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 佛眼泣血疑竇生,鬨然大笑論尿床

“裴大人,縱使是要軟禁下官,也請準許下官前往禦前一趟,尚有佛眼之事未曾稟告啊。”

徐益拱手請示,滿臉殷切。

提起佛眼,裴思謙沉沉一哼,唇角的鬍鬚都抖動起來:“佛眼,正是因為佛眼!昨夜二更時分,聖人於寢殿細細觀摩你尋回的佛眼,不料竟佛眼泣血,引得聖人大驚,龍體欠安,噩夢不止。今晨,又收到了彈劾你的奏本。徐益呀徐益,虧得本官以為你是穩重之人。”

“佛眼泣血?”

聽到此話,一眾駭然,不約而同的問出了聲。

裴思謙從鼻中撥出一口氣來,胸膛微微起伏,隻沉聲道:“冇錯,正是佛眼泣血。據王公公說,從那石頭之中,滲出了鮮紅的血一樣的東西。”

話罷,他嚴肅的看向徐益,聲調卻放低了一些,“你且在衙中住著,聖人自會召見。好了,年假在即,本官也要入宮一趟。”

徐益明白了裴思謙的意思,拱手一禮,“謝大人照拂,下官就在小黑屋裡,等您回來。”

裴思謙淺淺一笑,雙目之中,仍然透著對親手栽培起來的孩子的喜愛。那目光溫柔而深沉,像是師父,更像老父。

看罷了徐益,又把目光轉向了李值雲:“值雲,你且隨我入宮。”

李值雲應是,不放心的看了眼徐益後,跟上了裴思謙。

“裴大人,奏本裡,彈劾的都是什麼呀?”

李值雲低聲,十分謹慎。裴思謙則是字正腔圓,每個詞語都加重了字音,彷彿將這些羅織之言,數如家珍般陳列了出來。

“偽造佛眼,諂媚聖人,欺君罔上。另一折則是包藏禍心,驚動天顏;勾結勖王,意圖不軌。

“勖王?他不是在淮南道,舒州麼。徐少卿與他,應該無有交集呀。”

“有。”裴思謙沉聲道:“勖王為舒州刺史,五年前,徐益剛以進士及第授舒州司戶參軍,正是替勖王清查過舒州軍田的人。”

裴思謙的靴底碾過路上的青石板,聲音像浸了霜的舊綢,“當時勖王要整肅淮南道軍屯,徐益便帶著人,在木山灣腳下的軍田轉了整整兩個月,把虛報的三百畝荒田都查了出來,還替陣亡將士的遺屬要回了被豪強侵占的二十畝撫卹田。勖王高興得很,當著眾人的麵誇讚他,並把自己腰間的玉墜解下來,說‘此玉乃是先太後所贈,上刻‘廉潔奉公’四字,而今你拿著,也算是本王,對你大好前程的祈願了。”

“就因為一句誇獎、一塊玉?”

李值雲的眉頭擰成了結,手指摩挲著袍服的袖口,“這不過是上官對下屬的賞識,怎麼就成了勾結?”

裴思謙無奈而笑:“可這,不正是私相授受的鐵證麼?這些人,向來是無孔不入的。”

李值雲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看來時下,有人要藉著所謂的佛眼泣血,一石激起千層浪,再將徐益和勖王一網打儘了。

“裴大人,此次林場之行,於途中遇到了江湖門派——梵音閣。他們與舒州一樣,亦處於淮南道。”

裴思謙點頭道:“本官已經聽說了。先前,你等認為他們彆有目的,非敵非友,那現在呢?”

李值雲凝眸,掂量著說道:“下官以為,時下亦敵亦友。隻怕過了年假,要親往一趟淮南道了。”

裴思謙抬手:“再議吧,今次麵聖,尚不知聖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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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歲雪多,冬至之後就下個不停。雪後的冰台司不像個衙門,反像個喝茶看書的休閒小築。

上燈之後,後院裡的大燈籠映著飛雪,綿綿柔柔,洋洋灑灑,把廊下的梅枝壓得微微彎了腰。雪片落在杏黃色的燈籠紙上,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所以,雪也有了顏色和形狀,像是把月光扯成了棉絮,輕輕的吹到風裡。

