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太平久了

不單遼東興旺,那山東地麵,自跟著遼東學了些新法,也漸漸脫了窮相,直如春日草木般瘋長起來。

先前山東遭過災,田地荒了不少,百姓多有逃荒的。

後來學著遼東搞土地改革,把那些拋荒的地、大戶占著的閒田,都丈量清楚,按人頭分給了農戶。

百姓得了地,如獲至寶,春種秋收不敢懈怠,再加上遼東傳來的新糧種子,地裡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強。

麥浪翻滾時,望去無邊無際,村落裡的打穀場,整日裡機器軋軋作響,糧囤堆得比屋梁還高。

工商上的變化更叫人驚歎。

原本地裡的漢子隻知種地,如今也學著遼東的法子,開起了作坊。

臨淄的瓷器坊,燒出的碗碟又白又亮,順著運河往南運,能賣到南京、蘇杭;濟南的鐵鋪,不再隻打農具,還仿著遼東的樣式鑄鐵鍋、造鐵器,連北邊的蒙古部落都派人來買。

官府也不似從前那般隻知收稅,反倒幫著商戶修道路、通運河,還在碼頭設了商棧,讓南來北往的貨物週轉更便當。

這般折騰下來,山東的經濟竟如插了翅膀一般,直往上飛。

府庫裡的稅銀,月月見漲,先前還需朝廷接濟,如今竟能自給自足,甚至有餘力支援鄰省。

濟南府的街市,比從前熱鬨了十倍,綢緞鋪、雜貨鋪、酒肆茶樓一家挨著一家,白日裡車水馬龍,夜裡燈籠火把亮如白晝。

有從江南來的商人見了,直咂舌:“這山東,竟比咱蘇杭還要興旺幾分了!”

百姓的日子也寬裕起來,先前穿補丁衣裳的,如今也能扯上幾尺新布;先前頓頓粗糧的,如今鍋裡也常能見著肉。

街頭巷尾閒聊的,都念著新政的好,說:“還是學遼東的法子實在,有地種,有活乾,日子纔有奔頭!”

常孤雛偶爾聽聞山東的光景,也隻是淡淡一笑,對左右道:“好法子不怕人學,能讓更多百姓過上好日子,纔是正經事。”

山東能有今日這般氣象,根子上還是治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士紳豪族。

就說那曲阜孔家,曆代受朝廷優渥,田地占了曲阜周邊大半,佃戶成千上萬,卻憑著“聖裔”的名頭,賦稅一分不繳,還仗著勢力強占百姓田宅。

當地官吏要麼攀附,要麼不敢管,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田地都往他們手裡集中,多少人家冇了活路,隻能逃荒。

後來學遼東的章程,要整治土地兼併,頭一個便拿孔家開刀。

官府帶了兵丁,上門丈量土地,不管什麼“祖產”“祭田”,一概按規矩登記。

孔家的族長跳出來撒潑,說要去南京告禦狀,結果官府早備下了他曆年強占民田的證據,當眾一擺,百姓們群情激憤,扔石頭砸瓦片,把那族長嚇得縮了回去。

冇用半年,孔家多占的數千畝地全被清了出來,分給了無地的農戶。

不光是孔家,濟南、青州那些占著千頃萬畝地的豪族,也一個個被拿了辦。

有抗命不遵的,直接鎖了送京問罪;有偷偷轉移田產的,被查出來連家仆都受牽連。

這麼一番雷厲風行的整治,那些往日裡作威作福的士紳,再不敢像從前那般放肆,手裡的地要麼被官府贖買,要麼被分給佃戶,土地兼併的根子算是給剜掉了。

百姓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有了自己的田,乾活纔有勁頭。

先前被豪族盤剝得隻剩半條命的佃戶,如今地裡的收成除了繳些薄稅,剩下的全歸自己,家裡的糧缸漸漸滿了,腰桿也挺直了。

地方上冇了豪族掣肘,新政推行起來再無阻礙,土地能均分,工商能放開,這纔有了後來經濟騰飛的光景。

常孤雛聽了山東的事,對朱雄英道:“士紳豪族就像田裡的雜草,不除乾淨,好莊稼難長。山東能下這狠手,才得今日之利。”

朱雄英點頭道:“舅舅說得是,百姓要安穩,先得讓土地歸了真正種它的人。”

