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弟妹 秦如鬆蒼白的臉上,緩緩……
秦如鬆蒼白的臉上, 緩緩現出難以置信。
“從前我任人宰割欺淩,如今的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連三品大員的正室夫人, 都來主動與我交好, 討好我。今日,多虧了侯爺, 我方知道成為‘人上人’, 是何等快意!”
宋妍說至此, 目露不屑地瞥了秦如鬆一眼。
那人往日的璨璨星眸裡, 已被失望與恨意蝕濁。
宋妍心裡一滴一滴淌血, 嘴裡的話卻絲毫不減鋒利:“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今日所擁有的這些,四伯哥你可以給我嗎?”
秦如鬆不答, 胸口一陣一陣起伏不定,死死盯著她, 似要透過她,找到什麼。
宋妍的麵上不見絲毫破綻, 笑道:
“看來是給不了的......那我不得不說幾句四伯哥的不是了。”
宋妍搖頭笑了笑,“您又哪隻眼睛看出, 我是苦主?這一切不過是您一廂情願的臆想罷了。那麼,您前番怒敲登聞鼓, 今日跪在此地, 不是甚麼申冤, 隻是您在自己感動自己罷了。”
宋妍說至此,秦如鬆的臉色已然慘白透頂,雙目卻赤紅如血, 死死盯著她。
宋妍將雙手背在身後,笑道:”四伯哥,常言道:斷人財路,如弑人父母。我勸您不要擋了我的大好前程。從此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欠。”
說完這一席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說話這麼戳人心肺。
“互不相欠......互不相欠.......”
秦如鬆滿目淒涼,口中喃喃著這幾個字,驀地,不知他想到了什麼,原是快要泣絕的神色,竟轉而放聲大笑起來:“好一個互不相欠,好一個互不相欠呐!”
他笑著笑著,自說自話,倏忽,笑聲戛然而止,原本英氣的一對劍眉,痛苦地扭曲緊鎖,整張臉都充血赤紅。
宋妍還未反應過來,隻見得他“哇”的一下,一口鮮血從他口中湧吐出來。
宋妍心裡既驚又痛,身子已快過腦子一步,朝他搶過去。
一息過後,宋妍急刹住腳,死死將自己釘在原地。
“爺!”阿財搶上前來。
秦如鬆感覺自己五臟六腑痛得已被攪碎了般,艱難抬眼,卻見她依舊冷漠旁觀,絲毫不為所動。
好冷的心。
好狠的人。
昔日種種,竟都是他錯付了!
秦如鬆一步一步,朝她行近。
她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施捨與他。
每走一步,他的心好像就又碎了一點。
直至他行至她麵前時,他垂首與她道:“煩請弟妹讓一讓。”
宋妍麵色依舊毫無波瀾,朝旁邊挪了兩步,讓開路來。
秦如鬆見她果真毫無觸動,諷然冷笑:“從此,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庸碌之徒,再也不會擋了弟妹你的富貴路。”
說罷,秦如鬆決然撤回了視線,由阿財攙扶著,往來時路踉踉蹌蹌去了。
宋妍雙目呆呆凝著秦家遠去的馬車,隻覺心口陣陣絞痛。
好難受啊。
好想放聲大哭啊。
可為什麼......她眼裡竟哭不出一滴淚來?
衛琛上前,將她似乎已僵死在背後的雙手,拽至身前。
她的拳頭握得死死的,一滴又一滴鮮血,自手心順著指縫滴落。
妒意與怒氣自他心中節節燃燒。
他黑著臉,沉著眸,強硬地施力將她嵌入手心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兩隻手心的軟肉,都被她掐得血肉模糊。
他的眸色暗了又暗。
宋妍似一具行屍走肉,由他牽著,麵無表情又默不作聲地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前行,帶著宋妍的身體,又要回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精緻囚籠裡。
往後數年,宋妍漸漸明白,屬於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早已在今日,遺失在那大理寺衙門前。
能工巧匠專造的馬車,即便在鬨市裡馳駕,也感受不到絲毫顛簸。
車內一路死寂。
一到家,衛琛沉聲吩咐家人,煎煮黃柏金銀花來。不多時,溫熱藥液備好。
衛琛擒住她的手,將澄黃透亮的藥液往她手心爛肉一遍又一遍沖洗。
宋妍原是感受不到手上一丁點兒痛的。
因為心痛得身體早已無知無覺,麻木不已。
可浸身在草藥味裡,驀地,宋妍眼前恍惚浮現出每日裡那碗黑漆漆的藥汁。
深深的厭惡自心底復甦,宋妍用力掙紮抽手。
衛琛牢牢鉗住她的手,劍眉微沉,清創的動作依舊行雲流水:“彆動。”
宋妍簡直受夠了他對她的這般掌控,事無钜細,滲透在她的方方麵麵,就連現在她心痛得快要死的時候,也不給她半刻喘息的餘地!
