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金鋤咒
孟阿發蹲在山腳下的旱田裡,指甲縫裡全是泥。日頭毒得狠,把他後頸曬得脫了層皮,手裡的鐵鋤磕在硬土塊上,迸出幾點火星。這是今年第七處試挖的水源,土層越往下越乾,像塊燒紅的鐵。
\"阿發哥!\"遠處傳來小毛頭的喊叫,\"村東頭老槐樹下又有人暈倒了!\"
孟阿發抹了把臉上的汗,鐵鋤\"噹啷\"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往村裡跑,草鞋踩得碎石子兒亂飛。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張嬸家的二小子正蜷成一團,嘴唇裂得像曬乾的棗皮。孟阿發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這旱得邪性的天,連井裡的水都快見底了。
\"得尋水。\"他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煙鍋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響。婆娘抱著小女兒縮在草屋裡咳嗽,老母親倚在門檻上揉著餓得發慌的肚子。昨兒夜裡他夢見土地公,白鬍子飄得老長,說山腳下埋著金鋤,鋤地能長金穗。他本以為是夢,可今早挖到那截鋤柄時,手心裡還留著餘溫。
第二日天冇亮,孟阿發就扛著鋤頭上了山。他專門挑了塊野蒿叢生的荒地,前一夜特意在褲腳塞了把糯米——老輩人說,見著寶貝得用糯米鎮邪。鋤頭落下第三下時,\"哢\"的一聲,像是砍在玉上。他扒開浮土,露出半截烏木柄,雕著纏枝麥穗,穗子上還凝著層金粉。
\"土地公顯靈了。\"他心跳得像擂鼓,手指剛碰到鋤柄,就覺得掌心發燙,像是被誰塞了塊熱炭。等他把整把鋤頭挖出來,日頭剛好爬上山尖,烏木柄上的麥穗突然泛起金光,連地上的荒草都跟著晃了晃。
第一鋤下去,孟阿發就驚呆了。翻起的泥土裡冒出嫩生生的青苗,不是普通的稻麥,是金閃閃的穗子,每粒穀粒都像浸了蜜,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掐了粒放在嘴裡,甜津津的,帶著股清露味。第二鋤下去,金穗更密了,從半尺高的苗兒竄到齊腰,風一吹,金浪翻湧,連山雀都撲棱棱飛來啄食。
訊息像長了翅膀。晌午不到,村裡的二流子王二麻子就晃到田邊,叼著根狗尾巴草:\"阿發哥,你這稻子金貴得很呐,賣我兩擔?\"
孟阿發攥緊鋤柄:\"這是口糧,不賣。\"
王二麻子嗤笑:\"你當誰不知道?前兒個張屠戶家丟了隻羊,說是見著金光就往山裡跑——合著是你挖著寶貝了?\"他伸手就要去碰金穗,孟阿發急得抄起鋤頭橫在中間,兩個人推推搡搡,驚飛了一群麻雀。
傍晚時分,周扒皮的馬車停在田埂邊。這惡霸穿著玄色綢衫,手裡搖著湘妃竹扇,身後跟著四個扛棍的家丁。\"聽說陳老弟得了塊寶地?\"他踱著步子過來,靴底碾碎了幾株金穗,\"本縣正想修座糧倉,不如把這地捐了?\"
孟阿發往後退了兩步:\"這是俺家的地。\"
周扒皮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你可知這金穗是啥?\"他用扇骨挑起一穗,\"這是金母穗,見者得福,可若落在貪心人手裡......\"他突然把扇子一收,\"你孃的藥錢,你妹妹的聘禮,不都在這地裡?\"
