫耀,“這是我們班新轉來的,真正的神童!周睿!昨天剛來,數學張老師隨手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巨難的題,人家眼睛都冇眨,唰一下答案就出來了!張老師都驚了!”
被推到前麵的周睿,身形比同齡人略瘦小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沉靜,甚至帶著點超越年齡的淡漠。他冇有像陳飛那樣激動,隻是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平靜地掃過四一班教室,最後落在艾克身上,那眼神裡冇有惡意,卻有一種清晰的審視和評估的意味。
“聽說你們班的艾克是數學尖子?”陳飛繼續嚷著,聲音拔得更高,“我們周神童說了,想跟他切磋切磋!怎麼樣,艾克?敢不敢應戰?讓我們也見識見識你們一班的‘尖子’是啥水平!”他故意把“尖子”兩個字咬得很重,挑釁的意味十足。
四一班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包雷第一個炸了,騰地站起來,小胖臉氣得通紅:“切磋個屁!冇看見艾克生病了嗎?趁人之危算什麼本事!”他拳頭都攥緊了。
“就是!要挑戰也挑個時候!現在跑來顯擺什麼!”孫野也站了起來,肉乎乎的身體像一堵牆,帶著怒意。
“你們二班輸不起是不是?上次籃球賽輸給我們,就想用這種歪門邪道找場子?”何大力也冷著臉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孟繁誌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你們這樣,非君子所為。”
李思思和張小雨則擔憂地看向艾克。艾雪已經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繃緊,圓圓被她下意識地摟得更緊了些,粉色的蝴蝶結輕輕壓在她校服的衣襟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艾克那邊傳來的不適——一種低沉的嗡鳴般的疲憊感和陣陣發冷正順著那無形的、隻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微妙感應傳遞過來。這比看到哥哥蒼白的臉色更讓她揪心。
麵對門口的叫囂和班裡同學的維護,艾克隻覺得那吵鬨聲像無數根小針紮進太陽穴,讓他本就昏沉的腦袋更加脹痛。一股煩躁混雜著虛弱感湧上來。他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的癢意,然後才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動作間帶著明顯的遲滯。
“我冇興趣。”艾克的聲音比昨天更沙啞了,像砂紙摩擦,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吐得有些費力。他看也冇看門口,隻想快點結束這場無聊的紛爭,“你們找彆人吧。”說完,他忍不住側過頭,捂著嘴壓抑地咳嗽了幾聲,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臉頰因為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艾雪的心猛地一縮,立刻站起來,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扶住艾克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校服,她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皮膚的溫度也比平時高。她另一隻手緊緊抱著圓圓,指尖無意識地揪著圓圓柔軟的絨毛,彷彿這樣能汲取一點力量。圓圓那雙黑亮的玻璃眼珠,在艾雪懷中似乎極其細微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快得如同錯覺。
“聽見冇?艾克不舒服!”艾雪的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眼神像小刀子一樣射向門口,“請你們離開!”
艾克這明顯的病態和拒絕,在陳飛看來卻成了心虛和退縮。他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嗤笑一聲,嗓門更大了:“喲!不敢了?怕輸給我們神童丟臉?裝病這招可不好使!感冒而已,又不是斷手斷腳!是不是啊,周神童?”他扭頭尋求認同。
一直沉默的周睿,鏡片後的目光在艾克蒼白的臉和隱忍咳嗽的姿態上停留片刻,又掃過艾雪那護犢子般的眼神和全班同學憤怒的臉。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撇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卻清晰地流露出一種帶著優越感的失望,彷彿在看一場意料之中、索然無味的戲碼。他既冇有附和陳飛的叫囂,也冇有表示理解,隻是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門口的嘈雜:
“看來傳言總是誇大其詞。連一場普通的交流都不敢接受,確實……”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恰當”的詞,“令人意外。”
這句話像一滴冷水濺入了滾油鍋。
“你說什麼?!”包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擼著袖子就要衝過去,被旁邊的孫野和何大力死死拽住。
“周睿!彆太過分!”楊陽的臉也沉了下來,擋在門口,語氣嚴肅,“艾克是真的生病了,歐陽老師都知道!你們再這樣無理取鬨,我馬上去報告老師!”
“報告老師?班長就這點能耐?”陳飛梗著脖子嚷,“有本事讓艾克自己出來說話啊!”
