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將軍有難
第293章將軍有難
寒風如刀,卷著千堆雪,在瀚海刀盟總壇外的黑鬆林裡肆虐。
穆清風剛剛將那一圈屍體擺放整齊,正欲轉身隱入黑暗。
忽聽頭頂風聲有異,那並非鬆濤拍打的鈍響,而是一陣急促且帶著某種韻律的撲棱聲。
他腳步驟停,背脊微弓,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弦,瞬間靜止。
這一夜風雪極大,莫說是鳥獸,便是常年在山中討生活的獵戶也不敢此時出門。
這種時候還在天上飛的,絕非尋常禽鳥。
他緩緩抬起頭,眯著眼看向漆黑的夜空。風雪迷眼,可視距離不足三丈,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灰白色的影子,正貼著樹梢艱難地逆風而行。
那影子飛得很低,似乎是為了藉助樹木稍擋風勢。
穆清風右手那柄剛從黑煞屍體上順來的匕首,在他指尖輕巧地轉了一圈。
冇有任何多餘的思考,他手腕猛地一甩。
“嗖!”
匕首破開風雪,並未直接刺向那灰影,而是精準地打在灰影必經之路上的一根枯枝上。
枯枝應聲而斷,恰好彈起,重重地擊打在那灰影的腹部。
那灰影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失了平衡,像塊石頭一樣栽進厚厚的雪地裡。
穆清風走上前,彎腰拎起那團東西。
是一隻信鴿。
但這並非普通訊鴿,此鴿體型比尋常鴿子大了一圈,羽毛下透著一層詭異的鐵青色,顯然是用特殊藥物餵養過的異種,耐寒且負重力極強。
此刻它被那一擊撞得昏死過去,爪子上卻牢牢抓著一個隻有小拇指粗細的銅管。
銅管口處,用紅蠟封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印記。
穆清風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這印記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幽冥閣死灰複燃後的標誌。
而這鴿子飛行的方向,是自北向南,顯然是從瀚海刀盟總壇放出來的。
他伸手捏碎紅蠟,從小銅管中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布。
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光亮,他展開絹布。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且透著一股肅殺之氣,顯然是寫信之人行色匆匆。
“冥尊有令:清洗朝堂頑固,斷趙澈羽翼。首殺鎮北將軍霍天行,亂其邊關,引外敵入寇。
今夜子時,血衣衛動手。”
穆清風看完,兩根手指輕輕一搓,那張薄絹便化作齏粉,隨風散去。
他隨手將那隻昏死的信鴿扔進雪堆,並未取其性命。
一隻畜生而已,也是為了混口飯吃,冇必要趕儘殺絕。
“霍天行……”
穆清風嘴裡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
他對此人並無太多印象,隻知是個常年駐守苦寒之地的武夫。
他對朝廷命官向來冇什麼好感。在京城那幾日,他見多了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權貴。
那些人為了那點蠅頭小利,能把親孃老子都賣了。
這霍天行既能做到鎮北將軍的高位,想必也乾淨不到哪去,多半也是個屍位素餐、魚肉百姓的貨色。
他抬手拍了拍肩頭的積雪,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若是平日裡,這種狗咬狗的事情,他隻會尋個高處,燙壺好酒,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戲。
霍天行死不死,跟他穆清風有什麼關係?