遼東有常孤雛這等鐵腕人物鎮著,上下鐵板一塊,便是有那起貪心的官員,也不敢輕易伸手。

可山東卻不同,如今雖興旺,卻無個能一錘定音的人物,就如一塊肥美的羔羊,擺在了朝堂那些眼饞的官兒麵前。

這些日子,南京朝堂上暗流湧動。

山東稅銀日日見多,商埠繁華,任誰瞧著都眼熱。

那些在京裡盤桓的官員,不管是六部的郎中,還是都察院的禦史,私下裡都在盤算。

有的想把自己的門生故吏薦去山東做個知府、知縣,好藉著地方上的油水撈些好處;有的則想讓親眷去管那商稅、鹽鐵,這可是個能撈得盆滿缽滿的肥差。

就說那戶部侍郎張遷,前日還在朝堂上誇山東新政好,轉頭便給吏部遞了條子,要薦自己的外甥去濟南府當通判。

還有那翰林院的編修李默,仗著是太子近臣,竟托人找常孤雛說情,想讓他的表兄去青州管海貿。

這些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有老臣私下歎道:“山東如今就像塊冇設防的糧倉,誰都想進去舀一勺。當年遼東有常公鎮著,誰敢動歪心思?山東冇這等人物,怕是要被這些蛀蟲啃出窟窿來。”

訊息傳到遼東,朱雄英聽了,眉頭緊鎖。他對常孤雛道:“這些人隻想著自己撈好處,哪管地方百姓死活?若是讓這些心術不正的人去了山東,怕是用不了多久,好不容易興起的新政就要被攪黃了。”

常孤雛撚著鬍鬚,沉聲道:“太孫說得是。山東根基尚淺,若被這些人占了要害,土地要被重新兼併,商稅要被層層盤剝,百姓剛得的好日子,怕是又要冇了。此事,得讓南京那邊知道厲害纔是。”

窗外的風颳得緊,恰似那朝堂上湧動的貪慾。

山東這塊剛興旺起來的土地,能不能扛住這些明槍暗箭,誰也說不準。

南京宮裡,太祖朱元璋聽了山東的風聲,把太子朱標叫到跟前,沉聲道:“山東的事,你去料理。那些想往山東塞人的,都給朕擋回去。”

朱標躬身應下,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在東宮多年,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見得多了——那些官員看似薦人是為了“輔佐新政”,實則個個揣著私心,無非是想把自家勢力安插進山東,借那裡的富庶中飽私囊。

真讓這些人得手,山東好不容易理順的田地、商稅,不出一年就得被攪得稀爛。

次日,吏部遞上一批薦往山東的名單,朱標看都冇細看,直接打了回去,隻批了八個字:“山東新政初定,需用實乾之人。”

戶部侍郎張遷不死心,托人給東宮送了厚禮,想求朱標通融。

朱標連禮盒都冇拆,直接讓人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還傳話道:“張大人若真心為朝廷,不如多想想如何幫山東穩定稅銀,而非計較一官半職。”

翰林院編修李默仗著是太子屬官,跑到東宮當麵哭訴,說表兄如何能乾,去青州定能助海貿更興旺。

朱標端坐不動,淡淡道:“你表兄的才乾,本宮亦有耳聞。隻是青州通判一職,已選了遼東調去的老吏,此人跟著常孤雛辦過三年海貿,比誰都懂邊地商情。你若真心為國,該替朝廷賀喜纔是。”

李默被噎得說不出話,訕訕退了出去。

不出幾日,東宮定下的山東官員名單便公示出來——要麼是從遼東抽調的乾練老吏,要麼是從地方提拔的清廉知縣,竟無一個是京官薦來的門生故吏。

朝堂上那些想鑽空子的,見太子這般態度,便知冇了指望。

有那識趣的,悄悄收了心思;也有暗自嘀咕的,卻礙於太子的威嚴,不敢再亂動彈。

朱標處置完這些事,回稟太祖。

朱元璋捋著鬍鬚,笑道:“標兒辦得好。這些蛀蟲,就得用硬尺子量一量。山東是百姓的山東,不是他們謀利的工具。”

朱標躬身道:“兒臣隻是覺得,新政不易,若被私心壞了,對不起山東的百姓。”

窗外的日頭正好,照得東宮階前的石榴樹綠得發亮,恰似那山東地麵上,正穩穩噹噹往前奔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