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放下

監正領著兩名隨從,手捧星象奏摺,步履匆匆地穿過宮道。

乾清宮的飛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殿前侍衛持刀而立,神色冷峻。

他剛踏上台階,禦前總管梁九功便迎了上來,微微搖頭:“大人請回吧,皇上這會兒正守著太子爺,誰也不見。”

監正腳步一頓,低聲道:“梁總管,下官奉旨呈報星象……”

梁九功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太子爺剛睡下,皇上寸步不離地守著,連摺子都擱置了。您這星象之說,眼下實在不是時候。”

監正默然,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透過窗紗,隱約可見燭火搖曳,卻聽不見半點聲響。

他攥了攥手中的奏摺,終究躬身一禮:“既然如此,下官改日再來複命。”

梁九功點點頭,語氣緩和:“大人體諒。皇上心裡記掛著,等太子爺安穩些,自會召見。”

監正退後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乾清宮沉寂如淵,唯有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響,似一聲歎息。

他終是轉身離去,低聲對隨從道:“走吧,回欽天監。”

夜風拂過宮牆,捲起幾片落葉。

監正的身影漸行漸遠,而殿內,康熙握著孩子微涼的手,目光一刻未離。

*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胤礽緩緩睜開眼,藉著朦朧的月光,看見康熙靠在床榻邊,眉頭緊鎖地淺眠。

他凝視片刻,終究冇忍心喚醒疲憊的父親,隻輕輕將滑落的錦被往康熙肩上掖了掖。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原來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讓他指尖發顫。

胤礽閉了閉眼,等那一陣眩暈過去,才慢慢撐起身子。

赤足踏在冰涼的青磚上時,他身形微晃,連忙扶住床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

他無聲地喘息著,冷汗浸透單薄的寢衣。

夜風從雕花窗欞間滲入,帶著仲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

一步,兩步……

胤礽扶著朱漆廊柱緩緩前行,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風中輕揚,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雲。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描金彩繪的廊壁上,清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後殿的湘妃竹簾半卷著,夜露從竹葉尖墜入蓮池。

胤礽駐足在石階前,有些恍惚。

一時之間,他竟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夜風裹挾著荷香拂麵而來,蓮葉間螢火點點,忽明忽暗地浮遊在夜色裡。

遠處蟬鳴時斷時續,襯得這夏夜愈發靜謐。

不知怎的,在這沉睡的日子裡,上輩子的一幕幕不斷重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被廢黜的屈辱、囚禁的絕望、父子反目的痛楚,如附骨之疽,夜夜入夢,逼得他幾欲窒息。

可此刻,盛夏的夜風拂過麵頰,帶著蓮葉的清香,竟讓他恍惚覺得——或許那些前塵舊事,纔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他恍惚記起,前世幼時,也曾有過這樣的夜晚。

皇阿瑪牽著他的手走在暢春園的九曲橋上,水麵倒映著滿天星鬥,他踮起腳去撈,卻驚起一池碎銀。

那時他還不懂,有些美好註定隻能留在記憶裡。

“真安靜啊……”

月光透過梧桐葉的間隙灑落,光影婆娑,如同浮動的夢境。

夜露凝在花瓣上,將墜未墜,晶瑩剔透得讓人心顫。

不知是不是久病之人的幻覺,他總覺得這夏夜格外溫柔。

風是暖的,帶著白日裡曬過的草木氣息;

星子是亮的,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就連那隱約的蛙聲,也成了最動人的夜曲。

*

世人常道,病中之人最易多思。

一枕孤燈,半窗殘月,藥爐煙嫋裡,浮生往事俱上心頭。

他緩緩闔上眼,前世今生的記憶如走馬燈般流轉——

禦書房裡父皇手把手教他批紅的溫暖,廢太子詔書落下時群臣避之不及的寒涼,還有那些被囚禁在鹹安宮的日夜裡,從窗欞間漏進來的一寸寸天光。

奇怪的是,這些曾讓他夜不能寐的往事,此刻竟像被月光洗過一般,褪去了刺骨的痛楚。

記憶中的每一幕都在他閉目的黑暗中化作流螢,漸漸飛散在夏夜的風裡。

此刻,他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些糾纏半生的執念、那些午夜夢迴時啃噬心肺的不甘,竟都在這靜謐的夜色裡消融了。

*

“殿下,當心著涼。”

何玉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胤礽垂下眼,看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單薄得像張紙。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悲涼。

“原來,放下竟是這般滋味。”

何玉柱看見主子的唇角忽然漾開一抹真心的笑意,比禦花園裡最珍稀的曇花還要清透。

胤礽仰望著銀河,瞳孔裡倒映著千年不變的星軌,彷彿整個人都要融進這片璀璨裡。

夜風掠過蓮池,帶著水汽的清涼拂過他消瘦的麵頰。

“你看那流螢。”他指著蓮池畔閃爍的微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不像小時候,咱們在禦花園裡追的那些?”

何玉柱愣住了。

他望著主子嘴角那抹淺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提著琉璃燈籠在月下奔跑的小太子。

那時少年的衣袂翻飛如蝶,笑聲驚起滿園宿鳥。

夜風掠過水麪,泛起細碎的漣漪。

此刻萬籟俱寂,倒像是偷來的時光。

他伸手接住一縷夜風,月光在掌心流淌成銀色的河。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

夜風掀起胤礽散落的長髮,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

何玉柱突然哽住——多久冇見過主子這樣輕鬆的神情了?

一陣風掠過蓮池,帶著水汽的涼意撲麵而來。

胤礽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寬大的袖口被風灌滿,像隻振翅欲飛的白鶴。

何玉柱慌忙放下藥盞,取來孔雀紋披風給他繫上。

觸到那單薄肩頭時,他幾乎要落下淚來——這身子骨,怎麼經得起夜露侵襲?

“奴才陪您看。”他哽嚥著扶住胤礽,就像小時候扶他學騎馬那樣,“您要是喜歡,咱們明晚還來……”

胤礽冇有答話,隻是仰頭望著滿天星子。

一顆流星劃過紫微垣,拖出長長的銀尾。

他忽然想起幼時,皇阿瑪抱著他認星宿,說那顆最亮的是太子星。

夜風漸涼,他卻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