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 聖人咳嗽熏藥霧,真相總從細節來
李值雲其實是疑慮重重的,但她決定叫小豌豆試試。
剛好轉過天來是小年,可以藉著進宮拜賀的名義帶小豌豆過去,還有禦膳房的玉露米花糖領呢。
是日一早,牽著小手走在了擺滿硃紅宮燈的甬道上。
宮燈穗子墜著鎏金的福字墜兒,風一吹就碰出細碎的響,小豌豆仰著脖子看,羊角髻上的蜜蠟珠子晃得人眼發亮。
李值雲晃晃小手:“到都到了,還不打算告訴師父你的計劃嗎?”
小豌豆狀態平穩,先往旁邊的禦花園睃巡了一遍。
禦花園中,白雪紅梅,甚是明豔。暗香浮動,沁人心脾。並有幾位王公貴胄家的小公子小縣主在那裡嬉戲。
他們追追趕趕,擲雪為戲。花園邊上,候立著幾個宦官宮女,或捧著茶壺,或抱著鬥篷,或垂手侍立。一眼不離,密切觀察著小主子們的動態。
小豌豆微微蹙了蹙眉心,睫簾震顫間,似是在思考著什麼,隨後便語氣老成的說道:“師父你彆急,咱們先去上陽宮拜賀吧。”
李值雲笑了笑,帶著她徑直來到上陽宮。
宮女們一推門,隻見大殿之中水霧繚繞。數個熏藥的藥鼎,將殿內熏得有如仙境。
嗅了嗅藥的味道,便知聖人得了咳疾,正在使用霧化療法。
龍榻之前,施禮問安,說著恭賀小年的吉祥話。抬眼一瞧,但見聖人病容憔悴,就連嗓子,都已經咳啞了。
“雲兒來了,還有小豆子。”
聖人伸手,點了點小豌豆的鼻尖,隨即立馬把手抽了回去,“哎,不過是個小節,何必勞動你二人跑一趟。坐吧,離朕遠上兩步,莫把病氣度給你們。”
小豌豆閃著眼睛,彷彿見到聖人是什麼天大的開心事,“陛下,您怎麼咳嗽了呢?是著涼了嗎?”
聖人笑眸一瞥:“老了,身子骨不如從前了,想當年在寺裡的時候,渾身的力氣都冇處使。起五更的,扛著掃帚掃地去了。”
一旁的大宮女笑了,“陛下哪裡老了,誰還冇個病痛的時候呢。”
小豌豆脆聲說道:“陛下不老,頭髮還黑著呢,比黑芝麻丸子都黑!”
“喲,這小甜嘴啊。朕看你,是想吃芝麻丸子了吧?”聖人捏了捏小豌豆的羊角髻,笑著吩咐宮女道:“快快,給孩子端來一盒。”
“謝謝陛下。”小豌豆施禮,把聖人的棉被掖了掖,“您這幾日來,一直都在熏藥嗎?”
大宮女道:“冇錯,晨間一次,睡前一次,成日家熏的跟仙境一般,陛下嫌潮,還不樂意呢。咱們呢,隻得勸,醫病要緊呐。”
聖人輕輕的歎了口氣,“嗐……外頭連天大雪,本來就潮,再熏著藥,可真是黏膩的緊。”
李值雲從旁打趣道:“您最起碼,嗓子眼不癢。微臣有回,可真是又咳又癢,恨不得伸進去個笊籬,好好的掏一掏。”
聖人作了一笑,看到聖人笑了,小豌豆連忙小聲說道,“陛下,我可能知道,佛眼為什麼泣血了。”
一提這話,全場肅靜,李值雲的一顆心也吊了起來。
“為何?”聖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許多。
小豌豆口齒清晰的說著話,把語速也提的非常快,生怕說的慢了,陛下動怒。
“因為,佛眼也是石頭,裡頭可能含有黑金成分,也就是鐵。連天降雪,本就潮濕,您又要熏藥霧化。如此大的水汽,滲透到了石頭裡,再遇到了鐵,就好比生鏽了一樣,化成紅色的水流出來了,叫人誤以為是泣血。”
話罷,聖人睜大了雙眼。
李值雲的一顆心更是沉沉浮浮,既釋然又緊繃,緊密注意著聖人的臉色。
“來人,把佛眼取出,對著藥鼎熏上一陣子。前夜泣血之時,朕就是一邊在近處熏藥,一邊端詳佛眼。若真如小豌豆所說,這純屬一樁烏龍事件了。”
大宮女連忙抱出一紅木錦匣,打開了,對著藥鼎放置。
在等待的時間裡,所有人一語不發,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由於緊張,凝固的空氣高壓過來,惹得小豌豆的心也是嗵嗵的跳。
未過幾時,在數雙眼睛的注目下,那兩粒石丸就像是被針戳破了皮膚一般,果真一點點滲出“血”來。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的血星子,而後慢慢彙整合了血滴,再如血淚一般,嘩嘩流淌。
小豌豆跑過去,用手指蘸了蘸血淚,聞到了滿滿的鐵鏽味。這便請示道:“聖人,可以著人來驗了,看看究竟是鐵鏽水,還是血。畢竟血中,也含有鐵。需得太醫和懂石頭的行家,細查細驗。”
半個時辰後,經過驗證,確認是鐵鏽水,而非鮮血。
“果真如此!”
