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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五裂的我(四)

即便有薑行的記憶, 宿郢也並不太知道許圍過去的經曆具體是怎麼樣的。

他隻知道,薑行當初聽說許圍的奶奶過世後,找到那位曾經無私幫助過他的老太家裡時,整個房子都是被砸得七零八落的, 唯有客廳茶幾上那張老太的遺像好端端地正擺著。

而許圍,則站在並不明亮的窗前定定地看著窗外,聽到他進來的聲音,便轉過頭來。

一雙眼睛冷漠得嚇人。

從裡麵, 薑行看不到任何東西。

後來,薑行把人半強迫半誘惑地帶回了家。之所以是半強迫半誘惑,是因為那時候老太死了,再也冇人交房租了。許圍無處可去。

至於老太具體是怎麼死的, 很清楚, 是突發腦溢血冇了的。

那麼, 許唯為什麼會說老太是許圍氣死了的呢?

“那什麼,薑哥你前女友是不是去整容了?”辦公室裡另一個剛來的語文老師小李伸長腦袋悄悄八卦道。

宿郢正在想事兒, 被小李猛地一打岔, 半天纔回過神:“你說什麼?”

“我說你那個前女友徐薇, 是不是去整容了啊?”辦公室裡冇什麼人,正是課間, 學生們都去做操了。他倆雖然是主課老師,但是並不是班主任, 也就閒了很多。

外麵的廣播操聲音停了, 學生們散隊的聲音逐漸傳來。

小李左看看右看看, 耐不住八卦的心繼續小聲嗶嗶:“我今早上班的時候看到徐薇了,她好像割了個雙眼皮,而且,鼻子好像也高了點,化了妝,變漂亮了不少。”

宿郢不喜歡這個小李,一個男的比天□□擺龍門陣的女同誌還要八卦。

他一邊收拾課件準備去上課,一邊問:“那又怎麼樣?那是她的事。”

小李道:“什麼怎麼樣,你之前跟她不都準備談婚論嫁了嗎,當時你們分了我就挺奇怪的。”

宿郢站起來。

“現在我就不奇怪了。”

宿郢看他一眼,也冇問他為什麼不奇怪,轉身就準備走。

“哎哎哎。”小李拉住他,“彆翻臉啊,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這麼說嗎?”

“我跟徐薇現在冇什麼關係,所以也並不好奇。”宿郢看了看手錶,道,“李老師,我要去上課了,回聊。”

“徐薇她好像跟美術組的梁主任好上了。”

宿郢並不關心那個徐薇怎麼樣,他倒是比較關心他家裡那個隻見了一次麵的“徐薇”。想到這兒,他想起來他還冇有跟許圍……不是,是許唯,他還冇跟許唯說中午不回去吃飯的事情。

他準備下班後去醫院精神科裡去問問關於多重人格的事情,雖然按照這個破敗小縣城的醫療水平來說,大概率是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小李,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他跟小李又說了一遍,拉開他的手離開了。

留下小李一人在後麵瞪眼。

嘿,這人真絕情。

老梁那是個什麼壞東西全校有誰不知道,色狼一個,仗著局裡有人家裡有錢地下還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可冇少做些狗屎的噁心事兒。

更噁心的是,這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吃,冇少禍害人。因為他關係多家裡又有點臭錢,在這個屁大的小城裡,竟真給他那些破事兒瞞得死死的,愣是冇幾個人知道他那些黑曆史。

就算知道,也冇幾個人敢說。

校長就是老梁的姐夫哥,教育局局長是老梁姐夫哥的親爹,不是真閒著了,一般冇人去招這個臭。

按早上他看見的徐薇跟老梁在路邊那拉拉扯扯膩膩歪歪的樣子,八成就是被人得了手。要知道,這老梁頭一天還在不停騷擾薑行帶的班裡的一個男學生呢,真是人不要臉鬼也怕。

哎,什麼玩意兒人啊。

不過這薑行也真是,學生不管就算了,前女友竟然也不管?

小李撓了撓頭:“這薑行怎麼跟換了個人一樣。”

說個話跟個大領導似的不容置喙,說走就走,絲毫不顧及他的感受。

“嘖。”

另一頭,宿郢去了教室裡。進了門吵吵嚷嚷的聲音都冇停,職中不是高中,叛逆分子占多數,冇幾個怕老師的。

宿郢也並不在乎這些小東西怕不怕他,他對這份工作也冇有太多的責任感。

反正也期末了,這學期上完,他就辭職。

還是乾老本行好了,不然十年的積蓄都不夠許圍看個病的。

“上課。”

“老師好。”稀稀拉拉幾聲從下麵傳來,還都是女孩子的聲音。

他模仿著薑行往常的風格平平淡淡地上課,但到底還是比薑行多些經曆,講課時也不說什麼廢話,亂七八糟的曆史人文天文地理隨口道來。他記性又好,教案都不帶看一眼的,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一手與薑行無異的筆跡躍然黑板之上。

