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魄的書生

第51章落魄的書生

忠義堂的喧囂隔著三重院落仍隱約可聞。穆清風倚在西廂後院的青石井欄邊,右半身的麻痹感如附骨之疽。

五月十三的午後天光正好,曬得他青布衫泛暖,卻驅不散經脈間的陰寒。

“咳咳...豈有此理!簡直欺人太甚!”

竹叢後突然傳來激動的嗬斥,接著是毛筆擲地的聲響。

穆清風眉頭微蹙,指節扣住井沿青苔,無聲挪至月洞門旁。

隻見個破舊涼亭裡,穿著洗得發白藍布長衫的書生正氣得滿臉通紅。

他腳邊散落著寫滿字的宣紙,石桌上擺著劣質筆墨。

最顯眼的是幅剛寫就的狀紙,墨跡未乾便已被揉作一團。

“卜秀才,您消消氣。”旁邊老農搓著草帽簷,黝黑臉上儘是愁苦,“俺就知道告不贏的...”

“王法昭昭,怎容他們如此橫行!”書生梗著脖子,撿起狀紙小心攤平,“劉老伯您再看,學生這就重寫一份更詳實的...”

穆清風目光掃過亭外。兩個佩刀漢子正晃悠過來,腰帶纏著金絲,顯然是莊裡貴客的隨從。

“喲,這不是要告我們公子的窮酸嗎?”高個漢子一腳踢飛地上的硯台,“怎麼?

真當忠義山莊是你家縣衙了?”

書生嚇得後退半步,卻仍挺直瘦削的脊背:“光天化日強占民田,縱馬踏毀青苗,便是走到金鑾殿前學生也要說個明白!”

矮個漢子突然抽刀劈向石桌。寒光閃過,狀紙裂作兩半。

“再寫一張,老子剁你一根指頭。”刀尖抵住書生顫抖的手,“滾回你的狗窩寫酸詩去!”

老農慌忙拉扯書生衣袖:“算啦算啦,俺不要那地了...”

待二人揚長而去,書生頹然坐倒。他呆呆望著碎裂的狀紙,忽然抓起毛筆,在殘紙上疾書三個大字:天地愧。

穆清風輕輕咳嗽一聲。

書生驚得跳起來,墨汁濺了滿袖:“你、你是...”

“過路的。”穆清風瞥向那些狀紙,“告誰?”

書生警惕地打量他,見他衣衫樸素且帶傷,稍鬆口氣:“隴西趙家的公子,說是來共商抗魔大計的俠士。”

他冷笑一聲,“搶地奪糧時倒與魔教無異。”

老農忙打岔:“秀才莫亂說!趙公子許是手下人胡來...”

“馬蹄印深三寸,分明是故意踐踏麥田!”書生越說越激動,“莊主推說查無實據,淩女俠勸我顧全大局。

哈!好一個正道聯盟!”

穆清風拾起半張狀紙。字跡工整如刻,列著五月初八趙家馬隊毀田畝數、傷農工名冊,連馬蹄鐵紋樣都拓印得清清楚楚。

“證據確鑿,為何不遞?”

書生突然泄了氣,慢吞吞收拾筆墨:“遞了三次。

第一次門房說莊主事務繁忙,第二次被趙家管事,第三次...”他指指自己青腫的額角,“昨夜回來路上跌了一跤。”

暮色漸濃,演武場方向傳來陣陣喝彩聲。老農惴惴告辭,留下書生對著一堆廢紙發呆。

“他們在那兒比試武功呢。”書生忽然道,“聽說今日彩頭是柄鑲寶石的匕首。”

他蘸墨在紙上畫了柄誇張的短劍,又狠狠塗黑,“若我有荊軻之勇...”

亭外忽然喧鬨起來。七八個醉醺醺的武林人簇擁著趙家公子經過,看見書生便鬨笑:“狀元公還在寫狀子啊?”

趙公子拋來一錠銀子:“拿去治治腦子!”銀錠滾進草叢,書生卻僵立不動。

穆清風彎腰拾起銀子。入手沉甸甸的足十兩,夠買下被踏毀的整片麥田。

他遞向書生,書生卻後退三步,如同躲避毒蛇。

“不要他的臟錢!”

趙公子哈哈大笑,同伴們跟著起鬨。有人突然抽刀劈向涼亭立柱,削下大片木屑:“窮酸!

爺給你修修破亭子!”

