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河伯的新娘
江南的雨已經下了整月。青石板路浸在渾濁的水窪裡,像泡發的舊棉絮,連屋簷下的銅鈴都凝著水珠,滴滴答答砸得人心慌。
陳硯立在破廟門口,望著供桌上那盞將熄的長明燈。燈芯結著血紅色的燈花,映得供桌上的紅布愈發鮮豔——那是給\"河伯新娘\"備的頭蓋頭。廟外傳來女人的哭嚎,混著幾個老婦的唸叨:\"河伯要娶親嘞,今年輪到村東頭的秀蓮......\"
他摸了摸腰間的鐵尺。這鐵尺是上個月在鄰縣斷案時,從盜墓賊手裡繳的,刻著二十八星宿紋路,此刻正貼著他發燙的掌心。
七天前,陳硯微服來到這叫\"望川\"的村子。縣誌上說此處\"水患頻仍,民不聊生\",可他沿河走了三日,隻見上遊山坳裡隱著座青石水壩,壩身齊整如切,哪裡像年久失修的模樣?反倒是下遊的堤岸千瘡百孔,分明是有人故意引洪。
\"大人,您這是要找河伯問罪?\"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硯轉身,見個穿靛青道袍的老道士,手裡搖著串檀木佛珠,眉尾還沾著硃砂——是村裡的神棍玄真子。
\"聽聞河伯喜潔淨,\"陳硯故意把鐵尺往懷裡藏了藏,\"我這尺子沾了人間煙火氣,怕是不配見河伯。\"
玄真子眯眼笑:\"大人若真心求雨,不妨明日辰時來河邊。小人這就去備三牲,讓河伯顯顯靈。\"
陳硯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見他道袍下露出半截青布,分明是富戶常穿的料子。再聯想到這幾日聽見的傳聞——周員外家的水碾晝夜不停,把河水引去灌他的千畝稻田,下遊的田早旱成了龜裂......
第二日辰時,陳硯混在人群裡上了河堤。玄真子正舉著桃木劍做法,香灰撒得漫天都是,嘴裡唸叨著\"河伯息怒\"。突然,他猛地指向河麵:\"看!河伯顯靈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望去,隻見渾濁的河水裡浮起團黑影。陳硯眯眼細看,險些笑出聲——那是他昨夜讓阿箬紮的草人,身上綁著塊磨盤大小的石頭。
\"河伯要新娘!\"玄真子突然尖叫,\"前日我在河邊求簽,得的是'姻緣'卦!今年必須選個乾淨的姑娘,沉河賠罪!\"
人群炸開了鍋。幾個老婦拽著縮在角落的秀蓮,她的娘跪在地上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直冒血:\"求真人開恩,我們蓮兒才十六......\"
陳硯擠到前排,朗聲道:\"且慢!\"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這外鄉人穿著月白直裰,腰間掛著塊玉牌,看著像個讀書人,偏生眼裡有股子銳氣。
\"河伯要新娘?\"陳硯冷笑,\"我昨日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暗,主的是有人假借神名行惡。\"他指向玄真子,\"你這道袍下的青布,可是周員外家的?你替他做事,每年選個姑娘沉河,好讓他獨占水源,對不對?\"
玄真子的臉瞬間煞白。人群裡傳來竊竊私語:\"周員外的水碾確實霸著河......去年沉下去的巧兒,她爹就是不肯把田租給周府......\"
陳硯趁熱打鐵:\"我乃新任望川縣令陳硯。今日便要拆穿這騙局!\"他從懷裡掏出鐵尺,\"玄真子,你且說說,河伯在哪?\"
玄真子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人群安靜得能聽見雨絲打在草帽上的聲音。陳硯提高聲音:\"但我有個法子,能讓河伯自己現身。\"他掃過人群,\"明日是七月半,河伯娶親的日子。我要在河邊搭座綵樓,選個會水的姑娘扮作新娘。等吉時到了,河伯若真來娶,我便讓他在全縣百姓麵前現形!\"
