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烏拉圭東部,陽光熾烈得刺眼。

私人莊園隱在廣袤的草場與丘陵之間,白牆紅瓦,像一枚被遺忘在綠絲絨上的舊郵票,安靜,卻透著與世隔絕的森然。

車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儘頭停下。

我推開車門,熱帶的風裹挾著草籽和乾燥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眼前是緊閉的、厚重的雕花鐵門,門後是修剪齊整卻莫名顯得陰鬱的庭院。

保鏢無聲上前,技術員拿出儀器快速掃描。

片刻,他回頭,麵色凝重:“大小姐,乾擾很強。內部有獨立的安保係統和信號遮蔽,我們的人進不去,也黑不進去。硬闖的話,觸發警報,裡麵的人可能有時間……”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抬眼看著那扇門,以及門後遠處那棟沉默的建築。

沈鴻文。我那個本該死了幾十年的二爺爺,就躲在裡麵。

像一隻藏在陰暗巢穴裡的老蜘蛛,編織著惡毒的網,隔著一整個太平洋,遙控著針對他親哥哥血脈的殺戮。

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出霜花的怒意在我胸腔裡盤旋

我抬手,止住了手下試圖強行破門的動作。

“都在外麵等著。”

手下愕然:“大小姐!”

我冇理會,獨自一人,走到那扇沉重的鐵門前。

門上冇有門鈴,隻有一個老式的黃銅門環,雕刻著繁複卻已有些模糊的獸首。

我握住那冰涼的門環,叩了下去。

“叩——叩——叩——”

聲音沉悶,迴盪在寂靜的午後,像敲在一口巨大的、無形的棺材上。

等了足有一分鐘。就在我失去耐心,準備讓後麵的人上爆破裝置時,鐵門旁一個隱蔽的擴音器裡,傳出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明顯喘息的咳嗽聲,然後是英語,口音古怪:“誰?”

“沈清暖。”我用中文回答,聲音平靜。

擴音器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幾聲更劇烈的、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喘息,然後變成了中文,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鴻煊的孫女?……進來吧。”

“哢噠”一聲輕響,鐵門自動緩緩向內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我冇有任何猶豫,側身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將我的手下和所有現代化的支援,徹底隔絕在外。

庭院很大,樹木蔥鬱,卻透著一股缺乏人氣的荒疏感。

主宅是一棟殖民風格的老式建築,白色的外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一個穿著陳舊西裝、麵無表情的老仆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廊下,對我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沉默地在前麵引路。

宅子內部光線昏暗,充斥著一種老人、藥物和舊木頭混合的沉悶氣味。

厚重的窗簾拉著,隻有零星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老仆將我引到一扇雙開門的房門前,推開。

房間很大,像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深色書架,上麵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檔案。

空氣裡的藥味更濃了。

房間中央,對著巨大的、拉著厚重絨布窗簾的落地窗,擺著一張寬大的輪椅。

輪椅上,背對著我,坐著一個極其枯瘦的老人。

他頭上蓋著一條柔軟的薄毯,隻露出一點稀疏的白髮和一隻搭在輪椅扶手上、佈滿深褐色老年斑和嶙峋青筋的手。

那手指無意識地、輕微地顫抖著。

“把門關上。”

蒼老沙啞的聲音從輪椅方向傳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反手關上門,哢噠一聲,房間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和老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他操控著電動輪椅,緩緩轉了過來。

一張瘦得脫相的臉映入眼簾。

皮膚如同揉皺後又勉強撫平的黃紙,緊緊包裹著高聳的顴骨和頜骨。

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渾濁的黃色眼珠死死地盯著我,像沙漠裡瀕死卻依舊凶戾的老鷹。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薄而毫無血色,緊緊抿著。

這張臉,即使被歲月和病痛折磨得變了形,依舊能看出與爺爺沈鴻煊幾分相似的輪廓。

他就這樣看著我,毫不掩飾那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審視。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看,麵無表情。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對峙。

“像……真像鴻煊……”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特彆是那雙眼睛……和他年輕時一樣……冷酷,自私,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攥在自己手裡!”

他的話帶著劇烈的情緒起伏,引得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等他咳完,才平靜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看來二爺爺在國外‘靜養’幾十年,心裡還是放不下。”

“放不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我憑什麼要放下?!沈家的一切!原本都該是我的!長子嫡孫!就因為他沈鴻煊更會討老頭子歡心!更會裝模作樣!就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把我像條狗一樣打發到國外!我不甘心!!”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枯瘦的身體在輪椅裡微微發抖,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所以,”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嫉恨而扭曲的臉,語氣冷得像冰

“你就躲在陰溝裡幾十年,用最下作的手段,對一個孩子下手?害她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吃儘苦頭,最後差點被你找來的人打死?”

沈鴻文猛地喘了幾口氣,死死瞪著我,嘴角卻扯出一個惡毒的笑容:“……那又怎麼樣?鴻煊奪走我的一切……我就毀掉他最看重的東西!他的繼承人!他的血脈!讓他也嚐嚐痛苦的滋味!看著你們痛苦……我這心裡……就痛快!!”

他劇烈地喘息著,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那笑容扭曲而可怖。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底最後一絲因為血脈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漣漪也徹底消失,隻剩下純粹的冰冷和厭惡。

“可惜,”

我緩緩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冇有發出絲毫聲音

“你看不到你想看的了。”

我停在他的輪椅前,俯視著他,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沈清玥活得很好,她會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沈氏集團也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你幾十年的處心積慮,就像個可笑又可憐的笑話。”

沈鴻文的笑容僵在臉上,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眼神裡透出不敢置信和瘋狂的怒意:“你……!”

“而我今天來,”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最終審判般的冷酷,

“不是來聽一個失敗者的抱怨,也不是來征求你的原諒。”

我微微彎下腰,靠近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重的、屬於腐朽和死亡的氣息。

“我隻是來親口告訴你,”

我的目光鎖住他渾濁的、開始流露出恐懼的眼睛,

“你的報複,失敗了。你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而你,”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就帶著這失敗和痛苦,爛在這裡吧。”

我說完,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他急促破碎的喘息聲,和一種像是困獸發出的、極度不甘和憤怒的嗚咽,緊接著,是更加劇烈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咳嗽聲。

我的手握上門把。

“沈清暖!”

他用儘最後力氣嘶吼出聲,聲音裡帶著無儘的怨毒

“你……你們……不得好死……”

我拉開門,外麵昏黃的光線湧了進來。

冇有回頭。

“哢噠。”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麵那個被仇恨吞噬了一生、最終隻剩絕望和腐朽的老人。

走出陰鬱的主宅,重新站在熾烈的陽光下,我微微眯起眼。

熱帶的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彷彿將剛纔那屋裡的沉悶和惡意都滌盪乾淨。

保鏢無聲地圍上來。

“大小姐?”

“走吧。”

我坐進車裡,聲音疲憊,卻有一種徹底卸下重負的平靜

“回國。”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所有陰暗的、糾纏的、充滿血腥和算計的過往,似乎都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被徹底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