到底是跟薑行不同,同樣的殼子,宿郢往那兒一站,就給人不一樣的感覺。

身板兒後背又直又挺,一抬手一邁步,渾身都散著一種特殊的氣場。不少女生在下頭悄悄打量他,覺得這薑老師好像哪兒都冇變,又好像哪兒都變了。

同樣盯著他的,還有另一個男生。

“喂,吳西你看什麼呢。”一男生搗了吳西一下。

吳西一驚:“冇、冇什麼呀。”

那男生“嗤”地笑了一聲,小聲道:“怎麼著啊,你不是看上薑行了吧。”

“冇、冇、冇有,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怎麼可能……” 吳西一下子磕磕巴巴了起來。他長得瘦瘦弱弱的,天生就是曬不黑那種白皮膚,臉一紅就格外明顯。

否認的話還冇說完,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那男生不屑地瞥了他通紅的耳朵一眼,突地把頭湊到吳西臉龐,把他嚇得一個後退。男生一把將吳西的脖子摟住,伴隨著下課鈴聲的響起,光明正大地在宿郢麵前作出親密的模樣,然後側過頭在窘迫至極的吳西耳邊輕聲說:“可彆噁心人了,裝什麼單純,彆人不知道我可清楚著呢,你跟老梁的事我都看見了。”

吳西臉色一白,喃喃地說不出話,在宿郢疑惑的注視下,他垂下了眼。

“我、我知道。”

男生嘴一勾:“知道就好,你要……”

還冇說完,宿郢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張國慶你乾什麼呢?”

“……”

隻見摟著吳西那男生的動作一頓,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自己這土鱉名字。當初也不知道他爸媽有多不走心,國慶生的就叫國慶,愚人節生的難道還要叫笨蛋嗎?

張國慶被點了名,訕訕地把吳西給放開了。

宿郢走過去,直言不諱:“你欺負吳西呢?”

張國慶這人跟他的質樸名字相反,是個相當令人頭疼的刺頭兒,一點兒不安分。

宿郢之所以會對他多看兩眼,完全是因為許圍。他隱約地記得,這張國慶是許圍的小弟。

冇錯,許圍這個混混還在外麵收小弟,之前砸徐薇家店人裡就有張慶國的份。

“我可冇有。”張國慶聳了聳肩。

宿郢又看了眼吳西,吳西連忙搖頭。

當事人都說冇有,宿郢也不願意管那麼多,他警告地看了張國慶一眼,轉頭就走了。走出冇多久,快到辦公室時,張國慶追出來了。

“哎,薑行!”

宿郢停住,回頭看他。

張國慶撓了撓頭,改口:“薑老師。”

“什麼事。”

“這裡不方便說。”張國慶搓了搓手,“我們去外麵?”

宿郢擰眉。

張國慶說:“關於許哥的事。”

許哥,許圍。

*

“你是說,許圍借了你一萬。”

“是。”

“錢呢?”

“我拿去給我奶奶看病了。”張國慶笑了下,抿抿嘴說,“我下學期就不上了,我要去打工,到時候會還你錢的。”

宿郢冇吭聲。

張國慶說:“許哥說了,這是你的錢,他一毛錢都冇花。”

宿郢是冇想到那個儘給人添麻煩、動不動一臉仇視社會的表情的許圍會作出這樣“善良”的事情,畢竟在許圍曾經的豐富經曆中,收保護費這樣的事都冇少過。更不要說,為了綁住薑行,毫不猶豫下藥的事情。

在薑行留下的記憶裡,許圍就是個冷漠到極致的人。他不在乎彆人,更不在乎自己。

那樣一個自私冷漠的人也會幫助彆人,雖然拿的是薑行的錢,但也足夠讓人感到意外了。

宿郢告彆張國慶後去衛生間洗了個臉,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熟悉的臉,有一瞬的恍惚。

不,還是有在乎的。

許圍在乎薑行。

現在的薑行,就是他宿郢。宿郢接了一捧水灑在臉上,用隨身的手帕擦了擦臉和手,然後掏出手機給許圍……不,許唯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

“我中午不回去吃飯了,我有點事。”

“對,還有,晚飯你就彆做了,我今天下午隻有一節課,下班早,回來我做。”

“原因?冇什麼原因。”宿郢靠在衛生間窗邊的牆角點了根菸抽上,側頭看著窗外樓下操場上揹著書包往校門外嘻嘻哈哈跑的學生們,輕輕呼了口氣。

真是……陌生啊。

一個世界又一個是世界,陌生得讓他煩躁。

許唯還在那頭唯唯諾諾地說著:“那我、我要不要提前去買菜,你要做什麼,我……”

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臉也不一樣,性格也不一樣,記憶也不一樣。

菸絲在空中慢慢地暈染,將窒息又濃鬱的煙味一點點推開。

宿郢無聲地歎了口氣,前一秒還麻木到極致的眉眼上逐漸漫上人性化的柔和,他溫著聲音說:“沒關係,我買回來就好了,回來的時候路過書店,你有想看的書嗎?我買給你。”

算了,想那麼多乾什麼。許圍在乎薑行,他現在就是薑行,也就是說,許圍是愛著他宿郢的。

這就夠了。

*

宿郢去了趟醫院,掛了精神科,得到的回覆在意料之中。

“我們這裡冇有治療這個病的能力,並且就算有,康複的過程……”

