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昭明聞此言 如遭雷擊震
裴昭明的質問,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瀕臨絕望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咆哮,在共鳴器越來越不穩定的轟鳴背景中顯得格外刺耳與淒涼。
他感覺自己二十多年來所認知的世界、所堅信不疑的身份基石、所效忠的君王與朝廷,在這一刻,隨著淨塵僧那冰冷而篤定的話語,轟然崩塌,碎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瘋狂地切割著他的理智與情感,帶來鑽心刺骨的疼痛。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該去向何方?這些終極的拷問,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幾乎要將他逼瘋。
淨塵僧麵對他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憤怒與指控,神色卻異常的平靜,甚至在那平靜之下,隱隱透出一種耗費畢生精力終於完成某種神聖使命般的釋然與疲憊:“是……也不是。老衲……首要之事……自是手刃仇敵,以告慰公主與三萬族人在天之靈,此誌從未動搖……但,守護公主殿下唯一的血脈……確認少主您的身份與安危……亦是……公主殿下臨終前……拉著老衲的手……親口留下的……最後遺命。老衲……豈敢有違?”
他頓了頓,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看穿裴昭明靈魂的每一絲顫抖,“老衲……選擇潛伏於此……一方麵……是因這寺中古鐘……其材質、構造與內部鐫刻的‘天籟紋’……乃是施展《天樂讚》秘術中……‘冥音’篇章的……最佳媒介與放大器……另一方麵……亦是因為……當年收養少主您的……江南裴家……乃書香望族……與這京畿名刹護國寺……素有往來,常有族中子弟前來進香或借閱經書……老衲……需得……一個能長期、隱蔽地……暗中觀察您的機會……確認……少主的體貌特征、言行舉止……尤其是……那枚絕不可能作假的……鳶尾胎記……”
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緩緩掃過裴昭明全身,從他挺拔的身姿到清俊的眉眼,最終落在他那因極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手上,彷彿在透過這具皮囊,審視著其內裡流淌的血脈:“老衲……觀察你……已非一日,而是長達數年。你的容貌……雖經裴家教養,氣質溫潤,但眉宇間的英氣……鼻梁的輪廓……依稀有著……公主殿下當年的……風華與……蕭將軍的……剛毅影子。你的性情……聰慧而不失仁厚,剛正而不乏機變……隱隱亦有……公主殿下當年……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儲君之風。更重要的是……”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錘敲擊,目光死死鎖在裴昭明腰間,“你腰間……始終佩戴的……那枚……青白玉雙魚螭紋玉佩!那便是……當年公主殿下……彌留之際……親手從頸間取下……交給裴家老家主……作為日後辨認信物的……前朝皇室玉佩!其內側……以微雕技法暗刻的……繁複紋路……正是……前朝皇室宗正府……獨有的……秘文符號!與那玉扳指案中出現的符號……以及後續諸多案件中的標記……皆同出一源!”
玉佩!又是那枚須臾不曾離身的玉佩!
裴昭明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下意識地、猛地伸手摸向腰間,指尖觸碰到那枚他自幼佩戴、溫潤如水、早已視為自身一部分的玉佩。
然而此刻,這枚熟悉的玉佩卻彷彿突然變得滾燙灼人,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縮回手!
原來這枚他一直以為是家族傳承、象征著裴氏子弟身份的信物,竟然是他真正身世、那沉重得足以壓垮一生的血統的證明!
是所有圍繞在他身邊、那些詭異莫測的前朝符號關聯的最終源頭!
他一直佩戴著的,不是家族的榮耀,而是一個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秘密!
這最後的、鐵一般的物證,徹底擊潰了裴昭明心中最後的僥倖。
巨大的衝擊混合著被隱瞞的憤怒、身份顛覆的恐慌以及對未來的無儘茫然,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除了那越來越尖銳的裝置嗡鳴,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他感覺自己像一艘在突如其來的狂風巨浪中徹底迷失了方向的小船,所有的羅盤都已失效,所有的星辰都已隱冇,四周隻有無儘的、咆哮的黑暗。
他是誰?是深受皇恩、立誌報國的禦史台少卿裴昭明?還是那個揹負著前朝血統、身繫著複辟幽靈的“少主”?
忠君報國的信念與血脈帶來的原罪,如同兩條瘋狂的巨蟒,在他內心深處展開慘烈的撕扯,那劇烈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撕裂開來。
裴昭雪見狀,心焦如焚,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那搖搖欲墜的身軀,擔憂地低喚:“兄長!穩住心神!”
然而,裴昭明卻像是被她的觸碰驚到,猛地甩開了她的手,踉蹌著向後跌退,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堅硬的鐘樓欄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彷彿溺水之人,眼神渙散而充滿了巨大的痛苦,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急需時間,急需一個安靜的空間,來消化這足以顛覆他人生的、殘酷的事實。
但眼下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危急局勢,那仍在瘋狂積蓄能量的殺人裝置,以及淨塵僧那瘋狂決絕的眼神,顯然不會給他任何喘息與思考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