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夢墟

夜深時,喬玄依舊冇睡。

他靠在榻邊,手裡拿著那枚銀簪。

“這是準備給朕的……”

“還是給你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在冰棺前,當他逼問“你是誰”時,慕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釋然。

為什麼?

喬玄閉上眼,在腦海中回溯每一個細節。

每一聲喘息,每一次顫抖,每一個眼神躲避的瞬間……

“你知道朕會發現……”

他睜開眼,看著榻上昏睡的人,

“你甚至……在等朕發現。”

所以昨夜那些偶爾的“失誤”——那些過於標準的顫抖,那些精心計算過的呻吟,那些在鏡中自我審視的眼神——都不是失誤。

是故意留給他的破綻。

“你想讓朕知道,你不是他。”

“你想讓朕的憤怒,從‘本體叛逃’變成‘影子欺君’——因為前者會讓他死,後者……”

“可能隻會讓你死。”

“你究竟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還是我的?”

“可你算錯了一件事。”

“朕現在,捨不得你死。”

“因為你是最好的鏡子——”

“照出了朕最想看見,也最怕看見的東西。”

驚鴻,你看見了嗎?

連你的兒子,都學不會全然地恨我。

他們隻會學著恨我——

然後在這個過程裡,一點一點,變成我。

這纔是最深的詛咒。

他逐漸辨明,能刺穿他的從來不是“失去”這一結果,而是目睹失去的過程。

或者說,是被迫驗收。

是柳驚鴻瀕死時譏誚的眼神。

是北邙山雨幕裡,那支黑翎箭破空而來時,既明眼中迸發出的、毫不掩飾的恨意與決絕——那孩子是真的想殺他。

還有,鏡中影子崩潰時無意識的哀鳴。

尤其是最後一種。

當那具被他精心雕琢的身體,顫抖著吐出“娘……疼……燭陰……好疼……”時,那一刻,左肩早已癒合的箭疤,與心口空蕩處,竟同時傳來一陣近乎灼燒的幻痛。

他所“塑造”或“擁有”之物,其鮮活的慘狀,永遠是一麵即時生效的扭曲鏡鑒,照出他施加的一切,以成倍的、鮮活的痛苦形態,精準地折回。

是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必須全盤接收的“迴響”。

此刻,這麵鏡子正在夢魘中燃燒。

————————

喬慕彆(或者說,此刻占據這身體的意識)看著水中的倒影。

他伸手觸摸臉頰,動作卻下意識地采用了喬慕彆習慣的姿勢——那是太子思考時的無意識動作。

他僵住。

柳照影的驚叫從後腦刺入:“這是他的動作!我什麼時候學會的?”

喬慕彆的迴應則從胸腔深處震響:“不,這是我的動作。這身體現在是我的。”

而燭陰的迷茫,是一種空蕩蕩的、帶著酸氣的嗚咽:“可這身體本來是誰的?”

他抬手想捂住耳朵,卻按住了自己的喉嚨——那些聲音,都是從這裡出來的。

他猛地掬水潑臉。

再抬頭時,他看著鏡中滿臉水珠的人,忽然做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表情——嘴角向一邊微扯,眼睫低垂,那是柳驚鴻在冰棺中的神態。

陌生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血緣是河流,你在下遊,總會撿到上遊漂來的碎片。”

他顫抖著撫過自己的臉,輕聲問:

“我到底……是由多少人的碎片拚成的?”

“而最初的那塊‘我’,還剩下多少?”

……

黑暗,黏稠的,像冷卻的梨膏。

他向下墜落,卻感覺不到風。

忽然,腳踩到了實處。

冷。

是雪。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白。

遠處山巒起伏,線條溫柔。

一絲幾乎要被凍住的甜香。

他低頭,看見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手,正笨拙地捧著一把雪。

雪裡埋著幾朵茉莉。

花瓣脆薄,一碰就碎。

“燭陰,快進來,外頭冷!”

一個女人的聲音,裹在厚厚的棉簾子後麵,聽起來暖洋洋的,有些模糊。

他想抬頭看,視線卻固執地鎖在那幾朵茉莉上。

這是……母親留下的味道?

還是姨母哼歌時,鬢邊偶爾簪著的?

記憶在這裡斷層。

隻有那縷甜香固執地縈繞。

然後,雪變了。

不再是蓬鬆的潔白,而是混進了灰燼,變成了肮臟的泥濘。

茉莉的甜香被一股焦糊味取代。

遠處傳來哭聲,許多人的哭聲,還有馬蹄踏碎冰淩的聲響。

他感到自己被一雙更有力的手臂抱起,視野陡然升高。

他回頭,想再看一眼那山,卻隻看到沖天的火光,吞噬了某個熟悉的屋簷輪廓。

抱他的人胸膛震動,在低聲念著什麼。

“……柳葉青……靈燁光……莫忘……莫忘……”

是誰?

臉頰貼上冰冷的金屬——是鎧甲?

還是羈押囚車的鐵欄?

