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你老公年終獎50萬,你們今年怎麼過年?”

公司年會,周正同事的老婆笑著問我。

我愣了一下。

50萬?

周正跟我說的是5千。

他說今年效益不好,大家都降薪了。

我看著那個女人真誠的笑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差不多吧。”我聽見自己說。

回家的路上,我把這八年過了一遍。

效益不好,公司困難,再等等。

這些話,我聽了八年。

1.

我到家的時候,周正正在沙發上看手機。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茶幾上放著半杯涼了的茶。

“回來了?”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年會怎麼樣?”

“還行。”

我把包放下,去廚房倒了杯水。

站在廚房門口,我看著他的背影。

八年了。

我們結婚八年,他從來不讓我管錢。

“我來掙,你來花。”結婚時他是這麼說的。

可這八年,我花了什麼?

住的房子,婚前他買的。車,也是婚前的。

我辭職那年,他說:“你就安心在家帶孩子,有我呢。”

我信了。

“周正。”我走到沙發邊坐下,“你們年終獎發了多少?”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我看見了。

“跟你說過了,5千。今年效益不好。”

“那周誌遠呢?”

周誌遠是他同部門的同事,比他晚進公司兩年。

“他?”周正皺了皺眉,“應該也差不多吧。怎麼了?”

“冇什麼。”

我冇再問。

但我記得,年會上週誌遠老婆說的那句話。

“你們部門今年效益好啊,我老公都發了40萬,你老公肯定更多。”

更多。

她說的是“更多”。

那天晚上,周正洗完澡出來,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

我躺在床上,假裝在看書。

他去陽台抽菸了。

我盯著那部手機,心跳得很快。

結婚八年,我從來冇翻過他的手機。

他也從來不翻我的。

我們都是“尊重彼此隱私”的人。

可今天——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機。

密碼我知道,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打開微信,我翻到轉賬記錄。

冇有什麼異常。

打開支付寶,我看了看賬單。

也冇什麼異常。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放下——

忽然看到一條記錄。

“轉賬至銀行卡尾號8856¥35,000”

35000?

我往下翻。

同一張卡,上個月,28000。

再上個月,32000。

再往前——

每個月,都有。

金額不等,最少的兩萬,最多的五萬。

我心跳得越來越快。

尾號8856,我不認識。

那不是我們任何一張卡的號碼。

陽台傳來開門的聲音。

我手一抖,趕緊把手機放回原位,閉上眼睛。

周正回來了。

他上了床,很快就睡著了。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夜冇睡。

第二天一早,周正去上班了。

我送完女兒去幼兒園,冇有回家。

我去了銀行。

“您好,我想查一下這張卡的戶主資訊。”

櫃員看了我一眼:“請問您是?”

“我是他妻子。”

“抱歉,我們無法查詢他人賬戶資訊。”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好的,謝謝。”

我出了銀行,站在門口想了很久。

尾號8856。

每個月兩三萬。

一年就是三四十萬。

八年……

我不敢往下算。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登錄周正的郵箱。

密碼是他媽媽的生日,我知道。

我找到了他的工資條。

月薪48000,加上各種補貼和獎金,年收入將近80萬。

80萬。

他跟我說的是30萬。

他說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在降薪。

他說年終獎隻有5千,讓我彆亂花錢。

而我呢?

我上次買了一件2000塊的大衣,他看了我整整一個星期的臉色。

“你怎麼這麼能花錢?家裡又不是冇有衣服穿。”

我把那件大衣退了。

下午,我去了周正公司附近的咖啡廳。

不是去找他,是去找周誌遠的老婆。

她叫林悅,我們見過幾次麵,不算熟,但有微信。

“李姐?什麼事?”

林悅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好奇。

我們很少單獨約,她可能覺得奇怪。

“冇什麼,就想找人聊聊天。”我笑著給她點了杯咖啡,“上次年會,我走得急,有些話冇說完。”

“哦,是嗎?”

“嗯。”我看著她,“你說你們家老周發了40萬?”

“對啊。”林悅笑了笑,“今年效益好嘛,我老公說他們部門業績第一,每個人都比去年多了差不多50%。”

“那周正呢?他是部門領導,應該更多吧?”

林悅愣了一下,然後說:“應該是吧?我老公說周總拿的是部門最高的,聽說有50多萬。怎麼了?”

我笑了笑:“冇什麼,就隨便問問。”

50萬。

他跟我說5千。

晚上週正回來,我做了一桌菜。

紅燒排骨,糖醋魚,他最愛吃的。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笑著坐下,“怎麼做這麼多?”

“冇什麼,就想做。”我給他盛了碗湯,“周正,咱們結婚多少年了?”

“八年了。”他夾了一塊排骨,“怎麼突然問這個?”

“八年了,我都冇怎麼出去玩過。”我說,“要不今年過年,咱們帶豆豆出去旅遊一趟?”

“旅遊?”周正皺了皺眉,“去哪兒?”

“三亞吧,豆豆說想去海邊。”

“三亞?”他放下筷子,“那多貴啊。過年去三亞,機票酒店得好幾萬吧?”

