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夢鏡

夢是無聲的雪原。

他在夢中看見了兩株梨樹。

一株在東宮,一株在安樂宮。

根脈在不見天日的厚土之下癡纏、絞緊,彷彿要勒入彼此的骨血;

枝葉卻在各自的高牆內,向著被宮簷切割出的同一方狹窄天空,疏離地伸展。

花開時,都是白的,清冷冷的,像一場盛大而寂寥的祭奠。

風來了。

花瓣簌簌落下。

落在東宮階前是雪,落在安樂宮窗前也是雪。

“……化了嗎?”

最後都化了。

雪覆滿地,臟了。

融進土裡,滲進石縫,再也尋不著蹤跡。

雪原融化在眼瞼的顫抖中。

他睜開眼。

天還冇亮透。

帳內一片沉滯的星空。

他下意識伸手去探枕下——空的。

那截苦竹簫,伴了他許多年的竹簫,來自山野的慰藉,早已不在原處。

指尖觸到的,隻有織錦細膩卻空洞的紋理。

啊,是了。

竹簫早已被拿走。

連同那隻墨丸,那串會發出呆板清脆聲響的木鈴……

昨日影一抱著它離開時,那小東西還回頭“咪嗚”了一聲,眼裡映著雪光,然後便被裹進披風,隨著鈴音消失在西側門廊的陰影裡。

所有帶著“過去”或“他人”印記的物事,都被仔細地清理、收走,或替換了。

這裡乾淨得像一座……

隻供奉“喬慕彆”的神龕。

一種近乎窒息的靜。

太靜了。

靜到連往日墨丸頸間木鈴隨呼吸起伏的、細碎如私語的聲響,都成了記憶中奢侈的餘韻。

他緩慢地坐起身。

錦被滑落,單薄的寢衣貼在身上,腰腹處已有了不容忽視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著那處隆起。

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去——隔著衣料,掌心能感到肌膚下緩慢搏動的溫熱。

有一瞬,他指尖的力道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什麼,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茫然的溫柔。

但那溫柔隻停留了一息。

他雙目睜大,睫毛連續飛快顫抖了幾下,猛地收手,彷彿被那觸感燙傷。

起身時,腰後熟悉的痠軟感漫上來,他扶住床柱,閉了閉眼。

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寒意順著腳心竄上來,竟令他心安。

他行至鏡前。

鏡被打磨得極亮,邊緣鑲著暗沉的烏木,像一道永恒的框。

巨大的鏡,映出殿內的景,和中央那個披著長髮、隻著素白寢衣的身影。

鏡中映出一張臉——蒼白,清瘦。

揮之不去的倦色與一絲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眉眼是熟悉的,每一寸輪廓都曾被他在暗夜中、燭火下,描摹過千百遍。

可此刻看著,卻覺得陌生。

他盯著鏡中人,目光從額角滑到下頜,再從下頜移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鏡中人也在看他。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隔著冰冷的鏡麵,無聲對視。

“你是誰?”

他聽見自己問。

聲音嘶啞,帶著蜜糖般的黏滯。

鏡中唇瓣微動,卻冇有聲音。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撫過鏡麵,劃過眉骨、鼻梁、嘴唇——最後停在左耳下方,那點殷紅如血的痣上。

觸感,涼。

像環佩,像那枚雙子佩。

可指尖感覺到——滾燙的指腹,曾經重重碾過這裡,耳邊聽到一聲低沉的、饜足般的歎息。

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是父皇的?

還是……太子殿下的?

記憶混亂地交織。

有時是懲罰,是鏡前的碎裂與質問;

有時卻是懲罰後的……另一種戰栗。

陰影裡,影一的目光曾像冰水,澆熄他喉間將溢的嗚咽;

而福伯次日送來的藥膏,總是剛好能蓋住那些無法示人的淤痕。

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的沉默,比陛下的凝視更讓他感到無處遁形。

喉頭驟然緊縮,發出一點模糊的、像幼貓哀鳴般的氣音,又立刻被止住。

他猛地縮回手。

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

喬慕彆看著鏡中的“喬慕彆”,有片刻的恍惚。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遲疑地,落在了小腹上。

指尖下似乎又傳來一絲悸動,很輕。

他湊近鏡子,呼吸輕輕拂在冰冷的鏡麵上,暈開一小團白霧。

他對著鏡子,嘗試扯動嘴角。

弧度極小,卻精準。

他曾對著鏡子,將這個表情描摹過無數次,直到肌肉記住每一個細微的牽動。

這是在最厭惡、最輕蔑,或最需要以冰冷示人時的模樣。

他調整著眉眼。

壓低,眼中有火,是審視的火焰;