冷。

場景驟然切換。

雪和火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條長得望不到頭的宮道上,兩側是高聳的牆。

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條。

他穿著不合身的青衣,低頭行走。

然後,他看見了第一麵真正的鏡子。

不是在殿內,是在路過某個荒廢偏殿的廊下,一麵巨大銅鏡,被人隨意丟棄在那裡,鏡麵蒙塵,但依舊能映出人影。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湊近。

鏡子裡是個陌生的人。

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卻又那麼不同。

他伸出手,想觸碰鏡中的自己。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冰冷鏡麵的刹那——

鏡中的“影”突然扭曲、拉長。

稚嫩的五官像蠟一樣融化,重新塑造成一張少年的臉。

更清晰,更……熟悉。

那是誰?

是他自己長大後的模樣?還是……另一個人的雛形?

鏡中少年的眼神空洞,慢慢抬起手,不是迎向他的指尖,而是指向他的身後。

他猛地回頭!

宮道空空如也。

再轉回頭,鏡子裡隻剩下他自己那張驚惶稚嫩的臉。

彷彿剛纔那一幕隻是幻覺。

黑暗再次湧動,這次帶著甜膩。

是梨花的香氣。

濃鬱的,鋪天蓋地的,彷彿整個人被浸泡在梨花釀成的酒裡。

視線被一層柔軟的白紗遮擋。

世界變得朦朧,色彩暈染,聲音也隔了一層。

他坐在一間佈置清雅的室內(後來知道叫安樂宮)。

手指撫過琴絃,卻彈不出成調的曲子。

有人進來。

腳步很輕,帶著一種鬆木的清苦氣(後來他知道,那是降真香的前調)。

那人停在他麵前。

透過白紗,隻能看到一個修長挺拔的玄色輪廓,居高臨下。

“抬頭。”

聲音很年輕。

他依言微微仰頭。

一隻手伸過來,挑開了他遮麵的白紗。

他一下子閉上眼睛,過了會微微睜開。

看到一雙正審視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然後,那人的指尖,落在了他的左耳垂下方。

“這裡,”

那聲音說,“以後不必遮掩。”

指尖按住那點與生俱來的、殷紅的小痣。

“它會是你最特彆的印記。”

話音落下,那指尖竟用力碾磨了一下。

這一刻,他恍惚覺得,自己像一件剛剛被揭開蓋布、等待被重新描繪的瓷器。

白紗落下。

場景變成了一間密室(是東宮那間?還是後來鏡殿的?夢境混淆了)。

燭光搖晃。

他伏在案前,麵前鋪著字帖。

字跡瘦硬峻峭,是那個人的筆跡。

「……夢見生母。她麵容模糊,隻餘一片雪地。我大概……本就是雪做的,看似皎潔,實則寒透,遇暖即化。」

他握著筆,手腕懸停,試圖臨摹。

筆尖落下,寫的卻不是字帖上的句子,而是不受控製地流瀉出他自己的心聲:

「我亦是雪。從靈燁山下來?落入宮闈的暖爐,正在融化。」

字跡歪斜,帶著顫。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從後麵覆上來,完全包裹住他握筆的手。

那人的胸膛貼近他的後背,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這一筆,力道不對。”

“孤的痛,是內斂的冰裂。你的筆尖,太浮,太怯。”

帶著他的手,筆尖狠狠劃破紙張。

“要這樣。把痛楚刻進去,不是浮在表麵。”

手腕傳來被鉗製、被引導的痛。

那人手掌的溫度、指尖的薄繭、衣料的鬆香、施加的力道……都無比清晰。

臨摹的不再是字。

而他自己的手,在那強勢的包裹下,漸漸失去了原有的筆觸。

筆下的字跡,開始向著那個人的風格無可挽回地靠近。

彷彿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正隨著墨跡,一點點被覆蓋、替換。

夢境變得光怪陸離,墨跡瘋狂打著旋。

有時是鏡殿,無數個“自己”在鏡中驚恐回望。

有時是紫宸殿的龍榻,被沉重的玄色衣袍和灼熱的龍涎香淹冇,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魘。

但有一個場景反覆出現,異常清晰:

昏暗的密室(是那間有貓的密室)。

他蜷縮在角落,渾身冰冷,覺得自己快要碎掉。

那個人走進來(有時是玄色太子服,有時是家常直裰)。

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麵有舊痕,也有新鮮的傷口。

然後,將肩膀遞到他唇邊。

“咬。”

他咬了下去。

嚐到鹹鏽的刹那,對方溢位一聲近乎滿足的悶哼。

冇有推開,反而按住他的後頸,讓牙齒更深地嵌入。

“記住這個味道。記住這個觸感。這是‘我們’的。”

話音落下時,他感到對方按在他後頸的手,指尖竟在興奮地顫抖。

他找到了一個支點,一個證明自己尚且“存在”、尚且能“留下印記”的支點。

那人有時會在他極度疲憊或恐懼時,輕輕拍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或者,在他不適時,遞來一碗加了蜜的牛乳。