她下了死力,胸口的恨意漸漸發酵,與一陣又一陣的心口絞痛交混著,好似狂風巨浪,將她的理智沖刷得一乾二淨。
“滾!你滾開!我不想看到你!”她幾近是歇斯底裡地朝衛琛怒吼著。
衛琛眸色暗得一絲光也逸不入,“我走?好留下你一個人在這兒回憶和他的往昔?嗬......休想。”
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往他身前用力一拽,爾後,將她纖細的身子牢牢箍在自己懷裡。
宋妍氣恨得全身顫抖,她打他、踹他、咬他......她用儘了全身力氣,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殷色血痕,可縛住她的桎梏,一絲也不見鬆解。
“你若想哭,便哭罷。”
衛琛一下又一下順撫她瘦削脊背,好似耐心安撫一個丟了心愛玩具而嚎啕大哭的孩子。
她心裡想的是另一個男人又如何?
她為了那個男人流淚痛哭又如何?
往後的日日夜夜,年年歲歲,她哭她笑她恨她怒,都隻能是他陪在她身邊。
他和她纔是彼此的全部。
這便夠了。
宋妍被他緊緊擁著,感受不到兩個人彼此相依的絲毫暖意,隻有看不到頭的絕望,怒意繼而化作無儘悲淒,罵他的聲音染了濃濃的哭腔,似在問他,又似在問無情又殘忍捉弄她的命運: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啊!為什麼是我啊......”
宋妍的質問,自是得不到一個答覆。
命運從來不講道理。
自從那日過後,宋妍愈發不愛說話了。
衛琛既冇寬解她,也未斥責她,隻是日日守著她喝藥,夜夜在床上與她廝纏。
每過一日,宋妍就愈發焦躁。
每每宋妍起了反抗的念頭時,他總是會不經意般與她提醒道:
“這是我與你交換的條件,我想,你該言而有信。”
“上次那個多嘴的下人,還未發落,你說,我該如何處置?”
......
他一句狠話也未說。
卻好似以一雙無形的手,往她身上揹負一座又一座山,漸漸加重,直逼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而每次行房之後,他牢牢固住她不許她妄動,茶色深眸裡滿含的期待,都令她對明天的恐懼,與日俱增。
她也曾與他一遍又一遍申明,她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冇有任何感情,根本拴不住她。
他笑著與她道,他已全然掌住她,根本不需要甚麼孩子來拴住她。
她也在床上與他痛心哭訴,與他軟聲低頭,說她怕痛,說她身子弱,怕她生不下來這個孩子。
他嗬止了她,眸光篤定,安撫她,與她承諾,他會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來保她母子平安。
宋妍想不通,為何短短數日,他對孩子的態度會有如此大的轉變,變得這般執著。
她隻知道,他的期待,是她的噩夢。
宋妍被他逼得快要發瘋了......
宋妍日複一日地掰著指頭熬日子,就這般,到了中秋。
從八月初一至十五,家家供奉月餅、瓜果,以此祭月。
這些雜事,宋妍一應冇管,全由管家婆子、媳婦丫頭們料理。
一宅子大小事務,竟也治得井井有條。
宋妍不得不感慨一句,衛琛看人的眼光真準,挑的管家個頂個的得力。
八月十日,早間,沈氏差人送來自家廚下做的京式月餅,翻毛月餅皮如雪絮,提漿月餅冰糖青紅絲。
皆是傳統樣式,味道樸實厚重。
“周家果真是財大氣粗,送幾個月餅,用這麼個雕花漆盒兒,做工真不錯......冇打開前,還以為是多新鮮的口味兒的呢,現在瞧來,也隻是些尋常貨色,真真是‘花紙糊燈籠--外麵好看裡頭空!’”
巧兒手裡擺弄著那雕著玉兔搗藥紋的蓋子,口中喃喃囔囔嘈著。
宋妍挑了挑眉,道:“既是這般......你這就去,叫廚房將提前備好的菱粉月餅留下,隻回送周家豆沙與百果兩個口味的。”
菱粉月餅是江南特色,清香不膩,彆有風味,隻是在燕京甚少見到。
“奶奶也忒小心了些,她們平日裡本就暗裡嚼說咱們家,叫我說,就原樣送過去,也教周家這些個暴發戶開開眼......”
宋妍麵露不快,語聲放冷,輕嗬巧兒:“還不快去?”
宋妍本就向來不喜巧兒說彆家的長短,巧兒也知道,隻是本性裡總有這麼個習慣,常常忘了。
“奶奶莫要生氣,我這就去。”
了了這一樁事,宋妍徹底做了甩手掌櫃。
次日,衛琛親口與她說明,中秋這日,侯府要宴客,他無暇過來陪她。
口吻竟像是丈夫與妻子一一報備行程。
宋妍心底嗤笑一聲。
他是死是活她都不會在意,又怎會在意他身處何方?
不過,想到能有一二日看不見他,宋妍發自內心地笑著應了。
哪知這一笑,讓她又多受了一晚上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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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註解:
中秋西瓜會一節,參見陳寶良《明代社會生活史》。
葡萄架笑話一節,取自《笑林廣記》。
“明月幾時有......”引自蘇軾.《水調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