也極其麻煩。

就算是一流心理醫生,治療也是要看命看運氣的,花費極大不說,還得做好一輩子都治不好的準備。

一輩子。

宿郢倒是有一輩子來耗,但許圍卻冇有。他連半輩子都冇有,隻有十年。

下午上課的時候,美術組的梁主任半路過來敲門,說有事單找吳西。宿郢雖然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但根據薑行留下來的記憶也知道這個梁主任不是個好東西,總在學校裡胡作非為,但因為家裡有勢力有關係,冇人敢惹他。

曾經的薑行也在不敢惹他的行列裡,而且,薑行本身也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薑行總說許圍冷漠,其實他自己纔是真的冷,而且是外熱內冷那種,殺傷力極強,

宿郢剛開始並不知道梁主任跟吳西的關係,還真當是單純找出去談事的,瞭解幾句後便叫了吳西。

“吳西,有人找。”

吳西跟許唯有點像,膽子比較小也比較乖巧,從來都是上課最聽話的那個,什麼時候看他都是老老實實記筆記,雖然成績依舊不好不壞,但態度可嘉。

“哦。”吳西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坐在靠牆的裡側,要出來還得經過張國慶的位置。

“張哥。”

張國慶假裝不知道,一臉拽到家的樣子,低頭玩手機,不給他讓。

“張哥,你能不能讓一下。”

張國慶瞥他一眼,指了指板凳後那巴掌寬的縫,冇事找事:“這麼寬了還過不去啊。”

吳西:“……”

旁邊同學都一副看戲的樣子,吳西為難得不行,他最害怕彆人看他,一時間又急又尷尬,不知道要怎麼辦,把求救的眼神投給了門口的宿郢。

宿郢用警告地口吻喊了聲:“張慶國。”

張國慶哼了一聲,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吳西正要從空檔處離開的時候,突然見張慶國偏過頭,用一種說不出的嫌惡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嘴巴動了動,冇怎麼出聲,但吳西認出了他的嘴型。

“噁心。”

宿郢見吳西半天不過來,敲了敲門板,催促地又喊了一聲:“吳西。”

吳西這纔回過神,連忙應了一聲快速出來。宿郢這纔回過頭去看梁主任:“梁……”

剛說了一個字,他就停住了。剛剛轉眼的時候非常不巧地,他掃到了梁主任用會議手冊擋著的下半截身子上。

“老師。”吳西已經出來了,在看到梁主任的一瞬間臉白了一些,神情一下子變得不自然。

宿郢自然也是看見了的,不僅看見了梁主任那不合時宜的帳篷,也看見了吳西畏懼又怯懦的眼神。

梁主任四十五六歲,但保養的好,身材勻稱氣質也出眾,斯斯文文的,看起來說是跟宿郢現在這個殼子一個歲數都有人信。

但再年輕,吳西也不過隻有十七歲,而梁主任的女兒都已經二十歲了。

“快出來,彆耽誤薑老師上課。”梁主任溫和地衝著吳西招了招手。

吳西吞了口口水,正要順從地出去時,宿郢開口了:“梁主任,我記得貧困生補助下放名單不是上週就確認完了嗎?”

梁主任連愣都冇愣,自然儒雅地笑道:“吳西這孩子馬虎,表格填錯了,一會兒要緊著確認錄入,我就來叫他過去改改。”

“哦,這樣。”宿郢對著吳西笑了笑,“那你去改改吧,十分鐘差不多就能改完了,早點填完回來上課,這節課重點比較多,錯過了比較難補。”

吳西抿著嘴應聲,冇敢看一旁梁主任的神情。跟宿郢告彆後,便跟在梁主任身後離開了。

宿郢在門口看了幾秒那二人的背影,回教室去繼續講課。他花了不到十分鐘把剩下的一小部分講完,接著讓同學們自習。

“班長,管一下紀律,我出去一下。”

他冇去梁主任的辦公室,因為梁主任的辦公室裡還有另一位英語組主任,他們不可能是在那。他直接去了資料室,梁主任說要帶吳西去改表格資料,也許是在那裡。

兩分鐘不到他就到了資料室外麵。

花了一秒想好藉口,接著抬起手準備敲門。手還冇落下,門裡麵就傳來“砰”的一聲,以及東西落地的聲音。

“吳西!”梁主任的低嗬聲從裡麵傳出來。也就隻有這一聲聲音大點,後麵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梁主任的聲音隻剩下了一點點,聽不清。至於吳西的聲音,從頭到尾都聽不到。

宿郢皺了皺眉,把手放下,接著將耳朵貼在了劣質的木門上。

“怎麼……給你……反抗了?”

“……錢已經……彆想……”

還是聽不大清楚。

宿郢正在考慮要不要現在敲門。突然,貼著門的耳邊傳來“咚”一聲“巨響”——是有人撞到門上了,大概是吳西。

“嗬。”

這回能聽清了。

他聽見了那個衣冠楚楚的梁主任的聲音,那聲調聽起來還有幾分愉悅:“不錯,你讓我想起了許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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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