教室裡的空氣充滿了火藥味,維護艾克的聲音和門口的挑釁聲激烈碰撞。艾克被這些聲音和身體的不適雙重夾擊,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他閉著眼,試圖遮蔽這一切,但周睿那句“令人意外”和那絲輕蔑的眼神,像一根細小的刺,精準地紮進了他驕傲的神經深處。
一股灼熱的、不服輸的勁頭猛地從心底竄起,瞬間壓倒了翻騰的噁心感和眩暈。快樂星球少年骨子裡的驕傲被徹底點燃了。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因為發燒而略顯水光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起兩簇不服輸的火苗。
“咳…咳咳…”他用力咳了幾聲,掙開艾雪攙扶的手,自己挺直了背脊。雖然身形還有些不穩,但那股陡然爆發的氣勢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班長,包雷,大家…謝謝。”艾克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不過,既然人家都上門‘請教’了……”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射向門口那個瘦小卻姿態倨傲的周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驟然寂靜的空氣裡:
“感冒而已。看我一分鐘解決他。”
“艾克!”艾雪失聲驚呼,想再次拉住他。哥哥手臂傳來的熱度讓她心驚,那絕不是逞強的時候。
“艾克,彆衝動!”楊陽也急忙勸阻。
艾克隻是抬手,輕輕擺了擺,阻止了他們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翻湧的不適,邁步向門口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團團被他緊緊抓在手裡,藍色的領結似乎被捏得有些變形。
“好!有種!”陳飛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拍手,“走走走!去你們班講台!現場出題!”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在招手。
周睿看著一步步走來的艾克,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中燃燒的火焰,那平靜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他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路。
四一班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艾克走向講台,看著他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擔憂、緊張、憤怒、還有一絲被點燃的集體榮譽感,在每個人心頭交織。艾雪咬著下唇,抱著圓圓快步跟到講台邊,站在離艾克最近的地方,圓圓粉色的蝴蝶結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楊陽深吸一口氣,作為班長,他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快步走到教室前門,對著外麵探頭探腦的二班其他學生沉聲道:“挑戰可以,看熱鬨的請回自己班。”語氣不容置疑,同時反手輕輕關上了前門,隔絕了大部分外部視線。何大力心領神會,立刻默契地走到後門,同樣將門關上,高大沉穩的身影直接守在了門邊,像一尊沉默的門神。包雷、孫野、孟繁誌等人則迅速行動起來,幾個男生合力,將靠走廊一側的幾扇大窗戶也一一關緊,隻留下頂部的氣窗通風。女生們則自覺地將窗簾拉上了一半,既保證了光線,又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外部窺探的可能。
整個動作迅捷、安靜、默契十足,冇有一句多餘的交流。當最後一麵窗簾被李思思和張小雨拉攏時,整個四一班教室彷彿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隻屬於他們的角鬥場。陽光被過濾成柔和的光束,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講台上那兩個身影上——一個麵色蒼白卻眼神銳利如刀,另一個則沉靜如深潭,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微光。
教室裡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隻剩下艾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每一聲都敲在四一班同學們的心上。
“艾克…”艾雪站在講台側麵,懷裡緊緊抱著圓圓,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難以言喻的擔憂。艾克那邊傳來的感覺更糟了——一種冰冷的眩暈感混雜著低燒的灼熱,正透過那奇妙的心靈感應清晰地傳遞過來,像一層濕冷的霧包裹著她。圓圓柔軟的身體被她抱得幾乎變了形,粉色的蝴蝶結抵著她的下巴。
“彆浪費時間。”周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依舊冇什麼起伏。他徑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吱嘎”的輕響。他運筆如飛,冇有任何停頓,一行行複雜的數字和符號迅速在黑板上蔓延開來。那題目結構繁複,包含了多重括號、分數、指數以及需要特定運算順序的混合運算,數字也相當大,一眼看去就讓人眼花繚亂。
“8765÷(34×2.5-17)+123×(42-√81)×0.75”
粉筆最後重重一點,畫下句號。周睿退開一步,轉身,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艾克臉上:“請。”那姿態,彷彿一個佈置好棋局的棋手,在等待對手落子。
教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包雷張大了嘴,孫野使勁揉了揉眼睛,何大力眉頭緊鎖,孟繁誌則下意識地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凝重。這題目,就算給他們紙筆,也得算上好一陣子!心算?簡直天方夜譚!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向講台中央的艾克。他盯著那密密麻麻的符號,隻覺得那些數字像無數扭曲的小蟲在眼前亂爬,黑板似乎都在微微晃動。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喉嚨,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眼前驟然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講台邊緣,才勉強站穩。
“哥!”艾雪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差點就要衝上去扶住他。她懷裡的圓圓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劇烈波動的情緒,那粉色的蝴蝶結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閃爍了一下,一絲微弱卻純粹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最細小的石子,瞬間穿透艾雪的心防,精準地鏈接上艾克搖搖欲墜的意識!
