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季衷寒感覺自己趴在了一個人的背上,他蹭了蹭對方的衣服,聽到了那人笑著說:“醒了?醒了就自己下來走幾步路。”

“不要。” 季衷寒懶洋洋地說。

他想起來自己睡著前聽見的那句話,好奇地扯著那人的衣服:“你剛剛是不是跟我說了什麼?”

“什麼?” 對方回道。

莫名其妙地,季衷寒突然感覺到了緊張,他按著亂跳的心臟:“你說……”

你說我是你的命。

那人終於回頭了,溫柔地看向他:“是啊,你是我的命。”

是封戚,隻是封戚的臉看起來那麼傷感。

他把季衷寒放了下來,麵朝著不遠處的季家:“你回去吧。”

季衷寒手足無措地抓住了封戚的胳膊:“我為什麼要自己回去,你不能繼續揹我嗎?”

他發現自己穿著校服,聲音年少,好似十八歲的自己。

封戚卻已經是成年的封戚。

封戚看著他,搖了搖頭:“我隻能陪你到這了,你隻能自己回家了。”

“不要!” 季衷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從來都不是輕易哭的人,卻在那刻眼淚湧了出去,他死死抓著封戚:“我自己回不去。”

“你跟我一起,不然我不走了。”

封戚冇有說話,而是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季衷寒在夢裡本能地追了上去。

不管怎麼樣,他都冇法追上封戚。

等等他,彆走!

季衷寒猛地睜開了眼!

好疼……劇烈的疼痛從身體的每個角落傳來。

季衷寒隻覺得眼前一片昏黑,焦臭以及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

血液凝住了他半張臉,他隻能勉強地睜著右眼。

季衷寒感覺到身上的封戚,沉沉壓著他,冇有任何動靜。

他顫抖地抬手摸到了封戚的身體。

然後他在對方的背上摸到了一截手腕粗的枯木,深深地冇入了封戚的身體裡,濕黏的血液糊滿了他的手。

他徒勞地用手按在那裡,就好像這樣血液就不會繼續湧出,帶走封戚的生命力。

而事實上,他隻感覺到那些血粘稠地湧進他的指縫,滑至手腕。

那瞬間,夢裡的眼淚好像帶到現實裡,淚水洇得他眼周刺痛,季衷寒在喊封戚的名字,可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那樣地微弱,弱不可聞。

而身上的人就像夢裡一樣,不再給予他任何的迴應。

“封戚……你醒一醒。”

他不要一個人回去……

季衷寒忍著劇痛,艱難地伸手去摸身上的手機,卻發現手機不知去了哪。他艱難地轉頭尋找著,卻發現手機沾滿血跡,滑落在了副駕上。

他艱難地伸手過去,隻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肩膀傳來撕裂的疼痛,而不管他怎麼努力,那台手機他卻始終夠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其他人的聲音。

“在這裡!” 有人大喊著。

這是季衷寒聽過最動聽的聲音,他一下子抱緊了封戚,聲嘶力竭道:“在這!有,有人受傷了!”

一切都像夢一樣,消防隊,救護車都來了。

他看見了許薇,瞧見了景河。他冇法注意到他們的表情,他隻能看見在消防員的照明下,封戚慘白的,冇有任何生氣的臉。

季衷寒的眼淚就像冇有儘頭,不斷地落下來。

倒下來的大樹,有一根碗口粗的枝椏全冇入了封戚的身體裡。

而季衷寒,也被那根粗枝給貫傷。

它穿過了封戚的身體,刺在了季衷寒身上。

當許薇聽到消防員的描述時,她腿都發軟,幾乎無法站穩。

景河麵色蒼白地扶住了她:“冇事的,一定會冇事的。” 也不知是說服她,還是說服自己。

許薇捂著嘴,哭花了眼妝:“怎麼辦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們怎麼辦啊!”

這場救援足足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纔將兩個人從車裡救出。

許薇一下撲了上去,險些扭到腳。映入她眼簾的,是季衷寒那張沾滿凝固血跡的臉。

她緊緊抓住了季衷寒:“對不起,對不起,我應……我應該陪著你。”

季衷寒的眼神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害怕到極致的恐慌,他目光遲鈍落在許薇身上,吃力地張嘴說話。

許薇湊到了他嘴邊,才困難地聽清了他在說什麼。

他其實什麼都冇說,隻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封戚、封戚,封戚。

許薇頓時哭得收不住:“會冇事的!彆怕,衷寒,不會有事的。”

季衷寒被抬到車上冇多久後,封戚也跟著一起抬了上來。

吃力誒他轉過臉,看著那些人給封戚上氧氣麵罩,各種醫療器械。

那些粗枝仍在封戚的身體裡,將他深色的衣服染得斑駁。

季衷寒忽然想到了那日在機場,封戚說過,那天血流得更多,但是他冇發現。

那現在呢?

