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前塵 “侯爺——” 男人涼……
“侯爺——”
男人涼涼掃了聽泉一眼, 後者將勸阻的話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去將鈺大爺請來。”
“是。”
衛琛步至佛堂門前時,一眼便見著跪在神龕前蒲團上的薑氏,緊閉雙眸,撚著佛珠, 嘴裡熟稔地念著《地藏菩薩本願經》。
看起來, 虔誠極了。
他不疾不徐地步入佛堂來,落座於小子恭敬安置在神龕旁的楠木椅內, 無聲揮退佛堂一隅正燒化疏頭的周媽媽人等, 隻留了薑氏在此間。
“母親此刻便還願, 恐怕為時尚早。”
“不早。”薑氏側首看他。
往日風光無限的定北侯爺, 此刻已是一副油儘燈枯之態。
薑氏麵上的慈意更深了, 手中依舊一粒一粒撚弄著佛珠,耐心與他說解:“還願要趁早,才顯心誠。”
“怕是母親罪孽深重, 再誠的心,也是枉然。”
“地藏菩薩,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眾生度儘。”
衛琛輕笑一聲,“神佛若果真睜眼看著眾生, 母親早就該下那阿鼻地獄裡,還債了。”
“還債?”薑氏頓住, 擰頭, 看向繼子的眼裡, 劃過恨絕:“要先還債的,該是你們衛家!他欠我的......都是他欠我的!他死了,你便來替他還這筆孽債!”
薑氏平靜的麵具裂開一隙, 怨毒至癲狂。
衛琛就這般坐看著她發泄,麵色無一絲波瀾,好似在觀看一場乏味又無聊的戲劇。
薑氏見此,心中怒怨更甚,可轉而,一張白麪團似的臉上,放出諷然快意,咯咯笑道:
“琛哥兒,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滋味如何?你如今心裡必然很不好受罷?你心裡必然也恨苦了那丫頭罷?”
薑氏可太懂那種滋味了,數年前,她早已從那個男人那裡領受過,簡直痛不欲生。
“你還不如我呢哈哈哈......你還是一個將死之人,哈哈哈哈......”
薑氏說著說著,高興得撫掌而笑,“你也會含恨酒泉,死不瞑目......跑不掉的......你也跑不掉了,哈哈哈哈......”
哪知衛琛淺笑而答:“恨?我如何會捨得恨她?”
薑氏暢快的笑聲戛然而止,轉眸死死盯住他,怒吼:“如何能不恨!你騙不了我的!”
“我不僅不恨她,我還要謝謝母親您呐。”
衛琛眼角眉梢都泛出絲絲歡愉,致謝的語氣,也真摯極了:“謝謝你,將她送給我。有了她,我方又嚐到了......活著的滋味。”
薑氏眸中劃過濃濃的不甘,恨聲罵道:“嗬——不愧是與他留著同樣的血的孽種......都一樣令人作嘔!呸!”
倏爾,她似是想起了甚麼有趣至極的事兒一樣,眼裡滿是興奮與期待,“可惜,你快要死了呀!將你害死的,也恰恰是你對她的癡情!哈哈哈哈!妙啊!妙啊!”
薑氏激動得站了起來,一行笑,一行說,一行朝衛琛步步趨近:
“你就不好奇,你身上的毒是如何中得的罷?好,母親這就為你解惑,誰讓你快死了呢?哈哈......那孩子自出生時,我便在她身上,下了這蠱毒。這可是我千辛萬苦,從西南淘來的好東西呢。”
說至此,薑氏忍不住,又痛快笑了幾聲,擦乾了眼角笑出的淚,才又道:
“隻要你與她同房,每行一次,你中的毒便愈深,直至毒入心脈,日夜受那噬心之痛,九九八十一日之後,氣絕而亡!哈哈哈哈!琛哥兒,母親為你準備的這份厚禮,如何?可還歡喜?啊——”
薑氏的肆然笑聲,被生生掐斷在衛琛手中。
他眼底黑沉如水,冷聲問道:“她會如何?”
薑氏眸底劃過震驚,卻耐不住頸間漸漸收緊的威脅,一張臉漲得通紅,艱難答之:“無......無礙。”
話落,薑氏宛若一隻斷線的風箏一般,被隨手棄擲於佛堂地上。
薑氏一壁大喘著氣,一壁笑諷:“你都快要死了,還有閒心顧盼那丫頭是死是活?嗬嗬......”
她猶未爬起來,卻聽得頭上淡沉男聲說道:
“母親方纔教導得極是,父債該子償。今日,我便效法母親,來清算清算你我二人的舊賬。”
說罷,他不輕不重拍掌兩聲,外邊兒五花大綁押入一人來。
薑氏抬頭。
衛鈺。
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生兒子。
薑氏與衛鈺隻對視了一眼,便彆開目光,轉而狠狠盯著衛琛:“你要作甚?!”
衛琛坐回椅內,緩緩笑答:“母親既如此喜歡下毒,不妨猜猜,我今日為你準備的,是哪一味毒?”
說猶未了,那廂,聽泉已端了一碗猶冒著熱氣的湯藥進來。
卻不是給薑氏的。
聽泉立在衛鈺身旁,止步。
“你敢弑兄?”薑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這麼做,你西北的舅舅不會放過你的!你們衛氏一族在西北幾代人的心血,都會付諸東流的!”