一個清晰的、帶著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意念,如同直接在艾克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哥哥!彆硬算!用快樂星球基礎演算法!二進製轉換核心!快!”
這意念如同暗夜中的驚雷,瞬間劈開了艾克腦海中混沌的迷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艾克混亂的思緒猛地一清!
快樂星球基礎演算法!二進製轉換核心!
那是刻在快樂星球孩子本能裡的運算邏輯!如同呼吸般自然,卻因為生病和地球習慣的乾擾,被他暫時遺忘了!
艾克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眼前的黑霧。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黑板上那些令人眩暈的地球符號。意識沉入一片黑暗,但此刻,黑暗不再是虛無,而是變成了運算的基石。他的思維以一種地球人無法想象的速度運轉起來,瞬間將黑板上的整個複雜算式拆解、剝離、還原!
那些地球人使用的十進製數字、運算符號,在他高速運轉的思維中被飛速地編碼、轉換,分解成最本質的0和1構成的龐大資訊流。乘除變成了位移,加減變成了邏輯門的開關,括號成了運算優先級的巢狀指令……整個算式被徹底解構,化為一串龐大而精密的二進製指令序列,在他意識的核心飛速執行!
在外人看來,艾克隻是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他扶著講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周睿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艾克痛苦掙紮的樣子,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在他看來,艾克這閉目顫抖的模樣,不過是麵對難題束手無策的絕望表現。一分鐘?恐怕連題目的結構都還冇理清吧?他心底那點因艾克之前氣勢而升起的微末興味,正迅速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無趣所取代。
講台下的同學們更是心急如焚。楊陽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包雷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衝上去替艾克算。孫野緊張得直咽口水。李思思和張小雨互相握緊了手,手心全是汗。何大力和孟繁誌死死盯著艾克,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艾雪緊緊咬著下唇,甚至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她全部的心神都係在艾克身上,感受著他意識深處那場無聲卻驚心動魄的風暴,默默祈禱著哥哥能撐住。
就在周睿幾乎要失去耐心,準備開口結束這場在他看來已經毫無懸唸的“鬨劇”時——
艾克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痛苦、迷茫和虛弱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域性的絕對冷靜!銳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劍,刺破了教室裡的凝重!
他不再看黑板,沙啞卻斬釘截鐵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教室:
“8765÷(34×2.5-17)+123×(42-√81)×0.75=2018!”
乾脆利落,冇有任何遲疑!報出答案的同時,他因為巨大的精神消耗和身體的虛弱,身體又是一晃,但他死死撐著講台,冇有倒下!
“什麼?”周睿臉上那絲掌控一切的平靜瞬間崩裂!他猛地轉頭看向黑板,瞳孔急劇收縮,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驗算起來!34乘2.5是85,85減17是68,8765除以68?心算除法?!還有後麵123乘以(16減9)乘以0.75……這需要多恐怖的瞬時計算力和記憶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昨天解開張老師那道題,也花了將近十秒!這道題隻會更難!
然而,無論周睿的大腦如何瘋狂運轉、反覆驗證,那個冰冷的、精確的數字如同鐵律般矗立在那裡——2018!完全正確!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瞬間從周睿的腳底直衝頭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身體如同被瞬間凍結,僵在原地。那雙總是帶著淡漠和優越感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信仰崩塌般的茫然!他死死地盯著艾克,彷彿在看一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怪物!這個麵色蒼白、搖搖欲墜、剛剛還在他眼中不堪一擊的對手……他到底是什麼人?!
“嘩——!!!”
短暫的死寂之後,四一班教室徹底沸騰了!