再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渙散開,便成了空洞的承受;

眉峰微蹙。

是隱忍痛楚時的神態。

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下去,再變得渙散,再緩緩凝聚——是極度疲憊後強撐的清醒。

下唇輕輕抿住,留下一個近乎蒼白的印子——那是難以啟齒的難堪,是喬慕彆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小習慣。

他看得如此入神,以至於袖中的五指早已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甚至不自覺地向身後藏了藏——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又是一個“他”的習慣性動作。

在他思考或感到不安時。

鏡子裡的人,完美地複刻了這一切。

每一個神態,每一個細微的肌肉牽動,甚至那瞬間的躲避。

“鏡子裡,是誰?”

他對著鏡中的影像,輕聲問。

寂靜。

隻有更漏滴水,嗒,嗒。

“鏡子裡,隻有我。”

輕如呢喃,充滿疑惑。

他的指尖抬起,虛虛劃過鏡中倒影的眉骨,沿著挺拔的鼻梁下滑,掠過微抿的唇,最終停在耳畔那顆殷紅如血的痣上。

“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迷幻的讚歎,

“你長得……真好看……”

他更近地湊過去,幾乎貼上鏡麵,輕輕嗬出一口氣。

鏡麵瞬間模糊了一小片,倒影氤氳。

他抬起袖口,仔細地、近乎虔誠地,將那片水汽擦乾。

鏡子重新清晰,那張臉再次完整呈現。

然後,他微微偏頭,閉目,將冰涼的唇,輕輕印在了鏡中倒影的唇上。

一個吻。

像神隻在親吻自己親手雕琢的祭品。

像一個人在吞噬自己的倒影。

良久,他退開。

鼻尖卻嗅到了一縷氣息——清苦的,凜冽的,帶著鬆木與崖柏冷意的降真香氣,正從他自己的袖口、髮絲間幽幽散出。

那不是梨香。

梨香是甜的,帶著將腐未腐的糜爛氣息,屬於安樂宮,屬於那具被反覆“烹製”的軀體,屬於柳照影。

而這降真香,是東宮的,是太子的,是喬慕彆的。

可此刻,這縷原本屬於“他者”的凜冽木香,竟已深深浸透了他的肌膚與衣袍,成為他呼吸間的一部分。

這陌生的氣息讓他有瞬間的困惑,彷彿靈魂出竅,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冷眼審視著這個被另一種標記徹底浸染的軀體。

但這失神極短。

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於鏡中。

他確信地答:

“鏡子裡,隻有我。”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解衣。

繫帶鬆開,寢衣滑至肩臂,露出大片肌膚。

鏡中映出的身體,並非記憶裡那具傷痕累累的軀殼。

那些新舊交織的指痕、淤青、甚至是更隱秘的印記,都已消失不見。

肌膚光潔如玉,泛著年輕而潤澤的微光,好得近乎不真實,像剛出窯的、尚未描畫的白瓷。

唯有腰腹處,那處柔軟的隆起,清晰昭示著內裡正在發生的、不可逆轉的變化。

這弧度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宿命。

他將掌心輕輕貼上去。

屏息。

似乎……真的有什麼。

或許隻是血脈搏動,或許隻是腸腑蠕動,但他固執地相信,那是生命的跡象。

一個錯誤。

一個奇蹟。

一個他無法定義、卻已牢牢紮根於他血肉之中的……“存在”。

側過身,看向鏡中自己的後背。

肩胛骨清晰,而在後頸處,和後頸下方,脊柱第三節棘突旁,兩片青鬱的柳葉形,靜靜烙印。

他看了很久。

有些冷。

然後,慢慢將衣裳穿好,繫帶,將自己重新包裹。

撫平每一處褶皺。

空氣中,那縷清苦的降真香,似乎比剛纔更濃鬱了些。

它無聲地擴張著領地,徹底壓過了或許曾徘徊於此的、最後一絲梨花的餘韻,浸透了這一隅的每一寸空氣,每一道呼吸。

他最後抬手,指尖虛虛撫過鏡中自己的臉。

從額頭到下頜。

“我會等。”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

轉身,他走向寢殿深處一幅看似尋常的牆壁。

手指在特定位置按動,機括輕響,一道暗門無聲滑開。

他步入其中,牆壁在身後閉合,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