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見龍在田

嘉佑十七年五月十九日辰時三刻，穆清風指尖的銀鈴尚存餘溫。

東南耳室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碾軋聲。

石室內乾燥通風，壁上星圖斑駁，牆角堆著三袋米糧，袋口悅來客棧的硃砂封泥完好無損。

他卸下青布行囊，取出一應物事整齊排開：雲袖所贈銅符、半壺雄黃酒、柳如煙備好的傷藥、以及那本邊角磨損的《九霄龍吟訣》。

晨光從頭頂通風孔漏入，在石磚地上投下碗口大的光斑，塵糜在光柱中浮沉。

巳時初，穆清風盤膝坐在乾草墊上。右臂麻痹已退至肘部，但運功時仍如蟻行。

他展開秘籍“見龍在田”篇，帛書上的墨跡在光下泛紫：“龍潛於淵，其誌在田。

勁氣內斂，收發由心。”

午時日光正盛時，他第一次嘗試運轉周天。內力過處，右臂經脈突生阻滯，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他取過雄黃酒輕抿一口，酒液灼過喉間，體內寒氣稍退。

未時三刻，柳如煙的腳步聲在石門外響起。食盒從門下縫隙推入，一碟鹵牛肉，兩個炊餅，另有三包用桑皮紙捆好的草藥。

穆清風以銀針試過，又將牛肉餵給牆角鼠洞，待半個時辰後未見異常方取食用。

申時霧起，墓道傳來隱約琵琶聲。穆清風眉頭微蹙，指節叩擊石壁三下，樂聲戛然而止。

他繼續凝神推演功法，竹枝在沙地上劃出七道弧線——正是晨間銀鈴響動的韻律。

酉時日落，石室漸暗。他點燃鬆明火把，焰心突爆起一朵藍花。

壁上星圖在火光中變幻，玄武星宿方位恰與“見龍在田”的運功路線重合。

他立即盤膝照此施行，內力過處如暖流淌過凍土，右手指尖忽然微顫。

戌時二刻，墓外傳來夜梟啼叫。穆清風正在演練驚鴻刺，竹枝破空時帶起尖嘯。

他突然變刺為劈，枝梢掃過火把，三粒火星濺上石壁，竟在星圖各角同時熄滅。

亥時萬籟俱寂，他吞服柳如煙配製的藥丸。苦澀味在舌根蔓延，內力隨之洶湧奔騰。

右臂麻痹感退至腕部，五指已能握緊竹枝。他順勢起身旋腕，竹枝連點七星，牆上塵埃簌簌落下。

子時陰氣最盛，石室溫度驟降。穆清風解下腰間龍吐珠握在掌心，溫潤玉質導引著內力流轉。

他依訣中“潛龍勿用”之法收斂氣息，呼吸漸緩如冬眠之蛇。

醜時三刻，通風孔突然墜入滴水。穆清風竹枝疾出，水珠在距額前三寸處被枝梢劈為兩半。

他怔了怔，返觀內息竟已能隨念而動，不覺輕撫竹枝沉吟。

寅時雞鳴將至，他再度展開帛書。最後一段硃批浮現眼前：“龍躍於淵，其道大光。”

他棄竹枝並指為劍，淩空劃向火把——焰苗應聲分為兩股，如雙龍交纏騰躍。

五月二十日卯時初，晨光複現。穆清風起身演練全套功法，掌風過處帶起衣袂獵獵。

右臂麻痹儘退，內力運轉圓融無礙。他取水囊欲飲，忽然翻掌拍向水麵——囊中清水激射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道晶瑩水劍，瞬息又散作雨露。

辰時飯畢，他取來三日前所得的弩箭。指尖輕撫箭桿夜鴉徽記，內力微吐處，精鐵箭鏃竟如泥塑般扭曲變形。

鴉喙缺角被勁氣填平，赫然現出雲袖琵琶上的銜箭紋樣。

巳時正，石門輕響。柳如煙送來新采的草藥，見穆清風正在沙地上畫卦。

六道爻象深淺不一，最末一爻入石三分。她放下藥簍欲言，穆清風忽然並指劃向石壁——星圖角宿位置應聲現出指痕，深逾半寸。

午時日頭高懸，他閉目感受陽光溫度。內力隨熱流湧向四肢百骸，右臂最後一絲滯澀徹底消融。

他突發奇想引氣上行，髮簪“啪”的斷裂，滿頭黑髮無風自動。

未時陰雲蔽日，墓道傳來蘇婉柔的輕咳。穆清風正在演練劍招，竹枝劈砍撩抹變化無窮。

枝梢掃過地麵，青磚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刻痕，細看皆是夜鴉銜箭圖的變體。

申時驟雨突至，雨水從通風孔滲入。穆清風移步避讓，腳下踏出七星方位。

雨水距衣襟寸許便滑向兩旁，如遇無形屏障。

他若有所思並指虛劃，墜雨竟逆流而上重返孔洞。

酉時雨歇，他取出銅符對照壁上星圖。符上雲紋與玄武星宿漸漸重合，體內內力自行運轉周天。

石室中忽起龍吟般的低嘯，牆角米袋紛紛破裂，穀粒濺射如雨。

戌時華燈初上，墓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穆清風正在調理內息，聞聲忽然張口長嘯。音波震得壁上塵埃簌簌落下，石門外的叩擊聲戛然而止。

亥時萬籟俱寂，他突覺丹田熾熱如焚。依訣中“飛龍在天”之法引導，熱氣過處經脈拓寬三成。

試著對石門拍出一掌，丈許外的門板應聲浮現掌印，深達寸餘。

子時陰風呼嘯，他忽然睜眼起身。竹枝輕點地麵，身形如遊龍般掠過石室。

枝梢過處留下三十六道刻痕，正合周天星宿之數。

收勢時氣息綿長，眸中精光如電。

五月二十一日寅時末，晨光微露。穆清風攤開掌心，內力吞吐間形成氣旋。

一粒塵埃在氣旋中浮沉流轉，始終距皮膚三寸不得近身。

他輕輕握拳，氣旋驟散塵埃落地。

卯時初，他取出最後半壺雄黃酒。內力微注壺底，酒液竟從壺口逆流而出，在半空凝成酒龍形狀。

龍首昂然向天，倏忽散作滿室酒香。

辰時飯畢，柳如煙送來新煎的藥湯。穆清風接過藥碗時指尖微顫，褐黃藥汁盪出漣漪。

他忽然並指虛按碗沿，漣漪立止，藥麵平如鏡鑒。

巳時正，石門叩響三聲。穆清風應聲揮袖，丈外石門豁然洞開。

蘇婉柔端著果品立在門外，裙襬被勁風帶得獵獵作響。

她怔怔望著室內景象——滿地青磚儘碎如齏粉，唯星圖所在石壁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