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清醒的旁觀者

躲在楊明宇身後的蘇曉蔓也同樣被鎮住了。她仰著頭,看著楊明宇那算不上多魁梧但此刻卻顯得異常可靠的背影,原本的哭聲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這就是氣場碾壓。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當一個潑婦正在撒潑時,一個比她更橫、更不講道理(當然楊明宇講的是道理,隻是氣勢上不講道理)的人出現,就能瞬間把她的囂張氣焰給壓下去。

古往今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就是這個道理。

此刻的楊明宇就是那個“兵”。

“您是蘇曉蔓的母親,對嗎?”楊明宇的語氣冰冷,彷彿他不是老師,而是一個帽子叔叔。

蘇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她的氣場纔想恢複,就被楊明宇接下來的話給徹底打散了。

“我是她的班主任,楊明宇。”

班主任?!

這三個字對全天下的家長來說都具備一種天然的威懾力。哪怕你貴為上市公司總裁,哪怕你手握重權,在聽到“我是您孩子的班主任”這句話時,都得下意識地矮上半頭,臉上還得堆起“老師您辛苦了”的假笑。

蘇母也不例外。

她那剛剛還高昂的頭顱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氣勢瞬間泄了一半。

楊明宇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繼續下達著指令。

他先是轉頭,對身後還處於呆滯狀態的蘇曉蔓說:“去,給你媽媽倒杯熱水。”

“啊?哦……”蘇曉蔓機械地轉身走向了廚房。

這個命令看似簡單,實則一箭三雕。

第一,它給了蘇曉蔓一個具體可以執行的任務,將她從那種無助的情緒中暫時抽離出來。

第二,它讓母女二人暫時隔開,避免了矛盾的進一步激化。

第三,它用一個“女兒給母親倒水”的動作,在潛意識層麵重新建立了一種正常的母女關係。

你看,專業的教育者連倒杯水都能玩出花來。

支開了蘇曉蔓,楊明宇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蘇母的身上。

他冇有立刻開始長篇大論的說教,而是做了一件讓蘇母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彎下腰,開始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他先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家庭照片一張一張地撿起來,小心地吹掉上麵的灰塵,然後整齊地碼放在茶幾的一角。那些照片上,記錄著這個家庭曾經最幸福的瞬間:蘇曉蔓百日的抓週、一家三口在海邊的合影、蘇德東穿著西裝意氣風發地站在領獎台上……

每一個畫麵都與眼前的混亂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接著,他又找來掃帚和簸箕,將地上的玻璃碎片仔細地清掃乾淨。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有條理。

整個過程中,他一言不發。

但這種無聲的行動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蘇母就那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在自己家裡做著本該由保姆或者她自己來做的事情。

羞愧、尷尬和感動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慢慢升起。

等到蘇曉蔓戰戰兢兢地端著一杯熱水從廚房裡走出來時,客廳已經被楊明宇收拾得七七八八了。雖然依舊淩亂,但至少已經不再像個災難現場了。

“給你媽媽。”楊明宇對蘇曉蔓說。

蘇曉蔓將水杯遞到母親麵前,小聲地說了句:“媽,喝水。”

蘇母接過水杯,溫熱的水溫從掌心傳來,讓她麻痹的神經恢複了一絲知覺。

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又看了看那個正將最後一個空酒瓶扔進垃圾桶的年輕老師,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楊明宇終於忙完了。

他洗了洗手,走到沙發前,卻冇有坐下。他選擇站在一個與蘇母平視的位置,然後開口了。

他說:

“曉蔓媽媽,我知道,您現在一定很難受,很痛苦,也很絕望。”

這是共情。先肯定對方的情緒,建立溝通的基本信任。

“家裡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換做是任何人都可能比您表現得更糟糕。所以,您剛纔所有的失控,我都能理解。”

這是接納。告訴對方,你的行為雖然不妥,但我理解你行為背後的動因,徹底打消對方的戒備心。

蘇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從事發到現在,她是第一次從一個外人那裡聽到“理解”這兩個字。

她的親戚朋友要麼是避之不及,要麼是打來電話虛情假意地安慰幾句,言語間卻充滿了打探。冇有一個人真正地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楊明宇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戳中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委屈的地方。

看到對方的情緒已經軟化,楊明宇知道是時候上真正的“乾貨”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雖然溫和,但內容卻很犀利,“我理解您,不代表我認同您的做法。您現在最不應該做的就是用酒精麻痹自己,以及,將自己的痛苦轉移到曉蔓的身上。”

蘇母的臉色微微一白。

楊明宇冇有給她辯解的機會,繼續說道:

“現在,這個家裡最需要你的人不是彆人,是曉蔓。她隻有十七歲,她今天在學校裡承受的壓力可能遠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回到家需要的不是一個比她更脆弱、更需要被安慰的母親,而是一個能告訴她‘彆怕,有媽媽在’的堅強依靠。”

“您,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了。如果您倒下了,她怎麼辦?”

是啊,我是個母親啊。

我怎麼能……怎麼能在女兒最需要我的時候,反而像個瘋子一樣去傷害她呢?

蘇母看著站在一旁低著頭默默流淚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愧疚和自責。

楊明宇知道,火候還差一點。

於是他接著說道。

“蘇市長現在在裡麵,我們不知道他具體麵臨什麼情況。但是,我想,他此刻最擔心、最放不下的一定不是他的職位,不是他的前途,而是你們。”

“他一定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理智、能撐起這個家的妻子,和一個雖然遭遇變故,但依舊冇有放棄自己、努力學習的女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爛醉如泥,一個以淚洗麵。”

“您現在每一次的消沉,每一次的歇斯底裡都不是在幫助他,而是在從精神上給他增加百倍、千倍的負擔和痛苦。”

蘇母的眼神裡重新凝聚起了理智的光芒。

她手中的水杯不再顫抖。

她看著楊明宇,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為什麼能把人性看得如此透徹,能把話說得如此直擊要害。

楊明宇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再多說就過猶不及了。

他看了看錶,說:“曉蔓媽媽,曉蔓,我的任務完成了。我能做的就是把一個暫時清醒的母親和一個暫時安全的女兒,交還給你們彼此。”

他頓了頓,補充道:“給你們一個晚上的時間,好好地聊一聊。不是作為互相指責的仇人,而是作為相依為命的母女。”

“明天,我會再過來。到時候,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準備好戰鬥的家庭。”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了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

“哦,對了。客廳的窗戶最好打開通通風,酒氣太重對身體不好。”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還為她們帶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蘇家母女麵麵相覷。

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吵鬨彷彿一場不真實的夢。

蘇母看著被楊明宇收拾得整潔了一大半的客廳,又看了看手中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兒那張掛著淚痕的臉上。

楊明宇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

“您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了。”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準備好戰鬥的家庭。”

她緩緩地走到女兒麵前,伸出手擦去了女兒臉上的淚水。

然後,她將女兒緊緊地擁入了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