還有那些貓。

蜷在他懷裡,蹭他的手。

它們是這冰冷世界裡,極少數的、不要求他“成為誰”的溫暖存在。

這些細微的“溫暖”,與那些清晰的痛楚、標記、塑造交織在一起,成了一張無法逃開的網。

尤其在那人身上那股降真香與血氣混合的氣息包裹而來時,他會無意識地深深吸氣。

清醒後,這個記憶會讓他胃部痙攣,乾嘔不止。

他在這網中,既是囚徒,又奇異地感到一絲……被囚禁的安穩。

因為網的另一端,牽著那個人。

他們被血、痛、秘密和扭曲的共生牢牢綁在一起。

夢境的高潮,所有場景坍縮、重疊。

他站在那麵最初見過的、斑駁的落地銅鏡前。

鏡子裡不再是他一個人。

兩個身影並立。

一個是他自己,柳照影,麵容蒼白,眼神殘留著驚惶,左耳下的紅痣鮮明。

另一個,是喬慕彆,眉眼冷峻,下頜緊繃,眼底是疲憊與某種決絕的火焰。

他的身影有些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

他們隔著鏡麵,對視。

然後,鏡中的“喬慕彆”開口了,聲音卻像是從柳照影自己心底傳來:

“你恨我嗎?”

鏡子外麵,柳照影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鏡中的“自己”卻流下淚來,喃喃道:

“恨……可若冇有這‘形’,冇有你教的這些‘痛’……柳照影……早死了……”

“喬慕彆”走近一步,幾乎貼上鏡麵,他們的倒影幾乎重疊:

“那麼,現在活著的……是誰?”

“是我?”

“喬慕彆”指向自己。

“還是你?”又指向柳照影。

“亦或是……”

鏡中的兩個身影驟然融合!

化作一個模糊的混沌人形。

它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左耳下一點殷紅如血,和腹部隱約的弧度。

這個人形在鏡中掙紮、扭曲,發出無聲的呐喊。

然後,它猛地撲向鏡麵!

“砰——!”

“……你小時候,最怕打雷。”

一個聲音,持續不斷地滲透進來。

它講述著“重華殿”、“小床”、“赤腳奔跑”、“鑽進朕的被子”。

畫麵隨之浮現:

一個縮小版的“自己”,在雷電交加中驚恐奔跑,撲向一個寬闊的、散發著鬆木與墨香(不對,不是這個味道……是龍涎,是更窒息的暖腥……)的懷抱。

那懷抱是溫暖的,手掌拍在背上的節奏,穩定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是……哪裡不對?

當聲音說到“緊緊抓著朕的衣襟”時,混沌的意識裡,指尖摳住了身下的錦褥——這個觸感,更像無數次在極度恐懼或忍受後,獨自癱軟時的記憶。

“疼了?……交給朕。隻有朕知道如何處置它。”

不!不是交給你!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嘶喊。

這痛……這痛是另一個人給的!

然後是觸感。

一隻溫熱的手,幾乎無時無刻不覆蓋在他的小腹上。

聲音在說:“……是朕的骨血,是朕與你之間……最不可分割的證明。”

骨血?

清冷的月白色(是苦竹簫?是某個雪夜獨自徘徊廊下的孤影?

身體也在“說話”。

喉嚨裡總是泛著苦味,是藥物的餘孽。

但有時,苦味深處,會泛起一絲極淡的腥甜,像血。

是誰的血?

咬破肩膀那次?

還是……更早之前,某個被迫吞嚥的“賞賜”?

聲音說:“你的字,臨摹朕的。”

最矛盾的是那份依賴感。

當寒冷和虛脫襲來時,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像尋求唯一熱源般,朝身邊那個穩固的體溫靠攏。

這幾乎成了本能。

“你永遠可以怕。怕了,就來找朕。”

我是誰?

聲音在不斷回答:

“你是喬慕彆,是朕的兒子,是朕的倒影,是朕的作品……”

你是誰?

那個模糊的、教他痛與恨的“另一個人”是誰?

是鏡子外的真實?

還是他瘋癲臆想出的幻影?

有時,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裙,站在冰棺前。

棺中女人的臉,一會兒是畫像上模糊的溫婉,一會兒又變成譏誚。

身後的男人擁著他,對著冰棺低語,說的卻是聲音灌輸的那些“父子溫情”。

而他,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一半是蒼白的順從,一半是瀕臨崩潰的、無聲的尖叫。

有時,他又回到那間有貓的密室。三隻貓崽安靜地睡著。

他坐在案前,鋪開紙,想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卻總是先寫出一個“喬”字。他拚命想寫後麵的“慕彆”,手腕卻顫抖著不受控製,紙張浮現出兩個極小的字——“燭陰”。

還有時,他感覺自己漂浮在鏡殿上空,看著下方榻上相擁的兩人。

那個被擁抱的“自己”,眼神空洞,像一個偶人。

而擁抱者,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審視傑作般的滿足。

我是誰?

不知道。

最後一絲感知,是額頭上落下的一記輕吻。

以及一聲低語,不知是真實還是夢魘的餘音:

“……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