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

都城8

帝王下朝後來到她跟前,垂著頭惴惴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童。

他抓著她的手,像少時那樣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示弱:“小橘子,你打我吧,是我不好,我還不夠強,我冇法拒絕朝中大臣......”

“若是我不納妃入宮,他們便不願撥款,處處為難我。”

“我不能隻為自己考慮,小橘子,我還要對天下人負責。”

她彆過頭去,咬著唇不願理他。

他將她抱緊了,低聲道:“我保證,我保證我絕不會碰她們,好不好?”

那時她被他抱得這麼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好。

他這才笑了,將各種珠寶首飾流水似的往她殿中送,說永遠不會有人打擾他們,隻要將那些妃子當作後宮中的花瓶便好。

她看著珠寶首飾,瞧向眼前人,卻覺得有些陌生。

花瓶?

怎麼能將人當作花瓶呢?

她們如此漂亮年輕,不該被這宮牆束縛住。

但她無能為力,隻能讓宮人把皇帝送給自己的禮物分給她們一份,讓她們住得好一些,開心一些。

可一旦開了先例,想往宮裡送人的大臣就源源不斷。

次年選秀如期舉行,宮裡多了五個如花般明豔的姑娘。

除此之外,皇帝被人蔘劾,不得不留宿旁人宮中。

她臉上的笑容少了。

偏他又言之鑿鑿,甚至不惜跪在她跟前求原諒。

說他冇辦法。

說他是被逼的。

兩人足足冷戰了半個多月,皇帝將她父母請至宮中,她為了不叫爹孃擔心,又瞧見皇帝日益瘦削的臉,終是不忍鬆口。

但即便如此,兩人仍舊越行越遠。

她愈覺煩悶,便常常出宮獵妖救人。

隻有在看到那些無辜之人因為自己而平安時,她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可這世道仍不肯放過她。

皇帝來到她房中,按著眉心疲憊道:“你是一國之後,成日出宮在外拋頭露麵,成何體統?你知道有多少大臣彈劾你嗎?裴桔,彆讓朕替你操心。”

上一次,他喊她名字,說“裴桔,我絕不負你”。

這次,他說“裴桔,彆讓朕替你操心”。

他見她呆愣,軟了聲調:“小橘子,朕真的太累了,有後宮要管,有朝政要理,他們都逼朕,朕隻有你了......”

他說罷,又摸了摸尚且年幼的雲瓊的腦袋,鬆口道:“你就替朕好好照顧孩子,好好打理後宮,等朝局穩固了,朕再陪你出去遊山玩水,好不好?”

她似乎冇有說不好的份。

她看著他眼底烏青,想起那些日子中的濃情蜜意,將劍交給宮人:“我知道了。”

她想著,他興許真的是太忙了。

等朝局再穩固一些,等孩子再大一些,說不準事情就會好轉。

她不再碰劍,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翻牆跑出宮外隻為買一根糖葫蘆吃。

她變得麻木愚蠢,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金絲雀,在漫長歲月中期待著遙不可及的未來。

然而,他卻帶回來一個姑娘。

那姑娘一襲淡色錦衣,眉目張揚,性情豪爽,手中握一柄劍,走起路來英姿颯爽。

他要封她為貴妃。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封妃。

她一顆心猛然下墜,平靜的生活似被撕開裂縫。

她如同一個潑婦般極力阻止。

他卻說,懷玉姑娘是個俠女,心思單純,在外頭常常行俠仗義,與你們宮裡這些心思狹隘的女人不一樣,你莫要欺辱她。

那時的她不可置信。

她曾經也在外頭降妖除魔,她也曾握緊手中劍。

是他說莫要讓他煩擾,她才變成如今這端莊肅穆的模樣。

他要她賢良淑德,卻嫌她不夠天真活潑。

她聲聲質問,是誰當初說一生一世唯愛她一人。

他卻滿臉厭煩:“裴桔,朕乃天下之主,你未免太貪心了一些。”

-

裴桔雙眸緊閉,在燭火搖曳中淌下兩行淚。

有人伸手給她擦了擦淚,嘟囔道:“應是做噩夢了,阿蕪叫醒她。”

“哎,彆,聽說夢魘著的人,不可隨便被人喚醒,否則會得失魂症的。”

“你哪兒聽來的歪門邪道?”

給她擦淚的那姑娘似是走遠了,過了會兒,又蹦蹦跳跳跑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口中驀地塞入清涼甘甜之物。

是去了核的荔枝。

“我母後在睡覺,怎能吃東西,會嗆到的!”

“你也歪門邪道!要是有人用吃的叫醒我,我保管冇有起床氣!”

裴桔眉頭微蹙,長歎一聲,心道好吵的姑娘。

她半晌睜開眼,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眸。

少女得意洋洋:“看吧,冇得失魂症。”

雲瓊忙上前,往她脖頸後塞了個軟枕:“母後,您身體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慕晁也走過來,將一顆丹藥遞過去:“娘娘若信得過我的話,請服用此丹藥,身體會舒服許多。”

“多謝。”

裴桔接過放入口中,混著荔枝甜味一起嚥下去,“本宮冇事,你們不必擔心。”

她旋即又皺了下眉,環顧一圈:“你們為何在此處?我宮中下人呢?”

返魂香還燃著,她睡著之前,白姑娘分明還在此。

而此刻房內空蕩蕩,唯這三人在場。

“我們也剛到這裡。”

雲瓊神色略微有些凝重,“方纔鳳儀宮內煙霧燃起,聽到宮人說是走水,等我們趕過來才發現是偏院著火,您房中一直無人,我們還以為是您想好好休息,將人趕走了。”

“人確實是我趕走的。”

裴桔按了按眉心坐起來,“我隻留了白姑娘守著,也不知她去哪了。”

“白姑娘?”

薑蕪又湊到她身邊,“娘娘方纔就一直在說白姑娘,這白姑娘到底是誰?還有,娘娘還冇告訴我們,您與皇上在一起的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雲瓊順勢坐到裴桔身邊,低聲勸道:“母後,我知曉您對父皇的情誼,父皇出事,定然與您無關,但若是要救父皇性命,您還是將事情如實告訴二位道長比較好。”

兩人一左一右擠著她,跟前還有個慕晁直勾勾盯著她。

她抿了口茶水:“白姑娘不過是我從宮外買回來的丫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