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衫客與水鄉女
第1章青衫客與水鄉女
大靖王朝嘉佑十七年,暮春三月。江南官道旁的三裡鎮籠罩在濛濛細雨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與梔子花的濕潤氣息。
年方十五的穆清風披著半舊的青布鬥篷,揹著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方形鐵匣,步履沉穩地踏進鎮上唯一的茶館“聽風小築”。
鐵匣長一尺二寸,寬八寸,厚三寸,通體烏黑,表麵刻著細密的雲紋,鎖孔處鑲嵌著七顆呈北鬥狀排列的玄鐵珠——這正是江湖上無數人爭奪的前朝秘籍《九霄龍吟訣》的容器,可惜他得到三個月來,始終找不到開啟之法。
“客官裡邊請!”一個清亮的女聲從櫃檯後傳來。
穆清風抬眼望去,見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江南女子,穿著淡綠色的粗布襦裙,腰間繫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裳。
她梳著簡單的雙環髻,鬢邊簪著朵新鮮的梔子花,眉眼彎彎,笑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穆清風選了最靠裡的位置坐下,將鐵匣放在腿側,右手始終按在匣上。
他點了壺最便宜的雨前茶和兩個炊餅,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整個茶館。
店堂不大,擺著六張榆木方桌,此刻隻有三桌客人:一對老夫婦在窗邊低聲絮語,四個腳伕模樣的漢子在猜拳喝酒,還有個書生在角落裡打盹。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綠衣女子端來茶點時輕聲搭話,手腕上的銀鐲隨著動作叮咚作響,“這雨看樣子要下到天黑呢。”
穆清風冇有接話,隻是從袖中取出自備的竹筷,仔細擦拭後纔開始用餐。
他進食的速度很快,但動作不見粗魯,每個動作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節製。
那女子也不惱,笑吟吟地替他斟茶:“我叫蘇婉柔,是這兒的幫工。
客官若還要添什麼,喚我便是。”
雨勢漸大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五個彪形大漢闖進門來,為首者麵如黑炭,滿臉橫肉,腰間彆著把九環刀,正是當地惡霸“黑麪虎”。
掌櫃急忙迎上前賠笑:“虎爺今日怎麼得空來了?
快請坐,我讓後廚備些好酒菜。”
黑麪虎一把推開掌櫃,目光在堂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婉柔身上:“小娘子幾日不見,越發水靈了。”
說著便伸手去摸她的臉。
蘇婉柔後退半步,臉上笑容不變:“虎爺說笑了,我這就去給您溫酒。”
“急什麼?”黑麪虎攔住去路,一雙三角眼在她身上打轉,“陪哥哥喝兩杯再說。”
他身後的四個混混跟著起鬨,腳伕們見狀都低下頭,老夫婦緊張地攥緊了衣袖,書生更是縮了縮脖子。
穆清風垂下眼簾,專注地掰著手中的炊餅。江湖閒事,能不管則不管,這是他行走三個月來的準則。
鐵匣在身,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虎爺請自重。”蘇婉柔的聲音依然柔婉,但腳步又退了一步,腰肢抵住了櫃檯邊緣。
黑麪虎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裝什麼清高!
不過是個賣笑的丫頭!”撕扯間,蘇婉柔的衣領被扯開大半,露出雪白的肩頭和一抹水紅色的肚兜帶子。
她驚呼一聲,淚珠倏然滾落,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裡的青衫少年。
穆清風的手指頓了頓。那截裸露的肩頭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刺眼,讓他想起三年前慘死的師姐——她倒在血泊中時,衣襟也是這般被撕開。
黑麪虎還在放肆大笑,粗糙的手掌已經摸向蘇婉柔的腰際。
電光石火間,穆清風手中的竹筷脫手而出。第一根筷子擊中黑麪虎手腕的陽池穴,第二根精準打在他膝窩的委中穴。
黑麪虎慘叫一聲,單膝跪地,整條右臂軟軟垂下。
“誰?哪個龜孫子暗算你爺爺!”黑麪虎怒吼著四處張望,四個混混紛紛拔刀。
茶館裡頓時亂作一團,老夫婦縮到牆角,腳伕們抄起板凳,書生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穆清風緩緩起身,青布鬥篷下襬紋絲不動。他走到黑麪虎麵前,撿起地上的筷子:“滾。”
“小子找死!”一個混混揮刀劈來。穆清風側身避過,筷子輕點對方肘部曲池穴,那刀哐當落地。
另一個混混從背後偷襲,他卻像腦後長眼般矮身旋踢,腳尖正中對方足三裡穴,那人抱著腿慘叫倒地。
不過呼吸之間,四個混混都已倒地呻吟。穆清風用筷子挑起櫃檯上的抹布,扔到蘇婉柔肩上:“披好。”
黑麪虎掙紮著想爬起來,穆清風的鞋尖輕輕踩在他受傷的腕上:“我說,滾。”
“你、你給我等著!”黑麪虎齜牙咧嘴地放下狠話,被手下攙扶著狼狽逃出茶館。
雨水很快衝散了門外的血跡和喧囂。
蘇婉柔裹緊抹布,盈盈拜倒:“多謝恩公相救。”
抬起頭時,眼中淚光猶存,唇角卻已噙了笑意,“恩公若是不棄,請在店裡多住幾日,讓我略儘心意。”
穆清風冇有答話。他注意到這女子雖然哭得梨花帶雨,髮髻卻紋絲未亂,剛纔躲避時的步法也頗有章法。
尤其是現在——她感激涕零的表象下,眼底深處卻藏著極淡的算計,就像暗流湧動的湖麵。
“不必。”他放下二十文錢在桌上,重新背起鐵匣,“結賬。”
蘇婉柔急忙攔住:“恩公這就見外了。若不是您,今日我還不知要遭什麼罪。”
她伸手想替他整理鬥篷,穆清風卻後撤半步,讓她抓了個空。
“舉手之勞。”他的聲音冷淡如初春的溪水,目光掃過她微微僵住的手指,“姑娘好自為之。”
雨幕漸稀,青衫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
蘇婉柔站在茶館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那朵梔子花不知何時落在了地上,被過往的車輪碾成一灘香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