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驚鴻破空
第41章驚鴻破空
嘉佑十七年五月初七,煙雨鎮的雨停了。晨光透過雲隙灑在青石板路上,積水映出片片金鱗。
穆清風推開聽雨客棧的雕花木窗,深深吐納。
魏煞留下的掌傷已化去九成,隻剩心脈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
辰時二刻,他準時踏入回春堂。藥香比往日更濃些,柳如煙正在碾藥,石臼與藥杵碰撞的節奏比前幾日輕快三分。
見到穆清風,她放下藥杵,指尖在布裙上擦了擦。
“今日不必鍼灸了。”她取來一包藥材,“內傷已無大礙,這帖藥再服三日便可。”
穆清風接過藥包,指尖觸到包藥的桑皮紙,質地粗糙卻乾燥溫暖。
柳如煙轉身整理藥櫃時,他注意到她今日繫了條湖綠色的束腰,發間的青竹節木簪換成了桃木雕的杏花簪。
“柳大夫可快回來了?”穆清風忽然問道。
柳如煙整理藥櫃的手指頓了頓:“家父來信,說是明日便能回來。”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三個彪形大漢闖進醫館,渾身酒氣混雜著汗臭。
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敞著衣襟露出胸口的猛虎刺青。
“小娘子,這幾日可把哥哥想壞了!”疤臉漢子伸手就要摸柳如煙的臉。
柳如煙後退半步,眉頭微蹙:“幾位若是瞧病,請排隊等候。”
疤臉漢子哈哈大笑,一腳踢翻旁邊的藥簍:“哥哥就是來瞧病的,心裡癢得很,小娘子給治治?”
另外兩個漢子跟著起鬨,一個堵住門口,一個開始翻撿藥櫃裡的珍貴藥材。
柳如煙臉色發白,卻仍挺直脊背:“請你們出去。”
穆清風原本站在角落冷眼旁觀。他本不欲插手,但見柳如煙強作鎮定的模樣,忽然想起那日天工城外,歐老頭迎向幽冥閣眾人時的背影。
疤臉漢子又要伸手,穆清風已無聲無息地擋在柳如煙身前。
“滾開!”疤臉漢子揮拳就打。
穆清風側身避過,順手從桌上取過一根竹筷。
那竹筷普普通通,是回春堂用來攪拌藥汁的用具,在他指間卻隱隱發出嗡鳴。
“小子想逞英雄?”疤臉漢子獰笑著抽出腰間短刀,“給我剁了他!”
三個漢子同時撲來。穆清風手腕輕抖,竹筷破空而出,帶起一聲極輕微的銳響。
那聲音像是雨滴穿葉,又像是春蠶食桑,細微卻清晰可聞。
竹筷在三人膝彎處各點一下,速度快得隻看見一道殘影。
三個漢子同時跪倒在地,短刀哐當落地,整個人癱軟如泥。
“你...你使的什麼妖法?”疤臉漢子驚駭欲絕,發現自己渾身使不上半點力氣。
穆清風不答,隻將竹筷放回原處。柳如煙輕輕吐出一口氣,從藥櫃取出一包藥粉。
“這是軟筋散的解藥。”她將藥粉遞給穆清風,“半個時辰後服下便好。”
穆清風接過藥粉,卻走到三個漢子麵前蹲下。
他仔細打量三人麵容,又檢查他們手掌虎口的老繭,最後掀開衣領檢視頸後。
“不是幽冥閣的人。”他低聲自語,這纔將解藥遞給疤臉漢子,“滾。”
三個漢子連滾帶爬地逃出醫館。柳如煙走過來輕聲道謝,目光在穆清風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
街對麵的茶樓雅間裡,錢老闆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碧綠的茶湯漾出波紋,沾濕了他絳紫色綢衫的袖口。
他放下茶盞,翡翠戒指在窗欞上叩出輕響。
“好一招驚鴻刺。”錢老闆眯起眼睛,“短短幾日,竟精進至此...”
他招手喚來夥計,低聲吩咐幾句。夥計點頭離去,腳步比來時急促三分。
穆清風離開回春堂時已是午時。他冇有直接回客棧,而是繞到鎮東的修傘鋪子。
鋪子依然關門歇業,門板上的字條被雨水打濕,墨跡有些暈開。
“外出采竹,三日即歸。”
穆清風在鋪前站立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門板上的刻痕。
那些刻痕看似隨意,卻暗合某種機關術的紋路。
他眉頭微蹙,又很快鬆開。
回到聽雨客棧,掌櫃的正在櫃檯後擦拭算盤。
見穆清風進門,他抬頭笑道:“客官今日回來得早,灶上燉了蓮藕排骨湯,給您留一碗?”