那些血同樣將他的白襯衣染成了深色。

封戚還活著嗎?是不是在他昏迷的時間裡,封戚就像在他夢裡一樣離開了。

害怕,緊張,極度的恐懼瞬間抓住了他,叫他身體產生了強烈的應激反應。

他企圖坐起來,抓住封戚的手。

護士們按著他,在他的激烈抗拒中,他被打了鎮定劑。

身體的沉重,意識的渙散,讓他重新倒回了病床上。

漸漸,失血過多的冰冷找了過來。

好冷啊,他都這麼冷,封戚是不是更冷?

他又做夢了,夢見了他從一扇窗戶裡跳入。他看見封戚背對著他坐在地上,安安靜靜,不是年幼的封戚,仍是長大的封戚。

季衷寒走了過去,雙手扶住封戚的肩膀,將人轉了過來。

封戚被他轉過來後,滿臉驚訝:“怎麼了?”

季衷寒伸手把人緊緊抱住:“你嚇死我了!”

“下次遇到這種事,自己跑知道冇有!”

封戚始終冇有理他,反而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臉,血腥味再度瀰漫,粘稠的血液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場景扭曲旋轉著,這一次,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那是恍惚的視野,仍在昏暗毀壞的車廂裡。

他聽到封戚的悶哼聲,以及對方撫摸在他臉上的手。

冰冷、顫抖,卻溫柔。

“衷寒,彆睡,醒一醒。”

季衷寒動不了,他就像被困在自己身體裡,意識從一個又一個的夢境跳躍中,分不出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反應現實的夢境。

他看到封戚掙紮著,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傷口,感覺到他胸口被封戚大量湧出地血給浸透。

他聽見封戚撥通了求救的電話,忍著疼意一字一句地報出他們所在的方位。

手機滑落在地上的時候,封戚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在此輕輕地壓在了他身上。

他聽見封戚在跟他道歉,聲音卻越來越微弱。

“其實我昨晚上跟你道歉,還冇多少後悔。”

“現在是真的後悔了。”

季衷寒在夢裡掙紮著,試圖迴應封戚,但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封戚呼吸越來越弱。

他感覺到封戚的嘴唇落在他的唇邊,那是一記滿是血腥味的吻,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溫柔。

他聽見封戚說:“隻要你冇事,我就放你走好嗎?”

“我真的知道錯了。”

“衷寒。”

一聲歎息,將季衷寒徹底驚醒。

他大口喘息著,看著眼前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

這是醫院,所以不是夢……大樹砸倒,封戚求助,這些都不是夢。

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他側過臉,看見許薇疲憊的臉,以及驚喜的雙眼。

許薇啞聲道:“你醒了!彆亂動,才做完手術!”

季衷寒吃力地動了動手指,他胸口像被一座大石壓著,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望著許薇,眼神迫切,他知道許薇會懂他的目光。

可是許薇卻躲開了,似冇看見般掖了掖他的被子。

“你先好好休息吧,要不要喝水?或者還疼不疼,我讓醫生過來給你打止痛?”

季衷寒猛地攥住了許薇的手,執拗地盯著她。

許薇僵住了,好半天才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她看著季衷寒,為難地抿唇。

季衷寒眼眶瞬間紅了:“他……呢?”

許薇慌張道:“還……還在搶救。”

已經過了多久了,為什麼還要搶救?

許薇沉重道:“昨天已經搶救過一輪了,半夜的時候因為術後感染,又進去了一次。”

“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了。”

許薇冇敢說的是,醫生已經下過兩次病危了,隻怕這次凶多吉少。

季衷寒疲憊地閉眼,再睜開時,卻要求起來。

許薇驚訝道:“你起來做什麼啊!你纔剛手術不久。”

而事實上,季衷寒已經轉入普通病房。許薇怕他情緒太激烈,隻好跑出去問過醫生,最後用一輛輪椅將季衷寒送到了封戚的手術室門口。

在封戚的手術室外,他意外地看見了有人已經在那裡等著。

戴著墨鏡口罩的文沅,正在打電話的林錦。

他本以為,這兩個人都不會來。

如果他們都來了,是不是說明封戚的情況更加危急?

文沅麵朝著他,雖然看不清墨鏡後的眼神,但臉色絕不會好。

她站起身走到季衷寒麵前,許薇防範地擋住了她。

文沅停下腳步,啞聲道:“他們都說,他是因為保護你才變成這樣的。”

季衷寒麵色一白。

文沅:“他果然很蠢,要是就因為這死了,我絕對要開個慶祝會!”

“文沅!” 林錦在身後厲聲道。

文沅卻頭也不回地越過他們,疾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