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城怎麼破,很重要

郭府內。

平日裡往來穿梭的丫鬟仆役都不見了蹤影。

隻有幾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守在各處要道。

穿過幾重庭院,江澈被引至一處僻靜的院落。

郭淮的書房,郭靈秀被管家客氣地攔在了院外。

“小姐,老爺有要事與江公子商談。”

郭靈秀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江澈推門而入,一股沉悶的空氣迎麵撲來。

郭淮穿著一身素色便服,正揹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萬裡江山圖》前。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這位真定首富的臉上,再冇有平日裡那種商人的精明與和氣。

“江賢侄,你來了。”

“坐。”

冇有半句寒暄。

江澈坦然落座,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郭伯父,燕王兵臨城下,您似乎憂心忡忡?”

“何止是憂心忡忡!”

郭淮長歎一聲,在書房裡踱起步來。

“我郭家三代經營,纔在真定攢下這份家業!如今兵禍一來,這滿城財富,不過是人家案板上的魚肉!城若破了,那些丘八衝進來,管你什麼靖難之師,他們眼裡隻有金銀財寶!我這一家老小的性命,我這萬貫家財,怕是都要付諸東流!”

他越說越激動,原本保養得極好的臉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江澈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發泄著心中的恐慌。

直到郭淮再次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看向他。

江澈才緩緩開口,“郭伯父,您隻看到了危,卻冇看到機。”

郭淮一愣:“機?什麼機?家破人亡的機嗎?”

“當然是富貴滔天的機。”

江澈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上。

“您以為,守城的耿炳文將軍能守多久?”

不等郭淮回答,江澈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耿將軍年事已高,雖是宿將,卻銳氣儘失。”

“他手下那十三萬大軍,多是南方調來的兵卒,水土不服,軍心不穩。”

“反觀燕王,他手下是什麼兵?是常年與蒙古人作戰的百戰精銳!”

“他們習慣北方的氣候,悍不畏死,而且是為自己的主君賣命,士氣高昂!此消彼長,這真定城,破城隻是時間問題。”

江澈說的這些,郭淮不是完全不懂,隻是不願去深想。

“那又如何?城破了,我們不還是死路一條?”

郭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

“不。”

江澈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城怎麼破,很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給郭淮留出思考的時間,然後才拋出真正的誘餌。

“若是燕王殿下強攻十天半月,死傷慘重纔拿下真定,他心中憋著火,確實可能縱兵劫掠,以泄憤,以賞軍。”

“可若是城門自己開了呢?”

“若是城中糧倉不慎失火,守軍斷糧,不戰自亂呢?”

“若是在燕王殿下兵臨城下之時,城中以郭伯父您為首的士紳商賈,簞食壺漿,開城喜迎王師呢?”

“到那時,您郭淮,在燕王殿下眼中,就不是一個待宰的富商,而是雪中送炭的大功臣!”

郭淮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江澈。

他是個商人,他一生都在賭。

用小錢賭大錢,用身家賭前程。

而現在,江澈給了他一個最大的賭局。

賭注是郭家全族的性命,而回報,是整個天下!

許久,郭淮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一次。

但他希望對方能給他一個足以讓他安心的答案。

江澈卻像是冇聽出他話裡的顫抖。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姿態閒適得彷彿在自家後院。

“郭伯父,您不必想得太複雜,我之所以知道這些,無非是來真定之前,在通州盤桓了數日。”

“通州是什麼景象,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通州!

郭淮的瞳孔猛地一縮。

通州是燕軍南下前的大營所在,燕王的大本營!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從通州來的?

這個解釋,看似合情合理,卻又處處透著詭異。

通州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可有誰能像他這般,年紀輕輕,卻有如此洞察力和魄力?

郭淮是個老狐狸,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但他不敢再問。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那我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您和往常一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安撫好城裡的其他商賈,讓他們不要自亂陣腳。”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環上,頓了頓,側過頭。

“剩下的,交給我。”

“時機一到,我會通知您。”

說罷,他拉開門,走向了郭靈秀所在的院子。

郭淮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書房裡,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良久,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城外,燕軍大營的篝火連綿不絕,一條盤踞在大地上的火龍,擇人而噬。

郭淮苦笑一聲。

他當然明白,這什麼都不用做的背後,真正要做的是什麼。

他要做的,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打開那扇決定真定城命運的城門。

……

與此同時,真定城外。

燕王朱棣的帥帳之中,燈火通明。

巨大的軍事沙盤擺在正中,上麵密密麻麻插滿了代表雙方兵力的小旗。

朱棣一身玄甲,並未卸下。

他坐在主位上,粗大的手指捏著三封薄薄的信紙,反覆看著。

信紙的材質很普通,上麵的字跡也並不出彩。

但信上的內容,卻讓這位久經沙場的藩王,目光越來越亮。

站在他身旁的朱高煦,同樣一臉亢奮,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信紙盯出個洞來。

“父王,江澈這傢夥,真是個鬼才!”

朱高煦忍不住出聲,語氣裡滿是激動和與有榮焉的得意。

朱棣冇有理會他,將第一封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攻城之日,定在明日後的午時。”

“屆時城中必起大火,守軍糧草斷絕,此為天賜良機。”

短短一句話,卻點明瞭最佳的進攻時間,以及城內會發生的策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