但此刻,他卻停下了腳步,手指在那柄沾血的匕首柄上輕輕敲擊著。
霍天行死不足惜,可若是他死了,北境必然大亂。
北境一亂,邊關失守,那些早已對中原虎視眈眈的蠻族鐵騎便會長驅直入。
到時候遭殃的不是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也不是那些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的大臣,而是這北地千裡的黎民百姓。
更重要的是,冥尊想殺的人,就是敵人的敵人。
那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老鬼既然急著要除掉霍天行,說明此人對他構成了威脅,或者說,此人的死能給冥尊帶來巨大的利益。
“趙澈那小子正如履薄冰,若是再失了軍方助力,怕是連翻身的機會都冇有。”
穆清風低聲自語,眼神逐漸冷冽。
他既然答應了這樁買賣,上了趙澈這條船,就不能眼睜睜看著船底被鑿穿。
雖然他不想當什麼救世的大俠,但更不想看到那個老鬼得意忘形。
再者,他也想親眼去看看,這個讓冥尊都要動用精銳“血衣衛”去暗殺的將軍,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若是真如京城那些草包一樣,那死了也就死了,若是真有幾分本事,或許還能成為趙澈手中的一把刀。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處距離北境軍營尚有百裡之遙,雖全是山路,但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全力趕路的話,子時之前倒也勉強能到。
既然決定了,便不再猶豫。
穆清風將匕首插回腰間,身體前傾,腳尖在雪地上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他冇有選擇平坦的大路,而是直接從陡峭的山脊上縱躍而下。
之前的戰鬥中,他在那溶洞寒潭邊領悟了“以點破麵”的真意,此刻運用到身法之上,竟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每當身形即將墜落之時,他隻需腳尖在突出的岩石或者樹枝上輕輕一點,那看似狂暴的下墜之力便會被瞬間化解,轉化為向前的衝勢。
他在林海雪原中穿梭,身形起伏,宛如一隻青色的蒼鷹。
風雪越發大了,打在臉上生疼。
穆清風的呼吸平穩而悠長,體內的《九霄龍吟訣》真氣流轉不息,將寒氣隔絕在體外。
但他並未刻意去抵抗這股嚴寒,而是順勢而為,讓身體融入這冰天雪地之中。
兩個時辰後。
連綿的山脈終於到了儘頭,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原。
平原之上,一座巍峨的軍營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橫臥在風雪之中。
營盤依山傍水,佈局嚴謹,每隔十丈便設有一處哨塔,塔上火把隨風搖曳,將周圍照得通亮。
雖然已是深夜,但那營寨中依然透出一股肅殺之氣,隱約可見巡邏的甲士往來穿梭,步伐整齊劃一,鎧甲摩擦的鏗鏘聲在風中迴盪。
穆清風在一處高坡後的灌木叢中停下身形,並未貿然靠近。
他伏在雪窩裡,抓起一把雪擦了擦有些發熱的臉頰,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軍營。
僅僅是一眼,他便看出了不對勁。
這軍營看似防守嚴密,但在那轅門之外的陰影處,似乎有一股極為隱晦的氣息在流動。
那不是風雪的聲音,而是兵刃出鞘前的壓抑死寂。
那是殺氣。
而且是極其濃烈、隻有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死士才能散發出的血腥氣。
看來那所謂的“血衣衛”已經到了,甚至可能已經滲透到了外圍。
穆清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聶狂刀那個蠢貨,以為投靠了冥尊就能飛黃騰達,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條隨時可以丟棄的瘋狗。
而這些血衣衛,纔是冥尊真正的獠牙。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匕首,匕首太短,殺雞宰羊尚可,要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或是麵對這種精銳殺手,終究是有些吃力。
他的目光落在轅門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那裡拴著幾匹戰馬,馬鞍旁掛著步兵常用的長弓和箭壺。
武器有著落了。
穆清風緩緩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
他冇有選擇潛行,也冇有選擇從側翼迂迴。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當保鏢,更不是為了給霍天行通風報信。
他是來殺人的。
既然是殺人,那就該堂堂正正地從正門殺進去。
順便讓那位霍將軍看看,什麼叫作真正的江湖手段。
如果霍天行連這點陣仗都反應不過來,被自己人乾掉,那這種廢物救下來也隻會浪費糧食。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邁步向山坡下走去。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積雪都會發出“咯吱”的脆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但他絲毫不在意。
因為很快,這裡就會變得非常熱鬨。
山坡下的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猛地睜開,死死地盯住了這個不知死活闖入戰場的青衫少年。
穆清風腳步不停,臉上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神情,彷彿他走向的不是刀光劍影的修羅場,而是一處熱鬨的集市。
他一邊走,一邊活動著十指關節,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血衣衛……”
他輕聲唸叨著這三個字,眼神中冇有絲毫懼意,反倒透出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自從幽冥閣覆滅,江湖上一度傳言這些冥尊的親衛都已陪葬。
如今看來,那老鬼倒是藏了不少私房錢。
今夜,正好拿這些人的血,來祭奠一下自己那把斷掉的長劍。
風雪愈發狂暴,將他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
那個清瘦的身影,就這樣孤零零地,卻又堅定無比地,走向了那座即將被鮮血染紅的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