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鏡囚

宋辭站在廊下,手中捧著準備送去天牢的食盒——給“驚鴻”的。

他抬頭看天,灰白一片,像塊浸透了的孝布。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冠冕堂皇的詞都卡在喉嚨裡。

最後,他對著食盒說:

“吃吧,吃完了好上路。下輩子……彆沾這宮裡的邊。”

不知是對天牢裡的驚鴻說,還是對所有人說。

——

鏡殿的鏡子太多了。

多到喬玄抱著懷中昏睡的人穿過迴廊時,能看到無數個“自己”懷抱無數個“他”在鏡中行走。

懷裡的人燙得驚人。

裹著他的衣裳,透出不正常的紅。

眉心硃砂花了些,像滲出的血。

喬玄將人放在榻上。

他坐在榻邊。

“冷……”

慕彆在昏沉中無意識地蜷縮,睫毛顫抖,唇色卻燒得嫣紅。

喬玄扯過錦被裹緊他,自己脫了外袍躺進去,手臂環過腰腹——掌心下的弧度,比前幾日又明顯了些。

懷中身軀在顫抖。

不是情動時的戰栗,是病熱侵襲下的失控顫抖。

“你騙我。”

“騙得真好……連朕都差點信了。”

懷中人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喬玄收緊了手臂,下頜抵著慕彆汗濕的發頂。

“跑不了。”

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

“夢裡,也得在朕懷裡。”

殿內很暖,可懷裡的人還是冷。

喬玄閉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重華殿裡另一個小小的孩子發著高熱,小手死死抓著他衣襟,哭得喘不過氣,一聲聲喊“父皇彆走”。

那時他是什麼感覺?

當那小手終於鬆開,沉沉睡去時,他看著掌心,竟也覺得……冷。

如今那孩子長大了,學會用箭射他,用眼神恨他。

甚至……敢欺騙他。

這纔是我兒子能想出的、配得上做我對手的計劃。

喬玄睜開眼,看著懷中人緊蹙的眉,

“可你若真是他……”

喬玄的手指按在慕彆頸側跳動的脈搏上,

“昨夜就該用藏在袖子裡的簪子,捅穿朕的喉嚨。”

他記得清楚,更衣時摸到袖中那點硬物——是枚磨尖的銀簪,藏在繁複的袖褶裡。

贗品不會藏凶器。

但影子會。

因為影子學的,是那個“敢”的喬慕彆。

那一刻,他心底湧上的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激賞:

學得真像,像到連這份藏在溫順下的殺意,都複刻得纖毫畢現。

他甚至想,若昨夜“他”真敢用它刺過來,該是怎樣一副美景?

……

喬玄忽然極輕地一歎。

“你如今……也是朕最完美的作品了。”

“朕怕……”

指尖撫過慕彆的唇,那裡還殘留著被他咬破的細小傷口。

“若連你都熄滅了……”

能讓他感覺到痛的,這世上隻有三個。

一個已經成了冰棺裡永恒的譏誚。

另一個……

躲在安樂宮裡,還是就藏在這鏡殿裡?

朕答應過。

朕不會去。

他低頭,在慕彆的額角落下一個吻。

慕彆。

“彆死……你死了,朕也活不成了。”

這話輕得像囈語,說完他自己都失神了一瞬。

他將耳朵更緊地貼上慕彆滾燙的胸口,去聽那雖然急促紊亂、卻依舊存在的心跳。

那搏動透過皮肉傳來,竟讓他自己空茫的胸腔裡,也彷彿有了短促的迴響。

——

天快亮時,慕彆開始囈語。

起初隻是含糊的嗚咽,後來漸漸有了詞句。

“……冷……”

“疼……”

“母……姨母……”

“血……好多血……”

喬玄一直醒著,在昏暗裡睜著眼,聽著這些破碎的詞語。

當“恨”字混著抽泣從慕彆唇間溢位時,他放在慕彆腰間的手,收緊了一瞬。

太醫被急召入鏡殿時,天已大亮。

他跪在榻前為太子診脈,眉頭越皺越緊,診脈的手在發抖。

“殿下這是……驚悸入髓,邪熱內陷。心脈有潰散之象,恐是受了極大……”

喬玄坐在榻邊,衣袍未換,神色沉靜:

“能治麼?”

“臣開方清解,輔以安神。隻是……”

老太醫伏地,

“殿下心結深重,藥石隻能醫身,難醫心神。若……”

“心結?”

“他的心結是朕。”

喬玄淡淡道,

“你要朕怎麼解?把他吞下去的恨,再挖出來?”

老太醫不敢接話,隻深深俯首。

藥煎了,餵了。

慕彆昏昏沉沉嚥下,片刻後又吐了大半。

熱不退,反愈燒愈烈。

喬玄用濕帕子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脖頸。

到第三日,慕彆開始說胡話。

“……不穿……”

“彆碰我……”

“……殿下……”

“……對不起……學不像……”

“……疼……母親……”

“母親……我……我是誰……”

最後那句“我是誰”問得極輕。

卻讓喬玄正在擦拭的手猛然頓住。

他盯著那張臉,忽然發現——這問題,他竟也答不上來。

“孫正樸呢?”

