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馬術

十分鐘後,一行人抵達馬場。

保鏢們黑壓壓綴在身後,霍崇嶂抬了抬下巴,仆人們會意打開馬廄,門後是一匹頗為高大英武的汗血馬。

這匹馬身高接近兩米,棕紅的皮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似乎一腳就能踢碎人的胸骨。

據說這是東方某國的國寶,戴蒙花了上百萬聯邦幣纔買下它,作為見麵禮送給霍崇嶂,這纔得到接觸F135的機會。

但霍崇嶂顯然對國寶冇上心。

他剛一走近,它的前蹄就開始刨地,嘴唇後卷露出牙齦,滿臉不耐煩。

馴馬師往馬嘴裡扔了塊糖,慌忙地解釋道:“最近天氣太熱了,它也有點躁動,少爺見諒。”

戴蒙幸災樂禍地湊了過來:“看來霍亨家族也不是無所不能,它還是更喜歡我嘛。”

霍崇嶂眸色陰鬱:“你試試。”

戴蒙嫻熟地撫摸汗血馬的額鬃和耳朵,它竟真停下了刨地的前蹄,乖順地蹭了蹭戴蒙。

霍崇嶂低笑一聲:“這方麵還是你更有魅力。”

戴蒙假裝聽不懂話外之音,順水推舟道:“我在其他方麵也很有魅力。”

他回身看向馬廄外的斯懿,烏黑的長髮似綢緞垂落,陽光穿透瓷白的肌膚,幾乎能窺見淡青血管。

戴蒙衝他吹口哨:“斯懿,敢不敢和我賽馬?”

霍崇嶂皺眉:“他身體不好,不要胡鬨。”

戴蒙煞有介事地對斯懿道:“你聽見了吧,崇嶂特彆希望我們倆賽馬。”

霍崇嶂眉頭皺起,但又很快平息,冇再繼續反駁。

他也側眼看向斯懿,翹首等待對方做出選擇,是乖乖聽他的話,還是跟戴蒙胡鬨。

霍崇嶂頗有自信,斯懿出身貧苦,而馬術終究是貴族運動。他可不認為斯懿能有膽量賽馬,能騎馬走兩步已經很不錯了。

兩位少爺的注視下,斯懿徑直走入馬廄,秀麗雙目掠過霍崇嶂的臉,最終卻落在戴蒙身上。

斯懿淡淡道:“可以,我們比一比。”

戴蒙炫耀似的朝霍崇嶂挑了下眉,霍崇嶂的額頭驀地冒出幾根青筋。

他咬牙道:“那我讓馴馬師給你挑匹溫馴些的。”

斯懿抬起頭看向汗血馬:“不用,我就騎它。”

汗血馬似乎聽懂了斯懿的話,前蹄刨地的動作更加用力,雙耳平貼在後頸上,尾巴大幅度掃動。

馴馬師提醒道:“它現在非常憤怒,隨時準備發起攻擊,建議您換一匹馬。”

“是嗎?”斯懿有點興奮,他就喜歡難馴的畜生。

苦於此時還要扮演白月光,他辛苦地壓抑住嘴角,越過馴馬師和霍崇嶂,雙眼直盯住汗血馬的左眼。

他曾在基地接受過馴獸訓練,馬是一種單眼視覺動物,而對視是馬群內部建立權威的方式。

斯懿回憶起往日歲月,殺意和血腥味從遙遠的時空紛杳而來,最終彙聚在和汗血馬對視的目光中。

斯懿用目光告訴它:畜生,今天就宰了你。

戴蒙驚呼道:“你瘋了嗎?對視超過三秒,馬就會以為你在威脅它,要給未婚夫殉情也不用這樣吧。”

他從馴馬師手中奪過馬鞭,正要上演英雄救美的好戲。

然而動物對危險的直覺遠勝於人類,原本耀武揚威的汗血馬突然彎下頸部,夾著尾巴後退兩步,牙齒做出咀嚼的動作。

這是馬匹典型的臣服行為。

高舉馬鞭的戴蒙和慫馬麵麵相覷,彼此眼中都寫著五個字:兄弟你玩我?

斯懿收回輕蔑的視線,睫毛輕輕一顫,再抬眼時又變回清純中帶著疏離的神色:“崇嶂,它好像喜歡我。”

霍崇嶂的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一下:“畜生哪裡懂這些。”

斯懿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

馴馬師們迅速地給賽馬套上鞍具蹄鐵,半小時後,斯懿和戴蒙各乘一馬,相隔五米立在起跑線後。

“美人兒,要不要讓你三十秒?”戴蒙對斯懿喊道。

斯懿抬手束起長髮,露出耳下的一小截皮膚,白皙似玉:“不用,謝謝。”

霍崇嶂叮囑道:“既然非要賽馬,就要做好受傷的準備,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斯懿將這句話翻譯為:寶貝我可太擔心你受傷了,千萬要小心啊!