書生氣得渾身發抖,突然抓起墨汁潑去。眾人鬨笑著躲開,反倒更覺有趣。

穆清風移步擋在書生身前,右手悄悄按上腰間軟劍。

“喲?還找了個瘸子當護衛?”趙公子眯起醉眼打量穆清風,“聽說你就是那個從魏煞手下...”

話未說完,淩霜帶著兩個鏢師匆匆趕來:“趙公子!

鐵莊主正尋您商議要事。”

眾人悻悻離去。淩霜瞥見滿地狀紙,輕歎一聲:“卜先生,莊主答應補償劉老伯二十兩銀子。”

書生冷笑:“二十兩買他五年心血?真是公道!”

淩霜沉默片刻,轉向穆清風:“你怎麼到後院來了?

晚宴就要...”

“悶。”穆清風截斷話頭,“透透氣。”

淩霜看看書生又看看他,最終無奈道:“酉時三刻東廂有大夫會診,彆忘了。”

臨走前悄悄塞給書生一小塊碎銀:“買些紙墨也好。”

夜幕徹底籠罩院落時,書生終於收拾好文具。

他抱著破舊的藤箱蹣跚而行,穆清風默不作聲跟在後麵。

穿過兩道迴廊,最偏僻的柴房旁有間堆放雜物的耳房。

書生推門進去,屋裡除了一床一桌,滿牆都貼著寫滿字的廢紙。

窗台曬著乾硬的饅頭片,床頭破陶罐裡插著野花。

“寒舍簡陋,見笑了。”書生點亮油燈,小心烘烤被墨汁浸濕的衣袖,“閣下若無事...”

“看看你的狀紙。”

書生愣了愣,還是抽出三卷文書。除了麥田案,還有記錄某派弟子強買強賣、某鏢師調戲村女的狀子,皆時間地點人證俱全。

穆清風一頁頁翻看:“為何留在這裡?”

書生正在煮茶,陶罐裡的陳茶梗翻滾著:“三個月前路過,聽說要開武林大會,想著總能遇見幾個真俠士。”

他苦笑,“現在倒像專程來看戲的。”

窗外飄來酒肉香氣,前廳宴席正酣。書生啃著饅頭片,就著劣茶下嚥:“初見鐵莊主時,他誇我字好,還讓我抄錄英雄帖。”

他指指牆上裱糊的請柬,“如今嫌我礙事了。”

穆清風注意到床頭有本《俠義傳》,書頁卷邊,顯然常被翻閱。

“讀過《遊俠列傳》嗎?”書生忽然問,“郭解少年時何嘗不是快意恩仇,後來卻成了調和紛爭的賢者。”

他摩挲著書脊,“你說,俠之大者,究竟該是何種模樣?”

窗外忽然響起煙花。夜空中綻開金色巨鼎圖案——那是忠義山莊的信號。

書生仰頭望著,側臉被映得忽明忽暗。

“二月時他們在此歃血為盟,發誓除魔衛道。”

他輕聲道,“那日我替他們寫盟書,墨裡摻了硃砂,寫出的字殷紅如血。”

煙花熄滅後,院裡傳來女子啜泣聲。書生扒著窗縫看去,是個被撕破衣袖的丫鬟。

“造孽!”書生氣得捶牆,“定是那姓錢的...”

穆清風突然按住他肩膀。柴堆後閃過戴鬥笠的人影,很快消失在暗處。

書生壓低聲音:“你認得那人?最近常在山莊附近轉悠。”

穆清風不答,隻將趙公子的銀錠放在桌上。

“我說了不要...”

“買紙墨。”穆清風推開窗,“多寫幾份。東街文鋪掌櫃的侄女,上月被鏢局的人欺辱過。”

書生瞪大眼睛:“你怎知...”

夜風湧入,吹得滿牆狀紙嘩嘩作響。有一張飄到穆清風腳邊,寫著五月十一某派弟子醉酒縱馬的罪狀。

“明日雨。”穆清風望著雲層,“狀紙受潮就糊了。”

書生怔怔望著他,突然抓過銀錠揣進懷裡,眼睛亮得驚人:“你要去哪份?”

穆清風已走到門口,右臂依然垂著不便,背影卻挺得筆直。

“去該去之處。”

柴門合攏時,他聽見書生重新鋪紙研墨的聲響。

狼毫擦過硯台,沙沙的,如同春蠶食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