“母親都敢殺子,我又有什麼不敢的呢?至於西北防務一事,自然不勞母親費心。況......”
衛琛蒼白麪色神情淺淡,“大哥是生是死,全看母親怎麼選。”
薑氏聞言,似乎明白過來什麼,看衛琛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瘋子一般:“你豈敢......你豈敢......”
“解藥。”
衛琛一句廢話也不想多聽,惜字如金。
“我冇有解藥。”薑氏咬牙恨聲回絕。
她說完這句話時,一直口中嗚嗚掙紮著的衛鈺,身形一僵,霎時如死了一般,不再動彈了。
薑氏邁開臉子,眸中含淚,不去看衛鈺一眼。
“那便對不住了,大哥。”
衛琛眉頭都冇皺一下,下令:“灌藥。”
聽泉一聲應是,爾後,利落地將衛鈺從地上翻過麵兒來。
衛鈺本就事先被卸了下巴,合不上嘴,聽泉近乎是以粗暴的手法,將碗中湯藥往他口中猛灌。
“啊!”薑氏想掙過去,卻被人死死製住。
她雙目赤紅,怒罵:
“衛二!你弑兄殺母!你的政敵不會放過你的!世人知道也會唾棄你的!你會遺臭萬年的!”
“殺我大哥的,分明是母親你。”衛琛輕笑一聲:“大哥本不必死,是母親你,寧願他死,也不罷手。”
薑氏一下就釘死在原地,語無倫次地連連否認:“你胡說!是你下的令!不是我......不是我!休要胡說!”
薑氏一頭控訴,一頭掙紮。
衛琛稍一抬手,製住薑氏的人立時鬆了手。
薑氏一下就撲倒在衛鈺身上,後者原本俊秀的五官,因為疼痛,幾近扭曲:“痛......母親......我好痛......”
薑氏淚如雨下,一壁哭喊“鈺兒”,一壁痛罵衛琛“殺人凶手”“畜生”等等。
“好一個母慈子孝,”衛琛聲含憐憫,薄唇卻微微勾起:“那我再給母親一次機會,如何?”
薑氏聞言,哭聲收了些,警惕地睨向對方,卻不言語。
“從毒發至氣絕,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他悠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瓶來,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期間若是母親想通了,便用你的解藥換我手中的解藥,如何?”
衛琛說著,聽泉已從神龕下的抽屜內拈出一支線香,藉著香燭燭火引燃,插入香案上古銅獅子香爐內。
薑氏的哭聲完全斷絕了,她眸光劇動,雙拳緊緊握住,目眥欲裂地朝繼子看去:“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般狠絕,就不怕遭報應?”
“母親說笑了,一生茹素信佛的母親都不怕報應,兒子一個不信鬼神的,又有甚麼怕的?”
衛琛淺笑安然:“母親還是快做決斷罷。不過,若是再拒救大哥,比我狠絕的,合該是母親了。”
薑氏胸口起伏得愈發厲害。
她死死盯著痛苦得在地上蜷縮至一團得衛鈺,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娘......疼啊......好,疼......”衛鈺斷斷續續發出氣弱哀鳴。
她的眸光暗了又明,明瞭又暗,反反覆覆,心也好像在油鍋裡滾了好幾遭。
可她始終死死咬緊牙關。
線香越燒越短,衛鈺的痛鳴聲越來越弱,薑氏的氣息,卻逐漸平穩下來,及至最後,衛鈺冇了一點兒聲氣,薑氏平靜得好像也如一潭死水。
眼淚一滴又一滴,自她佈滿細紋的眼尾流出,灑落在衛鈺身上,滾燙也冰涼。
“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薑氏的聲音,顫巍巍,既浸了淚,又飽含滄桑。
她俯身伸手,溫柔又慈愛地,試圖將衛鈺扭曲的麵容,一點點撫平。
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都全不了他一個安詳死狀。
撫著撫著,薑氏再也壓抑不住哭聲,一下撲倒在衛鈺身上,痛哭出來。
“鈺兒!我的鈺兒!娘對不住你啊!”
“都是孽!都是那個男人造的孽!都是衛二造的孽!還有你們衛家造的孽!”
“鈺兒,你解脫了!娘幫你解脫了!”
薑氏悲聲控訴著,其聲淒厲,迴盪在空寂的佛堂內,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正此時,漫坐在楠木椅內的衛琛,嗤笑一聲。
尤其突兀,格外刺耳。
薑氏的哭聲略一頓住,爾後,轉過涕泗橫流的臉來,眸中含恨,嘴角卻諷然揚起:
“你這個小畜生!你完了!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呐!人不人,鬼不鬼!哈哈哈哈!那賤人在地底下見了你如今這模樣,該有多欣慰呐!哈哈哈哈!你完啦!衛家也快完啦!哈哈哈哈哈......”
“大哥,看清楚了嗎,這便是你竭力周全的生身母親。”衛琛含笑,看著薑氏的眼裡,少見地有一絲憐憫。
薑氏宛若發瘋般的笑聲一下就被這句話,卡在了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