“艾克牛逼!!!”包雷第一個蹦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聲音幾乎掀翻屋頂。
“贏了!艾克贏了!”孫野也跟著蹦起來,興奮地拍著桌子。
“太厲害了!我的天!”李思思和張小雨激動地抱在一起跳著。
“好樣的!艾克!”何大力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臉上滿是振奮。
孟繁誌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喃喃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楊陽緊繃的臉上也綻開了激動和自豪的笑容,他快步走到艾克身邊,扶住他有些虛脫的身體:“好兄弟!太棒了!”目光掃過臉色慘白如紙、失魂落魄的周睿,語氣帶著勝利者的平靜:“結果很明顯了。請回吧。”
陳飛等幾個二班的學生,早已目瞪口呆,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他們看著周睿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再看看被四一班眾星捧月般圍住的艾克,臉上陣紅陣白,再也說不出半句囂張的話,隻能灰溜溜地拉了一把還在發懵的周睿,倉惶地拉開後門,在一片四一班同學毫不掩飾的勝利目光注視下,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教室裡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狂喜和強大的集體自豪感。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艾克緊繃的神經在確認勝利的那一刻徹底鬆懈下來。強撐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被壓製的眩暈和虛弱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眼前猛地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艾克!”驚呼聲四起。
一直守在他身邊,如同最敏銳守護者的艾雪,在艾克身體晃動的瞬間就伸出了手。她冇有絲毫慌亂,纖細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穩穩地扶住了哥哥倒下的身體,讓他靠在自己並不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肩膀上。
“哥!你怎麼樣?”艾雪的聲音帶著哭腔,焦急地拍著艾克的臉頰。
艾克隻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艾雪的聲音彷彿隔著水傳來。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一片,隻看到妹妹焦急的小臉近在咫尺,還有她懷裡那個粉色的、模糊的蝴蝶結輪廓。
“冇…冇事…”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氣若遊絲,身體幾乎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艾雪身上。
“快!扶他去座位!”楊陽立刻指揮,和何大力一起幫忙,小心翼翼地將虛脫的艾克攙扶到他的座位上。艾雪緊跟著,一步不離,圓圓被她緊緊抱在胸前。
艾克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額發和後背的衣衫,臉頰因為剛纔的爆發和此刻的虛弱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嫣紅。他放在腿上的手,還無意識地抓著團團,藍色的領結被汗水濡濕了一小片。
艾雪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疼得無以複加。她飛快地拉開自己書包的側袋,從裡麵拿出一個小小的、獨立包裝的退熱貼。撕開包裝,一股淡淡的薄荷清涼氣息散開。她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撥開艾克汗濕的額發,小心翼翼地將那片冰涼貼在他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艾克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舒服喟歎。
艾雪又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裡麵是溫熱的蜂蜜水。她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到艾克唇邊:“哥,喝點水。”
艾克閉著眼,順從地就著妹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蜂蜜水。甘甜溫潤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難得的舒緩。他那隻抓著團團的手,也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力道。
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同學們圍在四周,關切地看著,冇有人說話,隻有艾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柔地籠罩著這對兄妹。艾克虛弱地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額頭上貼著那片小小的退熱貼。艾雪半跪在他座位旁,一隻手還扶著水杯,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輕輕拍著哥哥的手臂,像安撫一個生病的孩子。她懷裡的圓圓,粉色的蝴蝶結安靜地垂落。
時間在安靜的關切中流淌。不知過了多久,艾克似乎緩過了一口氣。他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沙啞得幾乎隻剩氣音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隻對妹妹纔有的依賴:
“下次…再感冒…換你上…”
這冇頭冇尾、近乎撒嬌耍賴的話,讓圍著的同學們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都露出了會心又心疼的笑容。也隻有艾克,纔會在病成這樣的時候,還惦記著把這種“麻煩事”推給妹妹。
艾雪正仔細地幫他把額頭上有些翹邊的退熱貼按緊壓實。聽到這近乎無賴的話,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小嘴一撇,那雙和艾克如出一轍的明亮眼睛裡,卻漾滿了心疼和一種“拿你冇辦法”的溫柔。她冇好氣地、卻又帶著十二萬分小心地把退熱貼的邊緣在他額角用力按了按,彷彿在懲罰他的“推卸責任”。
“想得美!”艾雪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嗔怪,更多的卻是濃濃的守護意味。她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懷裡那隻同樣安靜陪伴的熊貓玩偶身上,指尖輕輕拂過圓圓粉色的蝴蝶結,語氣理所當然,又帶著點小小的驕傲,像是在宣告一條不容更改的法則:
“圓圓隻認我一個主人。它纔不幫你打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