“不是說今年年終獎發了嗎?”

“才5千,能乾什麼?”他搖搖頭,“再說了,我年後還有一大堆事,哪有時間出去玩。”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繼續吃飯,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忽然想起,豆豆三歲那年,我說想帶她去迪士尼。

周正說太貴了,等以後吧。

豆豆今年六歲了。

“以後”還冇來。

吃完飯,周正去陽台抽菸。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他的手機在客廳響了。

我看了一眼螢幕。

一個備註“媽”的號碼。

不是他媽。

他媽的號碼,我存過。尾號是3344。

這個尾號是6677。

我接起來。

“喂?正哥?樂樂發燒了,你能過來一下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

年輕,帶著點撒嬌。

樂樂?

誰是樂樂?

“你誰啊?”那邊的聲音變了,“你是誰?”

我冇說話。

她也冇說話。

三秒後,她掛了。

我站在原地,手機還握在手裡。

周正從陽台進來,看到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

“誰是樂樂?”

2.

周正的臉色變了。

隻有一瞬間,但我看見了。

然後他笑了笑,接過手機:“樂樂?哦,是我一個下屬的兒子。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孩子病了,急了纔打給我。”

“下屬?”

“對,叫方晴。去年剛來的,老公出國了,一個人帶孩子。”他把手機揣進兜裡,“我是部門領導,有時候得幫一下。”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眼神很坦蕩。

“你不信?”他笑了,“我把她微信刪了還不行?來,你看著我刪。”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到一個頭像。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頭像是和一個小男孩的合照。

孩子大概五六歲,笑得很開心。

周正點了刪除。

“行了吧?”他把手機晃了晃,“我跟你說,你想多了。”

我冇說話。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進了臥室。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冇睡。

我等他睡著了,悄悄起來,拿了他的手機。

他刪了微信,但冇刪通話記錄。

我翻到那個號碼——尾號6677。

通話記錄很多。

每週至少兩三個。

有時候是他打過去的,有時候是對方打過來的。

最長的一個通話,47分鐘。

我把號碼記下來,放下手機,回到床上。

第二天,我找了一傢俬家偵探公司。

不是因為我不能自己查,而是我需要專業的證據。

“這個號碼,我要知道機主是誰,在哪裡,是做什麼的。”

偵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表情很平靜,像是見慣了這種事。

“行,三天給你結果。”

我回到家,一切照舊。

做飯,帶孩子,等周正下班。

他像往常一樣,下班回來,吃飯,看手機,洗澡,睡覺。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第三天,偵探打電話給我。

“林女士,結果出來了。”

“說。”

“這個號碼的機主叫方晴,今年32歲,目前住在城南的翠園小區。”

翠園小區。

我知道那個地方。

三年前新開的樓盤,均價5萬一平。

我們現在住的小區,均價2萬。

“她名下有一套房,127平,2022年入住。還有一輛車,寶馬X3,2021年買的。”

“房子和車是她自己買的?”

“房子是全款。”偵探頓了頓,“付款人不是她。”

我的手緊緊攥著手機。

“是誰?”

“係統顯示,是一筆公司賬戶的轉賬,但那個公司的法人是——周正。”

周正。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還有呢?”

“方晴有一個兒子,今年8歲,叫方樂。孩子的出生證明上,父親那一欄是空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

“我們通過一些渠道查了一下,孩子的幼兒園和小學學費,都是周正的銀行卡支付的。每年寒暑假,也都是周正帶著孩子出去玩。”

我聽到自己的笑聲。

很輕,很乾。

“還有嗎?”

“最後一件事。”偵探說,“方晴這套房子的產權證上,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她,另一個——”

“周正。”

“對。”

我掛了電話,在車裡坐了很久。

8歲。

那個孩子8歲。

我和周正結婚8年,女兒豆豆6歲。

也就是說,在豆豆出生之前,那個孩子就已經存在了。

在我們結婚之前——不對。

我們2016年結婚。

那個孩子2016年出生。

我想起2016年的春天。

我和周正剛訂婚,正在籌備婚禮。

有一天晚上,他說公司臨時有事,出差去了三天。

三天後他回來,送了我一條項鍊,說是出差順便買的。

我很高興。

我以為他很愛我。

原來那三天,他去陪另一個女人生孩子了。

我回到家,周正還冇下班。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著牆上的結婚照。

那是8年前拍的,我們笑得很甜。

我那時候26歲,剛從一家還不錯的公司辭職,準備結婚後做全職太太。

周正說:“你就安心在家,有我呢。”

我信了。

我不僅信了,我還感激。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遇到了一個願意養我的男人。

這8年,我冇買過一件超過500塊的衣服。

因為每次我買貴一點的東西,周正就會皺眉頭。

“咱們家條件一般,你省著點花。”

我把自己的護膚品從大牌換成了國產。

我把自己的包從輕奢換成了淘寶。

我甚至把媽媽給我的私房錢,拿出來補貼家用。

因為周正說,公司效益不好,他壓力很大。

我心疼他。

我想幫他分擔。

而他呢?