聖人登時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來,釋然的靠在了枕頭上。由於驟然放鬆,那胸口也跟著起伏起來,彷彿把這兩日來的思慮,全然給釋放了。
李值雲喜笑顏開,心也因為驟然放鬆,狂跳不止。
緊接著,又看了一眼小豌豆,那眼神之中,有欣賞有認同,更有一絲慍怒。
這一步棋,太險了。稍有差池,便會觸怒龍顏,後果不堪設想。
大宮女擦去了石丸上的血,興奮的說道:“陛下,如此一來,您可儘管寬心了。”
聖人喟然而歎,神色複雜:“二十年前,佛眼被盜,曾惹得先帝與朕頗為憂心。如今看來,倒成了好事一樁。正可謂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哦?陛下何處此言?”李值雲殷切的問道。
聖人擺了擺手,不是不願說話,而是在與前塵作彆。
“你想啊,這佛眼若不在大佛剛剛塑成之際被人挖去,一旦遇見個下雨天,則要當著芸芸眾生之麵,當眾泣血了。屆時百姓圍觀,驚恐相傳,一定愈傳愈玄,說什麼天降凶兆、皇後失德。眾口鑠金,人言可畏,先是會鬨得是滿城風雨,再把朕推入那萬劫不複之地呀。”
李值雲心口一跳,替聖人捏了把汗,又不由得想起了梵音閣。
她開始懷疑,梵音閣不僅送還了佛眼,挖眼的也是他們。也許,他們當年通過某種渠道得知了佛眼會泣血的事實,便做主挖去,為聖人避免了一場災禍。
“雲兒,你在想什麼?”聖人低聲問道。
一開始,李值雲並冇有正麵回答:“回陛下的話,微臣正在思忖,那些挑選石料並開鑿的匠人們,實有重大嫌疑。他們明明精通石料,卻偏偏選擇在蘊藏黑金的石基上施工,其心可誅啊。”
聖人抿笑:“早就誅過了。縱使不入地獄,能轉世回來的話,而今也快二十歲了。”
一眾笑了起來,氣氛鬆弛和樂,如同茶間會話。
適時,李值雲才提起了梵音閣:“陛下,微臣以為,梵音閣不遠千裡,送還佛眼,必是彆有所求。況且說,此事還有一口詭異的舊棺材有關。微臣請旨,前往淮南道一趟,為陛下探明究竟。”
聖人目光微動,並未立即應答,隻是伸手拍了拍李值雲的手背,語氣寬和,好似春日裡的和風:“雲兒,你的心意朕知道。不過不急,後日就年假了。外頭風雪正緊,淮南道又太過遙遠。”聖人語氣稍頓,含笑又道:“好好的過個年,一切都來年再議吧。”
李值雲應是,聖人這才如小孩一般閃著眼睛,朝小豌豆伸出了手:“哎喲喲,快坐到朕身邊來。跟朕好好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呀?朕可是勞心勞神的琢磨了一整天,也冇想明白這石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豌豆夾著嗓子,軟聲軟氣的說道:“正是由於不少人稱此事為天降不祥,您心中擔憂,密而不發,才耽擱了一日。但凡早一些,叫懂石頭石礦的人來驗,就有結論了。”
聖人笑問:“所以說,你也懂石頭?”
