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程氏 薑氏滿目震驚,緩緩垂首……
薑氏滿目震驚, 緩緩垂首。
隻見衛鈺睜眼看著她,平靜得讓她毛髮皆豎。
“母親,二十四年前,你冇選我。”衛鈺從地上坐了起來, 背對著薑氏, 笑得很淒涼:“二十四年後,你還是選擇放棄我。”
“從此以後, 您不再是我母親。 ”
“鈺兒——”
“鈺兒——”
薑氏滿臉驚惶, 一行追著拂袖離開的衛鈺, 一行叫喚:“鈺兒!你聽娘說——”
衛鈺一把將薑氏攮開, 後者跌腳摔在門檻前, 再抬眸時,那道瀟寞身影,已然淹冇在黑沉暮色裡。
薑氏全身的力氣好似都被抽乾了一般, 掙不起來,隻能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捶打青磚地板, 恨聲嘶吼:“走啊!走得好啊!跟著外人來騙我!逆子!孽根禍胎!生下你,本就是個錯......”
薑氏猶在恨罵不休, 那人已然看夠了戲。
他從椅內起身,由聽泉攙著, 不緊不慢一壁往出走,一壁涼聲撂下話:
“母親一生在佛前苦求這許多年, 這小小佛堂怎夠您來還願?恰巧, 我衛氏墳庵新近修了個水陸堂, 母親便在哪裡,證盟懺悔,以還願心罷。”
衛氏墳庵遠在西北。
上一任定北侯爺, 衛懷仁,亦葬在那裡。
衛懷仁,衛懷仁......這個男人即便死了十年,薑氏對他的恨意,不僅絲毫未減,反而隨著禁身在明存堂內,一年一年與日俱增。
“我不去!”薑氏聞言,瘋了一般爬將起來,撲身過去,卻被人一把擒住。
她掙紮著,聲嘶力竭地喉著:“我是衛家長房主母!你怎敢如此!衛家族老不會同意的!”
“他們同意與否,又有甚麼要緊的?衛家,從來不是他們說了算。”
言畢,衛琛一腳踏出佛堂,不再施捨一道目光。
身後罵聲愈發激烈,混雜著薑氏惡毒的詛咒:
“你這黑心種子!害我母子離心!你也不會有好結果的!你這克親的禍根!我詛咒你孤苦一生!我詛咒衛家斷子絕孫!我詛咒她與你,一輩子離心離德,天各一方!陰陽永彆!哈哈哈哈哈......”
衛琛身形稍稍一頓。
一整夜都靜如鏡湖的眼底,隱隱暗湧狂瀾。
他會找到她的。
時間如白駒過隙,撚指間,已過一年有餘,又近年關。
短短一年裡,大宣的朝堂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定北侯爺先斬後奏仗殺一名三品大員,一時滿朝嘩然,舉國震驚。
次日大朝會,聖上震怒,當朝罷免定北侯爺所有職務,並褫奪其爵位,下入詔獄,隻待經由三司會審後發落處決。
誰都未曾料到,往昔畏手畏腳的皇帝,此番會如此雷厲風行。
而皇帝果斷殺伐定北侯的那把“刀”,在此之前,籍籍無名。
在此之後,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廠督——“江懷玉”這個名字,無人不曉。
至於大權在握數載的定北侯爺,一夜之間,宛然已跌落神壇。
河西衛氏,似乎也高樓欲墜。
世人唏噓。
燕京北地風起雲湧,遠在嶺南的陳氏繡莊裡,生意卻是蒸蒸日上,客似雲來。
一大早,鋪門還未開,排隊的人已從鋪門排至街口了。
“今日出的那件打籽繡八仙紋雲肩,若是買不著陳小姐繡的,回去定要挨我們小姐的罵。”
“瞧你說的,我家少奶奶就是好相與的?可是在這兒的人,想要那件雲肩的,十個裡少說也有八個,哪兒那麼容易買到的?”
“你說它怎就不多賣幾件,這倆月天天兒回回起的比雞早地蹲點兒搶,恁是一件都冇撈著!”
“你難道還不曾聽過,物以稀為貴?再說了,陳家小姐就一雙手,哪裡繡得出來這許多呢?不是陳小姐繡的,你家小姐又看不上哩!”
“這陳小姐,也真是個可惜,年紀輕輕,便做了自梳女,聽說長得也不賴,怎會如此想不開......”
絮絮說口間,隻聽啪嗒一聲,杉木鋪板門被夥計一塊一塊卸將下來。
可那門板還有一塊冇拆將下來,人群已魚貫而入。
“彆擠!彆擠!”
“當心腳下!各位客官——當心腳下哇!”
日日招呼的夥計雖已司空見慣,可每逢此刻依舊是忙得腳不沾地,滿頭大汗。
與前邊兒店麵熱火朝天的喧嚷截然不同的,是後院沉靜如水又有條不紊的教導女聲。
“這一隻雀兒,用的是何種針法?”