孟阿發想起床上咳得睡不著的娘,想起嫁去鄰村卻要交二十兩聘禮的妹妹,手心裡沁出冷汗。周扒皮的家丁趁機撲上來,奪過鋤頭往馬車上搬。孟阿發撲過去搶,被家丁一腳踹在胸口,撞在田埂上,嘴裡腥甜。
\"阿發!\"遠處傳來小毛頭的喊叫,婆娘抱著小女兒跌跌撞撞跑來,\"彆搶了!那是俺家的命啊!\"
周扒皮甩了甩袖子:\"算你走運。\"馬車碾過金穗地,留下一道深轍,幾株金穗被車輪壓碎,滲出黑紅的汁水,像血。
當晚,孟阿發守在草屋裡抹藥。婆娘給他敷了把曬乾的草藥,疼得直抽氣。小女兒趴在他腿上,指著窗外:\"爹,鋤頭!\"
他轉頭一看,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把鋤頭。烏木柄上的麥穗泛著幽光,比白天更亮。孟阿發剛要伸手,小女兒突然哭起來:\"疼!手疼!\"
他這才發現,小女兒的手背上腫起幾個紅疙瘩,像是被什麼蟲咬了。婆娘湊近看,倒抽一口涼氣:\"像是刺紮的。\"
孟阿發心裡\"咯噔\"一下,抓起鋤頭就往外跑。月光下,那片被碾過的金穗地泛著詭異的光,幾株冇被踩壞的金穗正在抽穗,穗粒卻不像之前那樣飽滿,反而乾癟得像被抽乾了水分。
第二日晌午,周府的管家跌跌撞撞衝進村子,臉色比紙還白:\"老爺!糧倉......糧倉招了蝗蟲!\"
周扒皮正在院子裡喝茶,聞言把茶盞摔在地上:\"胡扯!本縣的糧倉封得嚴嚴實實,怎會有蝗蟲?\"
管家跪在地上直磕頭:\"漫山遍野都是金翅膀的蝗蟲,啃完曬穀場啃糧倉,連房梁上的穀囤都冇放過!您看這......\"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來是幾十粒金穗,\"這是從蝗蟲肚子裡掏出來的!\"
周扒皮一把搶過金穗,突然覺得掌心刺痛。他低頭一看,鋤柄上的麥穗不知何時變成了尖刺,正紮進他的肉裡,血珠順著烏木柄往下淌。他想扔了鋤頭,卻發現鋤柄像生了根似的黏在手上,刺越紮越深,疼得他在地上打滾。
\"救命啊!\"他的叫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家丁們衝過來要掰鋤柄,可那刺剛碰到他們的手,就冒出血珠,疼得他們鬆手後退。
孟阿發站在院門口,看著周扒皮在地上翻滾。婆娘抱著小女兒站在他身後,小毛頭牽著老黃狗,都瞪圓了眼睛。周扒皮的喊叫聲漸漸弱了,最後隻剩抽搐的身子,鋤柄上的刺已經冇入他的手掌,隻露出半截金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當天夜裡,孟阿發又夢見了土地公。白鬍子老頭摸著鋤柄笑:\"這鋤頭認主,你心善,它便給你金穗;他心貪,便給你刺。\"他頓了頓,\"可這金穗本是地力所化,你若隻圖現成,它便成了災。\"
第二天清晨,孟阿發扛著鋤頭去了山後的荒坡。他用金穗做種,每天隻鋤半畝地,剩下的時間去幫鄰村修水渠、編竹筐。小女兒的手好了,再冇起過紅疙瘩;婆孃的藥錢夠了,還能給老母親買兩斤紅糖;妹妹的聘禮,他靠編竹筐攢夠了,對方還嫌他送得太厚。
那把金鋤後來不知去向。有人說看見它埋在山後的老槐樹下,有人說它跟著土地公雲遊去了。但孟阿發的田裡,從此再冇長過金穗——他把金穗的種子分給了全村人,說:\"地是大家的,汗是自己的,這纔是頂實在的金穗。\"
隻是偶爾,村裡的小孩在田埂上玩,會撿到粒金閃閃的穀粒。大人們說,那是金鋤留下的記號,提醒著:貪心的人會被刺紮,勤快的人,連風裡都裹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