小豌豆搖頭:“不懂,但先前我隨著姑姑下鄉看診,進入過一次鐵礦。鐵礦裡的石頭,好多都是紅色的,有時候也會流下鐵水。所以,我就聯想到了這件事。況且今日一走進您的寢殿,我就比較確認了,因為到處都是水汽呀,顯然是因為石中含鐵,遇潮生鏽之故。”
聖人讚許的點著頭,眼睛彎彎的看向李值雲:“多虧了你的好徒兒,多細心的孩子呀。若不然,不知朕還要被它煩擾幾日呢。”
李值雲俯過身,揉了揉小豌豆的腦瓜,十分禮敬的說道:“為陛下分憂,是應該的。能幫上陛下,更是她的福分。”
又閒話了少時,師徒倆從上陽宮告退。
再度路過禦花園時,李值雲帶著她在紅梅叢中坐了一坐,“小機靈鬼,快點說說,你剛纔想在這裡找誰呀?”
小豌豆捂住了嘴,咯嘰一笑,肩膀都抖了起來,趴到了師父耳邊說道:“我原本以為,今天小年,令月公主家的那個五歲的頑劣小公子也在呢。他好勇鬥狠,自以為是,隻要略激一激他,他連天也敢捅個窟窿。所以,我本打算利用他,去摔破那對佛眼石。這樣,咱們不就知道裡頭是什麼了麼。可是不巧,他今天居然不在。”
李值雲抖了抖眉:“既然替你背黑鍋的不在,你也敢行事呀?當時你說出了那話,快把師父給嚇死了。”
小豌豆嘟嘴,“原本呢,我也心裡冇把握,隻想著拜賀之後,再出來找一找背鍋的。可是上陽宮的門一開,全是水汽,我就基本上可以確定了。後麵,先聊天嘛,聊好了,就可以說出實情了。”
李值雲用手指骨節輕輕釦了扣豌豆腦門:“所以你不告訴師父,是怕師父從旁掣肘,耽誤你辦好事啊!”
小豌豆又是嘻嘻一笑:“當然了,有些話能說,有些話呀,不方便說。就好比師父明明很擔心徐叔,卻未曾在陛下麵前提及。因為您心裡清楚,佛眼泣血的謎題解開了,徐叔就安全了呀。”
李值雲噗嗤一笑,抬起下巴:“好吧,師父理解了。我們的小豆子,真是越來越會辦事,越來越會說話了。”
小豌豆輕輕蹭了蹭師父的衣袖,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認真:“隻有豌豆努力,才能叫師父更得聖人青睞呀。”
李值雲聞言,微微皺起鼻子,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徐益先前那番話。他目光落在小豌豆仰起的臉上,心中暗忖:難不成這孩子,真是上天特意贈予自己的一份禮物?
師徒二人賞了一陣紅梅,枝頭積雪偶爾簌簌落下,沾上衣襟。半晌,他們才站起身,輕拍去衣上沾著的雪粒,一前一後踏著青石小徑,朝外膳房走去,打算領取今日的玉露米花糖。
所謂外膳房,原是宮中為下朝官員提供一餐飲食之處。
糖點米糧、湯羹小食,葷菜素菜,一應俱全。
正走著,兩名身穿綠袍的中等女官自對麵緩步而來。待小豌豆看清其中一人的麵容,頓時喉頭一緊,一口涼氣噎在胸間——
我去,是小姑姑!
早前她說要“上天”,小豌豆隻當她是入宮做些雜役活計,誰料她竟不聲不響,火速升做了女官!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小豌豆迅速彆過臉,假裝從不認識。
師父就在身邊,怎能當場相認?更何況——她這位小姑姑,還是個偷鹽的通緝犯呢。
蘇孟青自然也瞧見了小豌豆。她年歲稍長,閱曆也深,所以表現的自自然然。
她的目光,甚至還在小豌豆身上停留了片刻。不過分熱切,也不刻意迴避,就像不經意間瞥見一樹初綻的梅花,慢慢欣賞,又慢慢移開。
畢竟成年人,總愛盯著青澀的孩子看。
似乎能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幼時的影子。青春,總是一晃就過,再不回頭。
此時的蘇孟青,就是如此。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目光瑩潤而簡單,默默汲取著這片青春的氣息。那因為偶然相遇,而帶來的意外情緒,未有半分外露。
就在兩人都以為可以擦肩而過,不著痕跡之時——
李值雲卻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她一派客氣卻不失端肅地笑道:“這不是蘇彤史麼?今日又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