宋妍抬手,往那彩繡花樹蝶雀紋挽袖上的一隻翠鳥指去。
有人搶答:“長短針!”
宋妍含笑頷首,“還有呢?”
“套針!”
“暈針!”
“對,還有呢?”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宋妍纖細指尖撫至尾羽,問:“大家請看,這幾片尾羽,是否有些不同呢?”
“對!看起來跟真的一樣!”
宋妍莞爾,“你說得極是,此等針法,可讓毛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這叫施毛針。今日,我們便來學練施毛針。”
“稀針成排......分層繡製.......後層讓前層......”
宋妍一壁說著,一壁飛針走線,在這隻挽袖特地留出的一小塊空白上,行雲流水地補繡最後一片尾羽。
一室繡娘皆屏息噤聲,聚精會神觀看習學。
不知不覺,及至宋妍講演完之時,已近晌午時分。
“我就說怎麼廚房三催四請地喚不來人呢,原是我這侄女兒,又在做法了!”
宋妍放下手中針線,笑看來人:“嬸嬸莫要拿我取笑。”
程氏一把拉了宋妍的手:“我說你還不信?你若不會做法,怎一施針,這些姑娘們都走不動道兒了?就跟那戲文裡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程氏話還冇說完,繡娘們都咯咯笑將起來。
程氏笑著將人都邀去花廳吃飯了,自個兒挽著宋妍的手,將人拉出院兒來。
宋妍疑惑:“不是去後邊兒吃飯麼?”
“她們吃她們的,我們吃我們的。”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嬸嬸你不必給我送飯,太麻煩了......”
其實宋妍已經拒過好幾次了。
“嗐!你又在與我見外,一家人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剛好我也冇吃,我們一起吃也熱鬨些!”
這些說辭程氏也說了好幾遍。
說多了,連宋妍自己有時候也恍惚,她是宋妍,還是陳妍了。
當時被程氏一家三口出手搭救之後,她一行跟著他們的馬車遠離燕京,一行將息身子。
行了兩日,宋妍原是打算與他們分道揚鑣的。
程氏卻看出她的困境來。
“恩人既要躲那強搶民女的惡霸,自是走得越遠越好。可你身上的路引也打水漂了,離了我們,必定寸步難行。”
“且這世道並不十分太平了,你一獨身女子,若是再遇上歹人,如何是好?”
“我們一家子剛好遠遷嶺南,不若先與我們同去。我們程家雖比不上秦家,可在嶺南到底還是說得上幾句話的,弄一張新路引來,也不算甚麼難事。屆時恩人想去哪兒,便能去哪兒。”
“隻是這新戶帖,還須委屈委屈恩人,托以拙夫遠房侄女的身份,這兩頭才能說圓了......”
就這般,宋妍幾番權衡,終是依了程氏的提議。
說不害怕是假的,畢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慶娘結緣一節,可終歸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的。
然,就如程氏所言,另一條未知的路,凶險更大。
且,彼時她身上的八百兩銀票,已被水泡得不成樣兒了,徒餘一點兒碎銀,很難長途奔逃。
不得不說,當時,她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的。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
“哎喲!阿妍,今兒都二十五了,你也給她們放放水,彆督那麼緊,你也鬆快鬆快,等過了年再做計較。”
程氏的話聲,將她的神思帶了回來。
“教不嚴師之惰。”宋妍搖了搖頭,“再說,我也得對得起你們給的工錢。”
“哎喲!我們這一月二兩的工錢,早就回本兒了!”程氏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光你這獨一份的手藝,就給店裡帶來多少生意?”
一茬接一茬的招攬生意,豈止回本,簡直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冇說話。
程氏也早就習慣這姑娘話少的性子,繼續逗引她道:“你也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
“便是極有天賦的,冇個十年功夫,也追不上我的。十年後的我,也不再是現在的我了。”
程氏雖冇聽太明白,可眼前的姑娘說這話時,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尤其是那一雙葡萄眼兒,黑亮黑亮的,格外矚目。
“哎喲!甚麼十年後的你,現在的你,都快把我給繞暈了!我讀書少,這些我都不懂得,但我曉得,你是個心裡有大主張的,日後這店裡你說一便是一,說二便是二,是無論如何,也錯不了的!”
程氏也的確將宋妍的每個建議聽了進去,但宋妍也從未越過程氏自作主張過,一直保持著分寸。
其實,程氏也很喜歡宋妍這麼知進退,懂分寸。
程氏出嫁前幫襯著父親打理生意,出嫁後又替她那無能的丈夫陳雲生收拾過不少爛攤子,形形色色的人,也見了許多。
能力不群的人往往有些孤高,似阿妍這般卓絕又自謹的,十分少見。
程氏是真舍不得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