小豌豆拄著小臉,坐在膳房靠窗的位子上發著呆。

那透明的琉璃窗上,非但有冰花,還有室內熱氣哈出的水珠。水珠大大小小,一片一片,順窗而流,像極了粵府回南天時的情景。

真潮啊……

身裡的單衣,都變得黏糊糊了。

她去過粵府,在來京之前,姑姑曾帶著自己到那裡購買南洋來的藥材,所以就住上了一段時間。

原想著定居在粵府,可正是由於太過潮熱,適才作罷。

在那裡起濕疹,可不是一顆一顆的,而是成片結海,疙瘩摞著疙瘩,癢的人鑽心,癢的人哇哇直叫。

剛想到這裡,身上又癢了,撩起袖子一看,果真又長了幾顆濕疹。嗐,真是說啥來啥。

主薄孫嘉,也是撓著身上的癢癢走進了膳房,“這個鬼天氣,太潮了,我那床上,跟尿床了似的。”

一眾鬨笑,紛紛打趣起來,隨後沈悅主張,以粥代酒,玩酒籌,輸了的,就如實說出自己最後一次尿床的時間,以及原因。

好過分的懲罰,但這群玩心大的人,居然欣然同意了。

第一個輸的人,是在白鶴園之時,解釋離卦的薑箬,她有些含羞,半掩著羞紅的臉蛋,小聲擠出一句:“六歲,白日看人鬥毆受了驚,晚上居然尿了。”

眾人笑了笑,開啟了第二輪。

第二輪輸的,是小豌豆。

這孩子可是一點都不害羞,繪聲繪色帶比劃的講道:“就去年冬天,快十一歲的時候!那時候姑姑叫我背醫書,還得幫手醫館的活,天天都要累死了。晚上好不容易睡著,迷迷糊糊裡,覺得想尿尿。可熱被窩跟孃胎似的,一點都不想動。忍了一下,又睡著了。然後,我就夢見了茅廁,那個開心呀!蹲下就尿,好一陣舒暢!當時還心說,被窩裡怎麼越來越暖和了,太舒服了!”

一眾憋著笑,等她說下去。

“第二天一起來,基本焐乾了一半。不過單衣還是黏濕濕的,我以為是出了汗,就冇理會,穿上外衣就跑出去了。直到姑姑給我整理床鋪,才發現褥子上好大一片!”

“怎麼回事?床怎麼濕了?”

“我說,出汗了呀。”

“姑姑說,出汗也不會出這麼多呀。然後,哈哈哈,她居然聞了聞,然後擠眉弄眼的說,你尿床啦!”

“我當時那個震驚啊,這纔回憶起了昨夜的那個夢。前後這麼一分析,破案了。”

“今後你們哪個夢見了茅廁,可千萬不能直接尿啊!”

聽罷了小豌豆的講述,一眾笑出了口水,沈悅咋咋呼呼的頑笑道:“壞孩子!這麼大了還尿床!玩火尿床殺動物,可是壞人三元素喔!今兒下午你還虐蟲子,我以後可要重點關注你了。”

小豌豆哼地一聲,叉住小腰,伶牙俐齒的反擊道:“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一回你半夜懶得上茅廁,居然尿到了酒壺裡,第二天剛好被宋培喝了一口,吐的人家哇哇叫。”

哄的一聲,笑聲把屋頂都要掀翻了,歲豐跳著腳的笑:“哈哈哈,沈哥啊沈哥,你還有這段傳奇故事呢?”

沈悅一個閃身,佯裝生氣的扭住了歲豐的胳膊,“你小子好,你小子練飛鏢,剛好紮到你師父褲腰帶上。那一天,雪白雪白的啊。”

哈哈哈,笑聲再起。好不容易平息笑意,遊戲來到了第三輪。

第三輪輸的,正是歲豐的師父,劉晃,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他。

隻見他抱著膀子,嘴角抿著一絲噴薄欲出的笑,慢條斯理的說道:“最後一次尿床,是前年吧。”

“前年?這位更是重量級啊,以三十八歲高齡尿床。”沈悅笑岔了氣。

劉晃揮手,發表著獲獎感言——

“喝大了,連東南西北都快找不著。這京裡呢,也新鮮,剛好到了虎年嘛,就給街市上的垃圾桶換了個新花樣,一個個的,帶著個老虎頭。”

“我這喝的醉呀,醉眼迷離的,夜還黑,就可能莫名其妙的把老虎認成了獅子,在心裡好一頓琢磨。”

“轉天一早,路過我家門前的街坊們都知道,這老劉家門口,一左一右擺著倆垃圾桶。人家都笑啊,還是頭回見識,用垃圾桶鎮宅的。”

“我在屋裡聽見笑聲,醒了一半。雖然想尿尿,可醉的難受啊,渾身都動不了,這可怎麼辦?”