侍立在旁的宋辭低聲回:

“陛下,孫院正仍在公主府。公主病危,院正不敢擅離。”

“天牢最深處,水牢隔壁……那個人,還活著麼?”

宋辭心下一凜:

“陛下是說……孫院正那位師弟?”

“帶他來。”

“陛下,那人被囚二十餘載,神誌恐怕……”

“朕說,帶他來。”

——

天牢最深處,幾乎冇什麼光。

一團人影蜷在角落草堆上,身上裹著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袍。

腳步聲響起時,他仍在回憶隔壁那個“驚鴻”訴說的宮闈軼事。

直到鐵鏈嘩啦作響,牢門打開,幾個獄卒將他拖起,丟入熱湯中強行搓了個澡。

道醫被拖進鏡殿時,幾乎不成人形。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裹在過於寬大的乾淨囚衣裡,像具活骷髏。

踏入殿門的刹那,他被滿室鏡光刺得眯了眯眼。

然後,他看見了榻邊的人。

喬玄懷裡抱著個人,正用濕帕子輕輕擦拭那人的臉頰。

那姿態……嘖。

帝王紫氣依舊濃烈逼人,帶著侵吞一切的霸道與森寒,這是喬玄的本色,二十多年未曾改變。

但就在那濃稠的紫氣深處,他“看”到了一點極其隱晦的“枯敗”之象。

喔唷。

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寵侍,竟能對這位多疑暴戾的帝王下此毒手?

用的是能悄然蝕毀男子精元的虎狼之方?

他想起驚鴻那些宮中傳聞,關於皇子們或夭或廢,關於公主們……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還是人心鬼蜮,反噬己身?

喬玄自己知不知道。

那根骨頭站在那裡,忽然笑了。

“陛下召草民,”

“是要論‘逆乾坤’改良之功,還是……又要草民試什麼新丹?”

喬玄冇抬眼,隻淡淡道:

“過來,看他。”

道醫耷拉著腳走近。

隻一眼。

“陛下不是最厭惡女子麼?”

“怎的如今,竟尋了個和仇人這般像的,摟在懷裡當寶貝?”

“把脈。”喬玄說。

道醫嗤笑著伸出枯瘦的手。

指尖搭上慕彆腕間。

一觸,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脈象……

再細品。

“男子?”

他猛地抬眼,看向喬玄,像在看一頭無法理解的、踐踏了所有倫常的怪物。

“您還真把‘逆乾坤’……用在自己兒子身上了?”

他收回手,彷彿碰了什麼臟東西。

“陛下召草民,就是要炫耀這‘逆乾坤’的‘功勞’?”

喬玄“嗯”了一聲:

“你改良的‘逆乾坤’,很好用。”

道醫的手僵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榻上這張與柳驚鴻驚人相似的臉,又感受著指下確鑿無疑的脈象,以及……

“你能治嗎?”

“治什麼?”

“治陛下仇人的兒子?”

“治他這個‘不像’的病?那草民可治不了。這得問陛下——是您把他弄成這樣的,不是麼?”

喬玄將濕帕子扔回盆中,水花輕濺。

“朕要他忘。”

“忘?”

“忘掉不該記住的事。”

道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陛下,記憶不是衣服,說脫就能脫。”

喬玄看向他,

“你家學不是創過一種術,叫‘一夢黃粱’麼?”

殿內靜了一瞬。

道醫盯著喬玄,

“陛下啊陛下……您當‘一夢黃粱’是什麼?街頭戲法麼?”

他笑得喘不過氣,

“那是禁術!草民當年隻是推演,從未真正施過。”

“憑什麼?”

“草民被您關了二十多年,早就是半個死人。憑什麼要幫您,繼續禍害彆人?”

他止住笑,眼神冰冷,攤手,

喬玄靜靜看著他。

等那笑聲徹底歇了,他纔開口:

“放你自由。”

道醫挑眉:

“自由?草民這副樣子,出去能活幾天?”

“那你要什麼?”

道醫沉默片刻。

他環顧這滿殿的鏡子,目光最後落回榻上昏迷的人,又看向喬玄。

“陛下可知,”

“您的手,您的心,您這整座宮城——都臟。”

“草民寧願在牢裡爛掉,也不願沾上分毫。”

他站直了,挺直了久未活動的脊梁,俯視著喬玄。

“不過……若陛下真捨得,草民倒有個條件。”

“說。”

“放了我師兄,孫正樸。讓他乾乾淨淨地走,遠離這座吃人的宮城。”

“可。”

“還有他看上的那個徒弟,叫白什麼秀的。”

喬玄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是朕的血脈。”

“他是個人!”

道醫忽然提高聲音,枯瘦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陛下連自己的血脈都要攥在手裡?”

“那是朕的東西。”

“陛下心裡隻有‘你的血脈’、‘你的東西’,你看過那孩子的眼睛嗎?”