他給另一個女人買了套房。

他給另一個孩子買了輛車。

他每個月給那邊轉兩三萬塊錢,一轉就是8年。

8年,少說也有300多萬。

我算了一下。

如果按平均每個月3萬算,一年36萬,8年就是288萬。

加上房子首付、車、孩子上學——

至少400萬。

而我呢?

我這8年,總共花了多少錢?

我想了想,算不清。

因為太少了。

少到我都想不起來自己買過什麼。

六點,周正回來了。

“今天怎麼冇做飯?”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周正。”

“嗯?”

“方晴是誰?”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我跟你說過了,是我下屬。”

“那方樂呢?”

這一次,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我站起來,“是那個拿了我們家400萬的女人。”

周正沉默了。

他站在玄關,冇有進來,也冇有離開。

半晌,他歎了口氣。

“我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你說的。”

我笑了。

“合適的時機?8年了,你冇找到?”

3.

“你聽我解釋。”

周正走到沙發對麵坐下,臉上是我從冇見過的表情。

有點慌,有點無奈,還有點——理直氣壯。

“方晴是我大學的前女友。我們分手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時候我已經和你訂婚了,她不想打掉,自己生下來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得負責啊。”他皺著眉頭,“那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

我看著他。

“你的骨肉?”

“對。”

“那豆豆呢?豆豆不是你的骨肉?”

“豆豆當然也是。”他有點不耐煩了,“我也冇少管豆豆啊。”

我忽然想笑。

“你管豆豆?”我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豆豆幼兒園的老師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誰嗎?你知道她最喜歡的動畫片是什麼嗎?”

周正愣了一下。

“這……”

“你不知道。”我說,“因為這8年,接送孩子的是我,輔導作業的是我,半夜孩子發燒送醫院的,還是我。”

“我工作忙——”

“你工作忙?”我打斷他,“你忙到每年暑假都能帶方樂去三亞?忙到每個週末都能帶他去迪士尼?”

周正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你老婆。”我看著他,“我不該知道嗎?”

他冇說話。

我從包裡拿出一遝紙。

“這是你這8年的銀行流水。”

我把紙放到茶幾上。

“每個月轉給方晴的錢,最少2萬,最多5萬。8年,一共287萬。”

我又拿出第二遝紙。

“這是那套房子的產權資訊。翠園小區,127平,全款購入。首付120萬,裝修30萬,你出的。”

第三遝。

“這是那輛寶馬X3的購車發票。35萬,也是你出的。”

第四遝。

“這是方樂的學費記錄。幼兒園,私立的,每年8萬。小學,國際學校,每年15萬。”

我把最後一張紙放到他麵前。

“加起來,8年,一共472萬。”

周正盯著那張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472萬。”我的聲音很輕,“周正,你跟我說公司效益不好的時候,我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原來效益不好的,隻有我。”

周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居然有了水光。

“老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那孩子是無辜的——”

“我也是無辜的。”我打斷他,“豆豆也是無辜的。”

“我這些年對你不好嗎?”他的聲音有點急了,“我掙的錢,大頭不都給你們了嗎?房子、車子、豆豆的奶粉錢,哪樣不是我出的?”

我笑了。

“房子是你婚前買的,寫的是你的名字。車是你婚前買的,也是你的名字。豆豆的奶粉錢?你一年給家裡多少錢你自己不知道嗎?”

“那我——”

“你每個月給我的生活費是8000塊。”我說,“豆豆的奶粉、尿布、衣服、早教班、幼兒園,加上我們兩個人的吃穿用度,一個月8000塊。”

我看著他。

“你給方晴的,是我們家的6倍。”

周正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最可笑的是,”我站起來,“你每次給我這8000塊錢的時候,還要叮囑一句:省著點花。”

那天晚上,周正冇睡主臥。

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8年。

我想起我們戀愛的時候。

周正說:“以後我養你。”

我想起我們訂婚的時候。

周正說:“你就安心當我的新娘。”

我想起結婚那天,他牽著我的手,對著所有人說:“我會照顧她一輩子。”

我全都信了。

我把工作辭了,把青春搭進去了,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他。

然後呢?

然後他轉身就去照顧另一個女人了。

不是出軌。

比出軌更噁心。

他養了另一個家,而我,隻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免費保姆。

第二天一早,周正來找我談話。

他的眼睛有點紅,像是一夜冇睡。

“老婆,我想了一晚上。”

我在喂豆豆吃早飯,冇抬頭。

“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瞞你這麼久。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方樂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他頓了頓,“我可以減少給他們的錢,但不能完全不給。”

我放下勺子,讓保姆把豆豆帶走。

然後我看著周正。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接受?”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搓著手,“我是說,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比如,以後那邊的錢,從我的私房錢裡出,不走家裡的賬。”

“你的私房錢?”我笑了,“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婚後財產。什麼叫你的私房錢?”

他愣了一下。

“還有,”我接著說,“你說的‘以後’,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會繼續跟你過下去?”

周正的臉色變了。

“你想離婚?”

“我想聽聽你有什麼更好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