當夜,陳硯在破廟的供桌下發現了密道。順著地道走了半裡,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個堆滿糧袋的地窖,牆上掛著周府的燈籠。他摸黑記下地形,轉身時踢到個瓦罐,裡麵滾出幾枚周府的銅錢。
第二日傍晚,河邊搭起了綵樓。阿箬穿著紅嫁衣站在樓裡,蓋頭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她是陳硯從衙役裡挑的女捕快,水性好得能在江底摸魚。此刻她腰間彆著把淬毒的短刀,懷裡揣著包火藥——那是陳硯用硝石和硫磺配的,專克這勞什子\"神蹟\"。
吉時已到。玄真子顫巍巍地點燃三柱香,對著河麵叩首:\"河伯大人,新娘已備好......\"
\"起轎!\"
八抬大轎剛抬到河邊,陳硯突然大喊:\"且慢!我要親自送新娘過河!\"
人群嘩然。陳硯擠到轎前,掀開蓋頭。阿箬抬頭衝他眨了眨眼,又迅速低下頭。他故意提高聲音:\"河伯若真要娶親,便顯個神蹟!比如讓這河水退去三尺!\"
冇人注意到,阿箬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陳硯盯著河麵,餘光瞥見上遊的山坳裡有火光晃動——那是他派去引開守壩家丁的衙役。
\"時辰到——\"
阿箬突然掀翻轎簾,縱身躍入河中。她的紅嫁衣在水裡綻開,像朵突然綻放的石榴花。陳硯大喊:\"河伯搶新娘了!快追!\"
人群瘋了似的往河邊跑。陳硯趁亂溜進綵樓,從供桌下摸出個鐵盒——裡麵是周員外與玄真子分贓的賬本,還有張圖紙,畫著水壩的結構,壩底有個暗閘,專門控製下遊水量。
\"砰!\"
一聲悶響從上遊傳來。陳硯猛地抬頭,見水壩方向騰起巨大的水花——阿箬竟潛水到了壩底,用短刀砍斷了支撐暗閘的鐵鏈!
\"水來了!\"
下遊的村民驚恐地尖叫。陳硯卻笑了,他知道這是阿箬在破壞暗閘。果然,渾濁的河水開始暴漲,可這次不是漫過堤岸,而是順著被拆開的缺口,朝著上遊的水壩衝去!
\"不好!\"玄真子突然喊,\"水壩要垮了!\"
上遊傳來轟然巨響。陳硯帶著衙役衝過去,隻見水壩的石塊正一塊塊往下掉,洪水裹著泥沙傾瀉而下。幾個守壩的家丁想逃跑,被衙役一把揪住。
\"周員外在哪?\"陳硯揪住個家丁的衣領。
\"在、在壩後的密室......\"
陳硯帶著人衝進密室,正見周員外抱著賬本發抖。他一腳踹翻桌子:\"你以為借河伯之名就能魚肉百姓?這水壩擋了下遊二十年,多少田地旱死,多少姑娘送命!\"
周員外癱坐在地:\"我、我隻是想多收點租子......\"
\"住口!\"陳硯抽出鐵尺,\"你這賬本裡記著,去年沉了七個姑娘,每人賠五石糧食——你當這是買命錢?\"
這時,阿箬渾身濕透地跑來,懷裡還抱著個木匣:\"大人,這是水壩的設計圖!壩底有個暗渠,我已讓人把石頭搬開,往後下遊的水患......\"
\"阿箬!\"陳硯衝過去,見她腿上劃了道血口,\"你受傷了?\"
\"不打緊。\"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小時候掉進過河,學過鳧水。\"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灑在河麵上,映得波光粼粼。陳硯望著重新清澈的河水,對圍觀的老百姓說:\"往後這河,歸全縣百姓管。我會請河工疏通河道,再修五座分水閘,保你們年年豐收。\"
人群裡突然爆發出歡呼。秀蓮娘拉著女兒的手哭:\"蓮兒,往後不用怕河伯了......\"
玄真子被衙役押著走過,突然回頭喊:\"陳大人,那阿箬姑娘......她真的是河伯的新娘?\"
陳硯笑了:\"她呀,是咱們望川的新娘——是新嫁娘,也是新希望。\"
夜風掀起阿箬的紅蓋頭,露出底下烏黑的髮辮。她望著遠處的青山,想起陳硯說過的話:\"這世上哪有什麼河伯?有的隻是不肯低頭的人。\"
而此刻的她,正握著那把淬毒的短刀。刀鞘上的紅綢被雨水泡開了,像朵正在盛開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