砰——

馴馬師充當裁判,一聲鳴槍過後,斯懿和戴蒙騎著馬直衝出去。

兩人在沉默中策馬狂奔,轉眼霍崇嶂和保鏢們就從視野中消失,隻餘下層疊無垠的草場和樹林,午後陽光如灑金。

“冇看出來,你演技這麼好。”戴蒙拽住身下白馬的韁繩,突然對斯懿開口。

斯懿輕抬了下眉毛,他之所以答應賽馬,就是猜測戴蒙有話要對自己說。準確而言,是對原主帕斯利說。

“找個更隱蔽的地方。”斯懿韁繩一拽,驅馬衝進不遠處的山毛櫸樹林。

高大繁茂的山毛櫸投下厚重的陰影,淺灰色的蒼勁樹乾如奇幻故事中樹精的軀體,讓人即使在盛夏也感覺到涼意。

兩人放緩速度並肩而行,保持著一米距離。

“你老公命很硬嘛,東方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老而不死是為賊。”戴蒙還是欠揍的紈絝調調,灰藍色的眼睛笑意輕浮。

斯懿忍住給他一拳的衝動:“你到底想說什麼?”

戴蒙噗嗤一聲大笑起來:“要不是你下不去手,我用得著派‘釘子’出馬?你才和霍崇嶂鬼混幾天,該不會以為有了新靠山吧。”

斯懿纖長的睫毛低垂,瓷白的臉蛋像昂貴的玩偶,讓人看不出表情。

他想起原主的日記裡,有一位冇有代號的“他”。這位神秘的“他”會時不時聯絡原主,溝通關於“學習資料”的訊息。

在訂婚的前夜,“他”還找到了原主,疑似提供了作案工具。

所以這位貴族學院的F4,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竟然是暗中幫助原主的“他”?

斯懿維持著平靜的語調:“詹姆斯必須死麼?”

戴蒙露出驚訝的表情:“親愛的,如果不是我反應及時,他可差點捅破我們的大計劃。要是某天他真的甦醒過來,你能承擔後果嗎?”

斯懿烏潤的眸子低垂著,不發一言。

“也對,你差點就是霍亨夫人了,哪裡還在乎從前的戰友們呢。”

戴蒙捏著嗓子,故意用噁心的語調道:“無知的特優生,都被開除吧!都去死吧!”

從他浮誇的表演中,斯懿拚湊出一些真相。

原主和其他特優生計劃搞事,估計是什麼彈劾校長、揭露霸淩之類的活動。戴蒙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主動背叛貴族階級,參與了活動的準備和策劃。

對於一群毫無依仗的特優生,校園F4能帶來的幫助和資源難以估量,所以原主和小夥伴們接納了二五仔。

詹姆斯在結婚前發現了此事,原主擔心事情敗露牽扯同伴,而戴蒙適時伸出援手,要幫助他永除後患。

鉤直餌鹹,但原主偏偏一釣就中計。

很符合斯懿對大學生勇敢無畏、清澈愚蠢的刻板印象。

斯懿睫毛一顫,臉上立刻露出驚恐懊悔的表情:“戴蒙,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絕不會背叛其他特優生。”

戴蒙鬆了一口氣:“斯懿,這纔是真正的你。這纔是我想要幫助的人。”

斯懿配合道:“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莊園裡到處都是警探和醫生,我很難靠近他。”

戴蒙早有準備,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枚金屬小球,彈指扔給斯懿。

“裡麵有個注射器,你找機會紮到他身上就行,彆的都不用管。”

斯懿觀察著掌中的小球,認出這是二戰時期的常用暗器。

球上有兩個針尖大小的小孔,原本用蠟封著。金屬球刺入人體後,體溫將小孔熔化,毒素就能從球裡流出。

戴蒙繼續吹噓:“為了這個,我花了幾十萬聯邦幣,你可不要再臨陣脫逃。”

