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漆炬

科舉放榜那日,我立在茶樓窗前,看著那新科狀元裴季騎馬遊街。

紅衣墨發,意氣風發,確實擔得起“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風流。

隻是他垂眸斂笑時,神態竟與我有三分肖似。那一瞬間,心頭莫名掠過一絲陰翳,彷彿窺見了某種不祥的預兆。

像個拙劣的贗品,我不免對他多了幾分發自骨子裡的厭惡。

不過三日,父皇便連下兩道驚世旨意。先是將他破格擢升為翰林院掌院,賜住毗鄰皇城的烏衣巷。

接著,竟力排眾議,任憑禦史們在殿外磕破了頭,硬是將六皇弟微瀾與七皇妹玉衡,一同指婚給他。

好一個裴卿,當真是聖眷正濃。

大婚那日,裴府門前車水馬龍,十裡紅妝從朱雀街一直鋪到烏衣巷口。

鞭炮震天,鑼鼓喧鬨,我立在賓客中,看著六皇弟一身刺目的大紅喜服,蓋頭下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十裡紅妝如血,喜燭高燒,那躍動的火光映在父皇深邃的眸中,竟如漆炬迎新人,無端顯出幾分幽冥鬼氣。

“一拜天地——”唱禮聲起,我瞥見他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出死白。

他抬眼時恰好與我對視,那雙總是盛著驕縱的眼裡,此刻隻剩下屈辱的水光與滔天的不甘。

不知為何,我心中竟生出幾分扭曲的快意。

顏妃,你可曾想過,你處心積慮為你兒子鋪路,最終他卻落得這般境地?我親愛的好弟弟,這樁“錦繡良緣”的滋味如何?

“二拜高堂——”

父皇端坐主位,唇邊含著一縷淺淡的笑意,可那深邃的目光,卻始終附著在新人身上。

那般眼神,我隻在他看父後時見過。

“新人對拜——”

宴至半酣,絲竹管絃之聲正酣暢淋漓,父皇卻忽然抬手,揮退了滿堂樂師。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諸君莫要耽誤了裴卿的良辰。”

賓客們麵麵相覷,終是無人敢置喙,皆識趣地陸續散去。

父皇端坐主位,並未起身。

我也留在席間,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冷酒。

“慕彆還不回宮?”玄色的龍紋衣襬不知何時已立在我案前。

我起身,垂首行禮。

“兒臣告退。”

退出宴廳時,耳畔還能清晰捕捉到身後裴季那溫潤清朗的謝恩聲。

翌日東宮。

暗衛跪伏於地,聲音艱澀:“主子,陛下昨夜……留宿裴府。”

我正欲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宿在何處?”

我的聲音艱澀。

“宿在……新人婚房,直至今晨方起駕回宮。”

話音落下的一瞬,殿內死寂。

那一瞬,無數畫麵不受控地撞入腦海——是昨日婚宴上,父皇那附著在新人身上,深邃得令人心驚的眼神;

是喬微瀾藏在袖中,攥得死白、微微顫抖的指節;

是那高燒的龍鳳喜燭,爆開燈花時劈啪的輕響;

更是裴季那溫潤清朗,在此刻想來卻無比刺耳的謝恩聲。

這些碎片,在那張猩紅的婚床上,轟然拚合。

我垂眸看著自己端茶的手,它穩得不可思議。

然後,五指猛地收緊——

“啪嚓!”

瓷片炸裂的脆響,混著滾燙的茶水,猛地濺上我的手背。

腦中先是轟然一響,一片空白。

所有的線索抽絲剝繭般,在此刻竟串聯成一條前無古人的線,灼燙著我的神經——破格擢升、下嫁皇子、留宿婚房……

他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那張與我相似的臉,還是一個他早已覬覦良久,如今終於能借裴季之名,正大光明納入羽翼的人?

是喬微瀾。

竟然……是喬微瀾!

我不敢再深思下去,不敢想象昨夜紅燭高燒的新房之內,龍鳳喜被之下,究竟是怎樣一番悖逆倫常、不堪入目的光景。

一股暴戾的衝動讓我想立刻衝去紫宸殿,揪著父皇的衣襟問個明白。

但我還是冷靜下來了,揮退暗衛。

拾起一片碎瓷,自虐式地劃破掌心,任由殷紅的鮮血蔓延。

此後數日,宮中的賞賜更是如流水般湧入裴府。

父皇更是隔三差五親臨,美其名曰探視兒女,卻時常一留便是整夜。

裴季的官位也隨之水漲船高,從翰林院掌院一路升至順天府府尹。

直到宮中傳來旨意,命裴卿攜其“兩房遠親表弟妹”入宮,賜居後宮的玉闕閣。

我立在東宮的飛簷上,望向玉闕閣的方向。隻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三日後,我在禦花園迎麵撞見了那兩位所謂的“表親”。

他們身著宮裝,身後跟著一眾宮人。

七皇妹玉衡低垂著頭,步履匆匆。

而那位“表弟”……

他正微微側身,麵容與我記憶中那個驕縱的六皇弟分毫不差。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他眼尾輕輕一挑,那雙曾盛滿屈辱的眸子此刻漾開一渦淺淡的笑意——不是討好的、卑微的,而是帶著淬毒的快意,吐出蛇信,在我麵上輕輕一舔,旋即收斂,隻餘唇角一抹未來得及掩去的弧度。

是他。

喬微瀾。

根本冇有什麼表親。

他們從未離開,隻是被父皇用這種方式,藏在了這後宮,藏在了裴季的身邊——或者說,是藏在了他自己的眼皮底下。

暗衛帶回訊息時,聲音裡都透著難以置信的遲疑:“主子,今晨陛下已下旨,將那裴大人與兩位‘表親’,一同冊為美人。”

我站在殿中,良久,輕輕地笑了一聲。指尖猛然用力,那枚日夜佩戴的玉扳指,化作齏粉。

好啊,我的好父皇。

您這般翻雲覆雨,將這世間倫常踐踏於腳底,究竟是為了讓那裴心甘情願,還是隻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將六皇弟……

他究竟哪裡好,值得您......為您做到如此地步?

既然您的心可以分給這麼多人......

既然這片真心註定無處安放,那不如——作那漆炬最後一燃,將這禁忌的妄念,燒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