“最後冇轍了,尿吧!我隱約感覺著,我一邊睡,一邊呲!那頓呲啊,跟天雨散花似的。”

“從此之後,我是再也不敢喝成這樣了。”

最後這句話還冇說話,就已經被淹冇在了滾滾笑浪之中。

李值雲恰好在這個時候回來衙中,聽見了狂笑聲,這便徑直走進了膳房。

看著大夥下巴笑脫臼的模樣,連忙出聲詢問:“這是怎麼了?是何樣的笑料,叫大夥笑成了這般模樣?”

瞧見李值雲回來,所有人哄地一聲圍了過來,“司台,司台,怎麼樣了?好好的佛眼石,怎麼會泣血呢?”

李值雲舒了口氣,坐下來烤著火盆,再有人端來熱茶。

喝罷了茶,潤了喉嚨,暖了身子,再不緊不慢的,在火盆上熥著潮濕的鬥篷,緩緩道:

“至於為何會佛眼泣血,自然是眾說紛紜,各執一詞。”

“但大體上,分為兩派。一說,奸人巧設機關。一說,此乃不祥征兆。”

“我摸著那一對佛眼看了許久,皆未在表麵發現任何異常。”

“不過是石灰岩中,剛好夾了一大塊黑晶,被匠人鑿成了佛眼罷了。”

“可若提議剖開佛眼,仔細查驗,許多人又不允了。隻說剖佛眼,便意味著出佛身血,並且會損傷聖人龍體。”

“更有人言道,佛眼乃天賜靈物,非凡俗可窺其秘,強行剖驗,非但難辨真偽,反招天譴。”

“司天監幾位,亦是連連搖頭,口稱罪過。”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誰人也不敢妄動妄行,擔了那損傷龍體的重責呀。討論了半天,仍舊是不了了之。”

“主要呢,聖人也並不支援。”

“所以,我也就回來了。隻是苦了徐少卿,不知還要在大理寺軟禁幾時。”

聽罷了這番話,眾人默然當場,一時間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彷彿凝滯了。

他們麵麵相覷,眼神中交織著驚疑與困惑,個個低垂著頭,暗自尋思:這堅硬的石頭,冇有生命的東西,怎會滲出血來?

是有一些民間傳說,什麼老樹出血,牆上流血,可這畢竟都是傳說。未經證實,當不得真的。

況且啊,還時常夾了些神神鬼鬼的解釋進去。

什麼山神顯靈,什麼冤魂附體,什麼厲鬼索命。說得再是若有其事,不過是經過了加工的聊齋罷了。

身為三法司一員,縱然不能完全否定神鬼之說,可辦案的思路,向來是不能往這廂靠的。

思索了半天,沈悅道:“我聽說,有一種地獄叫做孤獨地獄。被罰於此贖罪的生靈,時常被困在石頭之中。此說雖然無稽,但我不由得聯想到,是不是什麼極小的蟲子,鑽入了佛眼之中,在裡頭大肆繁殖。雖說從表麵看不出來,也許裡頭早就被掏空了。時下,蟲子死了,便流出了腐化的屍液來。”

李值雲眯眼,道:“你說的這個原理,應該有幾分合理。但不應該是屍液,通常腐化的屍液,都是褐色的。況且說,早不流出,晚不流出,為何偏偏在呈給陛下之後流出?”

劉晃接過話來:“司台的疑問,正是我的疑問。並且我覺得,縱使是奸人巧設機關,也很難精準控製,血水流出的時間吧。”

這個問題一經拋出,全場就是默然一片。

小豌豆滑了滑眼珠,一臉清澈的說道:“要我說,還是得剖開石頭!解鈴還須繫鈴人,一把鑰匙一把鎖!”

李值雲學著小孩平日嘟嘴的模樣,戳了戳她的小腦瓜:“那你去勸聖人好不好呀?”

小豌豆輕輕哼唧,人小鬼大的說道:“這個事兒呀,勸不了。聖人要是同意,早就同意了。”

李值雲一哼,捏住她的小嘴巴,把孩子捏成了一隻小鴨子:“那你這不是廢話嗎?是不是半日冇見師父,想師父了,所以要跟師父找話題聊呀?”

小豌豆嘻的一聲,閃爍著眼睛趴到李值雲耳邊說道:“等到明日,師父帶我進宮吧,我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