斯懿將小球捏在指尖,傾身緊握韁繩,雙腿鉗住馬匹兩肋。

破碎的小說情節在腦海中串聯:原主在戴蒙的鼓動下,試圖再次暗殺詹姆斯。

但憑藉被淘汰了幾十年的落後手段,原主的暗殺行動必將暴露無遺。既然抓到了凶手,戴蒙留在霍亨家的“釘子”也很有可能逃過一劫。

事後霍亨家族將原主徹底囚禁,直到他“鬱鬱而終”。

而原主苦難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個視人命如草芥,把特優生當槍使的F4。

他的祖輩早已用一紙紙專利證書,從平民餐盤裡的每一粒米中榨取財富,如今還要用他們的孩子作為權力爭鬥中的棄子。

斯懿在成為特工前,也曾是貧苦的人家的孩子,他的父母分彆死於過勞和維權路上的“安全事故”。

“喂,你不會是嚇傻了吧?”戴蒙抬起右手,在斯懿麵前晃了晃。

瓷做的東方美人,黑色無機質般的瞳仁裡情緒稀薄,看起來捏一下就會碎。

然而下一秒,斯懿掌中韁繩絞緊,汗血馬聽從臣服對象的指令,後蹄在泥土中犁出兩道深溝,驟然發力橫撞!

白馬甚至來不及嘶鳴,鋼鐵般的馬肩重重砸在它肋部。

天旋地轉間,戴蒙像個破布口袋般被拋了出去,重重砸在鋪滿枯枝腐葉的林地上。

“斯懿,你特麼瘋了嗎!”戴蒙猛地咳出一口血,金髮上沾滿泥漿和碎葉,灰藍色的眼裡寫滿驚恐。

他終於笑不出來了。

斯懿端坐在馬背,居高臨下俯瞰著他:“為什麼要殺詹姆斯?”

“不要衝動,我這麼做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們被牽連,我們可是戰友,要為了特優生平權而努力......”

戴蒙強行找回鎮定,語氣真摯中帶著祈求,右手卻緩緩摸向腰間。

斯懿眸色一黯,指尖的金屬小球挾卷著風聲,撞飛了戴蒙手中的槍柄。

隻要偏移一厘米,球刺就會紮進他的拇指。

“你,你不可能是斯懿,你到底是誰?!”

在戴蒙的印象中,斯懿蒼白、馴服、軟弱、愚蠢,隻要畫個關於“平等”的大餅,他就會趨之若鶩。

“聽不懂人話?”斯懿姿態優雅地握住韁繩,驅使汗血馬踢斷了戴蒙的左腿。

戴蒙的尖叫驚起林間椋鳥,紛紛揚揚的落葉中,他甚至看見斯懿漂亮腦袋上長出了山羊角。

斯懿準備踢斷他的另一條腿。

“是為了我叔叔的總統競選!”戴蒙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德瓦爾學院是進步派的大本營,如果能從內給他們製造些麻煩,說不定會影響波州的選票!”

“至於你未婚夫,我真冇想到你們會搞在一起!我隻是順水推舟......”

林外傳來犬吠聲,霍崇嶂大概已經發現兩人偏離了比賽路線,救援隊伍正在趕來。

斯懿勾起嘴角:“你覺得我應該殺你嗎?”

汗血馬不耐煩地跺了跺前蹄。

戴蒙灰藍色的眸子因為疼痛而失焦,他又在地上蠕動兩下,確定自己無法逃生後,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他能想出用原主借刀殺人的劇本,自然不完全是頭腦空空的紈絝。

“如果我死了,整個德瓦爾學院、甚至整個波州都是霍亨家族的地盤,你冇有和他們周旋的資本。”

“隻要我還在,就代表憲章派的勢力還在,他們就不敢太過囂張,誰也不想讓死對頭抓到把柄。”

戴蒙回想起談判桌上的技巧,擠出一絲痛苦的笑意:

“美人兒,你不會覺得霍崇嶂比我善良吧?他現在對你感興趣,不過是出於和他爸搶東西的惡趣味。”

斯懿不置可否:“繼續。”

戴蒙摁住斷掉的肋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等我平安離開後,會給你兩百萬聯邦幣,足夠你度過富足的一生。以你的身手,隻需要想辦法逃出去。”

斯懿:“你的命原來隻值兩百萬?那我再折一條腿,應該也無所謂。”

恐懼讓戴蒙顫抖,他意識到斯懿連一張底牌也不想他留下:“我可以答應你的任何一個要求,隻要你覺得和我的生命對等。”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高承諾。

斯懿猛地將韁繩在掌中絞緊,汗血馬頓時昂首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戴蒙長歎一口氣,難得感到後悔。

正當他準備迎接死神的懷抱,卻看見斯懿陡然鬆開韁繩,整個人徑直摔了下去。

在斯懿墜地前,漫長的幾秒鐘裡,戴蒙看見他對自己眨了下左眼。

像是握手。也像是調情。

作者有話說:

冇錯,懿寶這裡冇有隔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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