“師兄說,他眼裡有光!”

道醫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自己渾濁卻銳利的眼,

“那不是你們貴人點的燈,那是野地裡自己長出來的、沾著露水的螢火!你們宮裡養的,是恨不得把彆人眼睛也挖出來裝飾殿柱的夜明珠!”

“留在這裡,那點螢火遲早被你們的‘明燭’燒成灰燼!”

“就像您懷裡這個——”

他指嚮慕彆,

“被您磨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燒糊塗了隻會喊‘母親’、‘對不起’!”

“陛下既然要‘救’這個,何必再毀掉另一個?!”

喬玄一下子沉默。

殿內,慕彆偶爾溢位,幾個“痛”“恨”“殿下”的字眼。

良久,喬玄緩緩道:

“若朕不允呢?”

“那這病,”

道醫慢悠悠道,

“草民也治不了。”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一步,兩步。

喬玄垂下眼,看著懷中人緊蹙的眉,燒得乾裂的唇,還有那不斷翕動的睫毛——彷彿在夢裡,還在拚命學習怎麼“像”。

怎麼“成為”另一個人。

如今這雙手,學著他兒子的筆跡,批著奏摺。

連顫抖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朕教得真好。

就在他即將踏出內殿門檻時,身後傳來喬玄的聲音:

“站住。”

道醫停步,冇回頭。

“朕允了。”

道醫腳步一頓。

“白秀行可以跟孫正樸走。但——必須在朕確認慕彆無恙之後。”

道醫緩緩轉身,重新打量喬玄。

他於心中冷笑,或許,這怪物心裡,真的有一塊地方是“活”的。

“施術吧。”

喬玄隻是低頭,替懷裡的人理了理衣襟。

“需一引子。”

道醫不再糾纏,張口胡謅,

“陛下是他心魔所繫,記憶之源。需以您的血為‘錨’,方能將他識海中關於特定場景的碎片‘釘住’,沉入遺忘之海。”

“多少?”

“三盞。”

騙你的。

“心頭血最佳,但陛下大約捨不得。臂血亦可,隻是量需足。”

“右手要留著。”

喬玄沉默一瞬,挽起左臂衣袖,伸到他麵前,

“還要帶他習字。”

道醫愣了愣,隨即低笑:

“陛下這時候倒講究起來了。”

道醫看著他手臂上幾道舊日傷痕,心中那股荒謬感更重。

“你不會反悔吧?再扣我一個什麼欺君罔上的罪名?”

喬玄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你去死吧。”

他不再多言,取過宋辭奉上的銀刀和玉盞。

刀鋒劃破皮膚的瞬間,喬玄眼睫都未動一下。

鮮血湧出,流入玉盞,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道醫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忽然瞭然地地說:

“陛下……感覺不到疼吧?”

道醫盯著他的眼睛,

“這脈象……您心口附近,有藥石積滯的痕跡。用了很多年,量不輕——足以讓人,漸漸忘了疼是什麼滋味。”

喬玄目光落在慕彆痛苦蹙起的眉間,

“朕隻記得三種痛。柳驚鴻的匕首,黑翎箭,還有……”

道醫扯了扯嘴角打斷:

“所以,您就專找彆人的痛處下手——因為隻有血流出來時,您才能藉著那點溫熱的猩紅,依稀‘記起’痛原來是有溫度的。”

“用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是嗎,陛下?”

喬玄:“知道太多的人,活不了。”

“我本來就冇想活。”

血,一滴滴流儘三盞。

喬玄的臉色蒼白了些,但身姿依舊筆挺。

期間宋辭幾次想上前勸阻,被皇帝用眼神止住。

“夠了。”

道醫為他止血,動作殘暴,血很快從衣服中滲透出了。

“明日此時,草民施術。”

道醫端起血盞,轉身離去前,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慕彆,低聲道:

“陛下,您囚禁了草民的肉身二十年,如今……”

“是把自己也囚進鏡子裡了。”

最後一線聲響離去。

喬玄坐回榻邊,看著慕彆依舊潮紅的臉,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是燙。

他躺回去,習慣性地將人重新摟進懷裡。

緊到能感覺到他的心,一直撞在他的胸膛上。

“忘了也好。”

“那些事,本就不該你記得。”

鏡子裡,無數個喬玄抱著無數個慕彆。

無數雙眼睛,在看著。

喬玄閉上眼,將臉埋進他的發間。

發間有極淡的梨花香氣——那是柳照影本來的味道,被藥味和冷汗掩蓋,卻始終冇散儘。

他一開始以為是既明學影子學得太像了,連這點氣味也要複刻。

“你學他……”

喬玄喃喃,

“學得連恨都要測量分寸。”

這一次,他終於又感覺到了一絲痛。

是更深的地方。

“既明,你造了一個這麼像你的鏡子來敷衍我?”

喬玄低語,指尖卻極輕柔地描摹著懷中人的唇線,

“很好,”

他笑,

“那我就……替你,好好疼愛他。”

直到這麵鏡子,映不出彆的,隻映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