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淬火與啟迪
第16章淬火與啟迪
嘉佑十七年四月初九,申時三刻。熔鐵鎮西頭的歐冶鋪子裡,爐火正燒得劈啪作響。
穆清風並未走遠,隻在鋪子對麵尋了處廢棄的屋簷角落,盤膝坐下。
左肋的傷處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地抽痛,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仍將背脊挺得筆直。
他從懷中取出最後一點金瘡藥,小心地撒在傷口上。
藥粉觸及皮肉帶來一陣刺痛,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隻用撕下的乾淨裡衣布條將傷處重新緊緊裹好。
做完這些,他取出懷裡僅剩的硬饃,就著皮囊裡不多的清水慢慢嚥下。
腹中有了食物,那股因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才稍稍退去。
鋪子裡,歐老頭捶打鐵器的聲響從未間斷。那聲音沉重、紮實,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一下下敲在穆清風的耳膜上。
他原本閉目調息,試圖運轉《九霄龍吟訣》的心法,但內力行至肋下傷處便滯澀難通,劇痛反而更甚。
他不得不停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麵那火光跳躍的鋪內。
歐老頭正處理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他赤裸的上身筋肉虯結,汗水沿著脊背的溝壑滑落,滴在灼熱的鐵砧上,發出“嗤”的輕響,瞬間化作白汽。
他雙臂穩如磐石,每一次掄錘都似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道,不蠻橫,卻極具穿透力。
錘頭落下時並非盲目砸擊,總是精準地落在鐵料需要延展或緊密之處。
那燒紅的鐵塊在他錘下,如同被馴服的活物,漸漸改變著形狀,雜質隨著火星被鍛打出來。
穆清風看著看著,心神不知不覺被那節奏吸引。
那一起一落,一輕一重,一緩一急,看似粗獷隨意,細品之下竟暗合某種玄妙的道理。
他忽然想起方纔歐老頭彈指試他劍身的情景,那一聲清越中帶著雜音的鳴響,此刻竟與這打鐵的韻律隱隱重合。
他下意識地內視自身丹田。那因傷而略顯渙散的內息,若是…若是能像那鐵錘鍛鐵一般,以某種特定的節奏去催動呢?
不再強行衝撞淤塞的傷處,而是如這錘法,有輕有重,有疏有密,尋隙而入,震盪滌盪?
此念一生,宛若黑暗中劃過一道電光。
他再次閉上眼,不再急於求成地運轉周天,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對那打鐵韻律的感知中。
叮…當…叮叮…當…那聲音穿透街市的嘈雜,清晰地落在他心湖之上。
他嘗試著引導丹田中那微弱的氣流,模仿著那錘擊的節奏,一絲絲,一縷縷,輕柔地拂過肋下鬱結的傷處。
初時仍痛,內力如細針探入,激起更尖銳的刺痛。
穆清風臉色白了白,牙關微微咬緊,卻並未放棄。
他調整著內息波動的頻率,使之更貼近那傳來的鍛打聲。
漸漸地,那刺痛感竟真的開始緩和,淤塞的經脈在那奇特韻律的震盪下,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與此同時,與黑煞那場生死一線的惡戰場景,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雁翎刀冰冷的寒光,逼人的殺氣,自己每一次狼狽的格擋、閃避,以及最後那傾儘所有、近乎同歸於儘的一刺…那一刺的軌跡,那瞬間內力孤注一擲的爆發方式…
《九霄龍吟訣》中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字句,特彆是第二篇“見龍在田”開篇關於“氣隨意轉,發於機先”的要訣,此刻在這奇特的鍛打韻律和生死搏殺的回憶交織下,竟變得清晰明朗起來。
他明白了。之前的“驚鴻刺”,隻得其形,未得其神。
快則快矣,卻隻是蠻力硬衝,未能將內力於瞬息間極度凝聚,更未能把握那最精準、最隱蔽、讓敵人最難防範的發出時機。
真正的“驚鴻刺”,其力當如這老鐵匠的錘法,凝於一點,發於刹那,軌跡莫測,破堅摧堅!
嗡——
腦海中似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驟然破裂。《九霄龍吟訣》鐵匣雖仍在懷中包袱內,但穆清風清晰地感覺到,其中第二篇“見龍在田”的第一層封印已豁然開啟。
更為精妙的內力運轉法門湧入心田,與此刻他體內的變化及眼前的鍛打景象完美契合。
他丹田內的氣流驟然加速,變得前所未有的溫順與凝聚,循著新悟得的路徑自行運轉起來,每一次波動都精準地契合著對麵傳來的錘音。
肋下的劇痛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一股暖融融、卻蘊含著強大力量的熱流從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疲憊一掃而空,連日的損耗竟在飛速補充。
他的呼吸變得深長而平穩,臉色重新恢複紅潤,肌膚下隱隱似有光華流動。
體內內力奔騰如溪流彙聚成河,最終歸於丹田,形成一團更加凝實、更加渾厚的內息氣旋——這正是《九霄龍吟訣》記載的“內息初成”之境!
也不知過了多久,對麵的打鐵聲不知何時停了。
歐老頭將一件新打好的農具淬入水中,發出“刺啦”一聲長響,濃鬱的白汽瀰漫開來。
穆清風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較之以往更為深邃內斂。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左臂,肋下隻餘一絲隱隱的鈍痛,行動已無大礙。
他體內內力充盈,感知也變得異常敏銳,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遠處街角小販的叫賣聲,能捕捉到空氣中飄散的每一粒煤灰塵埃。
他看向歐冶鋪子。歐老頭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新打的鐮刀,動作專注,對他的變化似乎毫無所覺。
但穆清風心中瞭然,這次短暫的療傷與悟道,這位看似粗獷古怪的老鐵匠那富含韻律的錘法,無形中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啟迪。
夜幕漸漸籠罩熔鐵鎮,各家鐵匠鋪的爐火依次熄滅,叮噹聲稀疏下來。
歐老頭收拾好工具,咣噹一聲關上鋪門,自始至終冇再看穆清風一眼。
穆清風站起身,朝著那緊閉的鋪門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撫了撫懷中那藏著秘籍的鐵匣,眼神沉靜而堅定。
明日,他需設法湊足那二百多兩銀子。而此刻,他需要找一個更隱蔽的地方,好好鞏固這剛剛突破的“內息初成”之境,並將那徹底明悟的“驚鴻刺”精髓融會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