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帝王心術 恩威並施下

車隊終於抵達了氣勢恢宏、繁華依舊的汴京城。

高大的城門如同巨獸的口,將風塵仆仆的車隊吞入其中。

然而,甫一入城,甚至來不及回府邸稍作梳洗,換下那身沾染了旅途塵埃的官袍,裴昭雪便接到了宮中內侍傳來的、不容耽擱的口諭——陛下於禦書房緊急召見。

裴昭雪心知肚明,此番召見,絕不僅僅是簡單的關心慰問或者論功行賞那麼簡單。

她定了定神,迅速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略顯褶皺、帶著風塵氣息的官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些許疲憊與紛雜思緒,隨著那麵色肅穆、步履無聲的內侍,穿過重重巍峨宮闕、幽深長廊,再次來到了那間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核心、氣氛永遠凝重壓抑的禦書房。

書房內,龍涎香在紫金獸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昂貴而沉悶的氣息。

皇帝端坐於那張寬大奢華的龍案之後,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閃爍著威嚴的光澤,他的麵容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如同籠罩在一層薄紗之後,看不出絲毫真實的喜怒情緒。

“臣裴昭雪,奉旨叩見陛下。”裴昭雪依禮深深參拜,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清晰而恭謹。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愛卿此番南下,督辦漕工連環命案,奔波勞苦,辛苦了。朕聽聞,此番案情頗為曲折詭異,甚至……牽涉到前朝餘孽暗中作亂?”

他看似隨意的問話,卻直接切中了要害。

“回陛下,”裴昭雪起身,依舊垂首斂目,恭敬而清晰地回道,“經臣等查實,此案確係前朝逆黨組織‘玄鶴衛’下轄之水部所為。賊首洛清河,乃三十年前黑水峪泄洪案之遺孤,因心懷刻骨怨恨,遂勾結玄鶴衛,利用其所掌握之前朝秘術,製造‘詛咒’殺人之假象,並妄圖以操控前朝鎮水鐵牛‘庚金牛’共振地脈之法,強行改道運河,水淹青州、臨漳、河陰三城,以達成其瘋狂複仇之目的。幸得陛下洪福齊天,王統領及其麾下將士用命圍剿,臣等方能裡應外合,及時阻止其陰謀,最終摧毀其巢穴,賊首洛清河負隅頑抗,亦已當場伏誅。”

她將驚心動魄的經過以最簡練、最符合朝堂語境的方式稟報,措辭極其謹慎,既點明瞭“玄鶴衛”和前朝秘術的潛在威脅與危害,也適時提到了王統領的“用命”與圍剿之功,並未刻意強調自身團隊的生死搏殺與核心作用,更主動略去了洛清河最後那充滿爭議的自我犧牲細節,以及那險些成功的、足以傾覆三城的驚天陰謀,隻以“阻止陰謀”、“摧毀巢穴”、“賊首伏誅”概括。

皇帝靜靜地聽著,深邃的目光落在裴昭雪低垂的眼簾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令人心頭髮緊的細微聲響。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玄鶴衛’……這幫逆賊,陰魂不散,其心可誅!屢次禍亂社稷,罪不容赦!愛卿能於紛繁線索中洞悉其奸,臨危不亂,最終阻止禍亂,保全三城無數生靈,免遭塗炭,確是大功一件,於國於民,皆有貢獻。”

他先是肯定了功勞,語氣似乎帶著讚許。

然而,話鋒隨即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變得愈發深沉難測,彷彿閒聊般提及:“不過,朕近日也偶有聽聞,民間對此案議論紛紛,版本眾多,甚至……其中還牽扯出了一些不堪回首的陳年舊事?引得不少浮議?”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裴昭雪,但那瞬間的銳利卻如同實質,重重壓在她的肩頭。

裴昭雪心中凜然,知道皇帝意指的正是三十年前那場慘案以及她私下祭拜災民塚之事。

她維持著恭謹的姿態,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明鑒,民間傳言,多有不實之處,甚至荒誕離奇,臣已在力所能及之處儘力澄清,引導輿論。至於舊事……臣私下以為,前事不忘,方為後事之師。瞭解過往悲劇發生之根源與教訓,方能時刻警醒,避免重蹈覆轍,從而更好地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護衛漕運安瀾,保境安民。”

她巧妙地將祭拜行為解釋為吸取曆史教訓,以便更好地履行臣子職責。皇帝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內心。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隻是那笑意冰冷,並未真正到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寒意:“愛卿果然有心了,思慮周詳。你年紀雖輕,卻能如此沉穩乾練,心思縝密,不負朕望,頗有其母安陽長公主,昔年之聰慧果決風範。”

他忽然毫無征兆地提及裴昭雪那早已逝去的母親,語氣莫名,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追憶與警示。

裴昭雪心頭猛地一跳,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針紮了一下,她將頭垂得更低,掩去眼中瞬間翻湧的情緒,聲音愈發恭順:“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母親之風範,臣萬不及一。臣隻知恪儘職守,秉公執法,為陛下,為朝廷,為天下百姓效力,不敢有絲毫懈怠疏忽。”

她將姿態放到最低,明確表達忠心和本分。

“嗯。”皇帝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似乎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語氣緩和了些許,帶上了一絲施恩的意味:“有功則賞,乃朝廷法度。你此番功勞,朕心中自然有數,暫且記下。此外,朕知你勞心費力,特再賜你宮中祕製凝神香三盒,此香有安神定魄之效,助你休養恢複,以備將來。”

這賞賜不算厚重,甚至有些輕描淡寫,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安撫。隨即,他的語氣再次轉為凝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京中新發的‘梵音索命’一案,想必愛卿在路途之中也已有所聽聞。此案詭異非常,手段莫測,已引得朝野震動,人心惶惶,朕……心甚憂之。此案,朕思來想去,恐還需倚重於你之才智,望卿莫要推辭,早日查明真相,以安朝野上下之心。”

這便是典型的帝王心術,恩威並施,爐火純青。

先肯定功勞,施加看似貼心實則輕微的恩賞(區區幾盒宮香),再以提及她母親和敏感舊事進行無形的敲打與警示,暗示她需時刻謹記身份,恪守臣子本分,莫要逾越,莫要深究不該探究之事,最後則以新的、更棘手、更燙手的山芋般的案件賦予重任,既是信任與倚重的表現,也是不容推卸、必須完成的巨大壓力。

“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儘全力?定當夙夜匪懈,查明真相,廓清妖氛,以安聖心,定朝局。”

裴昭雪再次深深躬身,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她明白,從再次踏入這間禦書房、麵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被牢牢綁在了這架權力與陰謀交織的戰車之上,冇有退路,隻能在這無儘的漩渦與越發詭譎的案件迷宮中,繼續如履薄冰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