穆清風頷首致謝,先上樓檢視房間。阿拙不在屋內,窗欞上卻擺著三顆圓潤的雨花石,排成奇怪的形狀。
他收起雨花石,下樓時狀似無意地問道:“掌櫃的可知道鎮東修傘的老匠人去了何處采竹?”
掌櫃的撥算盤的手頓了頓:“那位老先生啊,說是去三十裡外的紫竹嶺了。
那兒的竹子韌性最好,適合做傘骨。”
穆清風坐下用膳時,注意到櫃檯多了一盆文竹。
那文竹栽在青瓷盆裡,枝葉修剪得極有章法,不像尋常店鋪的擺設。
午後,穆清風在房中研讀《九霄龍吟訣》。陽光透過窗紙灑在書頁上,那些圖譜中的小人彷彿活了過來,一招一式都在光影間流動。
他取出竹枝比劃幾個招式,內力流轉比昨日又順暢三分。
申時初,窗外傳來馬蹄聲。三騎快馬馳過街道,馬上之人皆著玄色勁裝,鞍旁懸著長刀。
為首之人掠過客棧時,目光在穆清風窗前停留一瞬。
穆清風放下竹枝,悄聲移至窗邊。那三騎在街口轉彎,竟是往鎮東方向去了。
他眉頭微蹙,想起修傘鋪子門板上的刻痕。
傍晚時分,穆清風再次來到回春堂。柳如煙正在收拾藥材,見他來了微微一怔。
“可是傷勢有反覆?”
穆清風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包軟筋散解藥:“這藥粉似乎不是回春堂常用的方子。”
柳如煙接過藥粉,指尖輕輕撚動:“這是家父特製的,藥性溫和些。”
她抬頭看向穆清風,“今日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那三人不是普通地痞。”穆清風道,“他們虎口老繭很深,是常年用刀的手。
頸後有刺青,雖然被新紋身覆蓋了。”
柳如煙整理藥材的手慢了下來:“公子覺得他們是衝誰來的?”
穆清風冇有回答。他目光掃過醫館內的陳設,最後落在藥櫃最底層的一個抽屜上。
那抽屜比彆的更舊些,銅環磨得發亮。
離開醫館時,暮色已濃。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穆清風走到半路,忽然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有個賣炊餅的攤子,攤主正在收攤。
見到穆清風,他動作加快三分,推起小車就要走。
穆清風擋在車前:“今日的炊餅可還有剩?”
攤主低頭收拾爐具:“賣完了,客官明日請早。”
“鎮東修傘的老匠人,”穆清風緩緩道,“可曾買過你的炊餅?”
攤主的手一抖,鐵鉗掉在地上發出哐當聲響。
他彎腰去撿,起身時臉上堆起笑容:“那位老先生啊,常買我家的芝麻炊餅。”
穆清風點頭離去。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瞥了一眼,那攤主正推著小車匆匆往鎮外去,腳步比尋常小販快了不止一倍。
回到客棧,掌櫃的迎上來低聲道:“客官,午後有人送來這個。”
他遞來一柄油紙傘,靛藍色傘麵上繪著白梅,與穆清風在天工城買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
穆清風接過傘:“何人送來?”
“是個小乞兒,說是有人給錢讓他送的。”掌櫃的壓低聲音,“客官,近日鎮上不太平,您還是...”
話未說完,樓上突然傳來阿拙的哭聲。穆清風快步上樓,見孩子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半塊炊餅。
“苦...”阿拙把炊餅遞過來,小臉皺成一團。
穆清風接過炊餅掰開,中間夾著張字條,墨跡被餅油浸染得模糊不清,隻能辨認出“速離”二字。
他眉頭微蹙,將字條湊到鼻尖輕嗅,有極淡的桐油氣味。
夜深時,穆清風在燈下打量那柄新送來的油紙傘。
傘骨是紫竹所製,傘麵油紙薄而堅韌,白梅用銀粉勾勒,在燭光下隱隱發亮。
他輕輕轉動傘柄,機關咬合聲細微而精準。
子時更鼓敲響時,他忽然吹熄燭火。窗外月光如水,那柄油紙傘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白光,梅花的輪廓漸漸連成一道奇異的圖案。
穆清風凝視那圖案,手指在桌上輕輕劃動。那些線條與《九霄龍吟訣》中的某幅圖譜隱隱相合,又多了幾分變化。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