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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屋子裡麵空無一人。

窗戶被完全打開,冷風嗖嗖灌進來,媽媽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晚.....晚寧呢?我的女兒呢!”

警察猛的衝進屋,瞥了一眼大開的窗戶,探出頭去隻望了一眼,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死者就應該是從這個方向墜樓的。”

“十七層,從麵部撞傷、屍體摔爛程度都和早上法醫鑒定的相吻合。”

“死亡時間應該是昨晚十點左右。”

警察一口氣說了很多,物業臉色發青,拿著筆和本一點點記著。

媽媽完全僵在了原地。

屋外,全家人也和媽媽的反應一樣,半晌冇緩過神來。

“不是?等等!你的意思是說....我妹妹.....死了?”

“不可能!她怎麼可能死!你胡說!”

還是哥哥率先反應過來,一把衝進屋裡,雙眼猩紅的拽著警察的領口。

警察冷冷的推開他,語氣帶著特有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是人民警察,絕不會用群眾的性命開玩笑。不信你看。”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裡麵是幾張事故現場法醫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穿著那件五年前的灰色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埋在水泥地上。

周圍猩紅一片。

血,滿地的鮮血炸開,像昨夜的煙花一樣好看。

“啊!我的女兒啊!”

媽媽掙紮著上前一把奪過照片,雙手卻因為顫抖而險些將它們散落。

她死死捏著那疊照片,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的目光一寸寸掃過,試圖從人物的細節上找到些許蛛絲馬跡,來證明昨晚自殺跳樓的人不是我。

十分鐘後,媽媽放棄了,再也控製不知的嚎啕大哭。

她騙不了自己了。

照片上的死者就是我。

“晚寧啊!我的閨女啊!你怎麼....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

媽媽說這話的語氣,悲傷之餘,明顯是帶著怨氣的。

我愧疚的低下頭。

對不起啊媽媽,還是嚇到你了。

站在一旁警察皺著眉,深深吸了口氣才壓下自己的情緒。

“你是死者的家屬對吧?據我們瞭解,死者在生前患有嚴重的產後抑鬱症,你知情嗎?”

媽媽呆呆愣愣的點了點頭。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在除夕夜,一個人關在房間!”

“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

出於職業素養,麵前的警察很少在群眾麵前表露出個人主觀情緒,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警察深深的掃過一屋子的人,拿出昨晚連夜從當地醫院調出來的記錄。

“死者蘇晚寧,生前患有嚴重的產後抑鬱症,伴隨情感隔離障礙,聽不得大聲響.....”

唸到最後,媽媽已經聽不得警察在說什麼了。

她猛烈的搖著頭,像是極力在為自己辯白。

“我哪知道這麼嚴重啊....誰冇生過孩子啊......”

“況且,屋子裡都已經這樣了,還讓我們怎麼辦啊!”

“難道就因為她一個人有病,我們全家人都得陪著嗎?”

媽媽氣的薅了一把頭髮。

我迷茫又悲哀的望著她。

其實我一直對媽媽感到困惑。

要說她不愛我吧,除夕夜的那碗新煮的餃子,還有剛纔的反應都是真實存在的。

可要說她愛我吧,為什麼我在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恨意呢?

“你是恨你自己對吧?”

6

警察緩緩開口。

“你恨你自己無能,因為你也解決不了你女兒所麵臨的問題。”

“所以你隻能用無儘的指責,來掩蓋你的無能。”

媽媽愣住了,淚珠還掛在臉上。

動靜鬨的越來越大,大門外已經聚集了很多看熱鬨的鄰居,正扒頭往裡瞅。

警察掃了 Zꓶ 一眼我屋子裡的陳設。

黑色的靜音棉、一張簡單的單人床,灰色的窗簾。

屋子裡除了黑白灰,冇有任何一點顏色。

相反,正對著客廳的牆上掛著爸媽和小侄子一家的彩色油畫全家福,旁邊掛著紅色的新年裝飾。

除此之外,陽台上養著一排綠植和粉紅的三角梅,窗戶上貼著窗花。

愛與不愛,一眼就能看出來。

門外的鄰居們開始紛紛議論。

“這當媽的也太偏心了,眼裡就隻有孫子吧?”

“可不是嘛!晚寧小時候多乖,嘴甜又懂事,見了誰都打招呼,哪像現在這樣被磋磨。”

“之前就見她總關在屋裡不出來,偶爾下樓也是低著頭,臉色差得很,我們都看出不對勁了,她當媽的倒好,全當看不見!”

媽媽猛地回神,衝著鄰居們嘶吼。

“我冇有!我愛她!我怎麼可能不重視我女兒!”

她指著客廳的方向,聲音發顫。

“我給她煮餃子,給她留飯,我怎麼就不重視她了?”

人群裡走出一個老太太,眼神銳利地掃過我的房間,又看向媽媽。

“愛她?你倒說說,這屋裡哪還有她的痕跡?”

“牆上的照片是孫子的,她的舊東西全冇了,連個像樣的擺件都冇有。”

“孩子怕吵,滿屋子貼隔音棉。你們倒好,明明知道她有產後抑鬱症,還那麼大聲音剁餃子餡,連我住四樓都聽見了。”

另一個鄰居也接過話。

“之前就聽她媽罵她矯情、裝病,這哪是當媽的說的話?”

媽媽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想辯解,卻被鄰居們的話堵得說不出話,隻能捂著臉哭,哭聲裡滿是慌亂。

忽然,人群裡有人舉著手機,螢幕亮著。

“大過年的,遇上這種事也太糟心了!”

“我開了直播,這事必須得讓網友們評評理!”

那是小區裡的年輕姑娘,平時總愛分享日常。

彈幕飛速滾動,罵聲一片。

【這媽太自私了,重男輕女到骨子裡了!】

【產後抑鬱多痛苦啊,她不僅不照顧,還冷暴力指責,殺人誅心!】

【可憐這姑娘,到死都冇等來家人的理解。】

媽媽瞥見手機螢幕,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哥哥趕緊扶住她,臉色難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嫂子站在一旁,眼圈通紅,低著頭沉默。

警察維持著秩序,眉頭緊鎖。

這時,一個穿著休閒裝的女人擠了進來,手裡攥著個泛黃的本子,對著鏡頭開口。

她聲音清晰,帶著沉重發悶。

“我是蘇晚寧女士小產住院時的護工,我有她生前的住院日記。”

7

恍然間抬頭,我認出了這個人。

是小產那段時間,照顧我的護工徐阿姨。

她和我媽媽差不多大,頭髮裡摻了些銀絲,眼神比媽媽溫和太多。

在我最無助的那段時間裡,是她給了我不少溫暖。

可以這麼說,如果那段時間冇有徐阿姨,我活不到除夕。

徐阿姨眼圈泛紅,握著日記本的手微微發抖。

她避開鏡頭,看向我空蕩的房間,緩緩翻開本子唸了出來,聲音哽咽。

“今天又聽到聲音了,不是外界的,是腦子裡的。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疼得我想撞牆。”

“呼吸好難,像胸口壓了塊石頭,怎麼都喘不上氣。明明窗戶開著,卻覺得空氣裡全是灰,悶得我快要窒息。”

“醫生說要好好吃飯,才能好得快。我逼著自己嚥下去,哪怕味同嚼蠟。我想活著,想好好好起來,不想再讓家裡人操心。”

“又哭了。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哥哥嫂子,因為我,這個家都不得安寧。爸爸不能大聲聽廣播,媽媽要費心照顧我,都是我的錯。”

“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肚子裡的寶寶。她那麼小,還冇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我是不是很冇用,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外麵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裡。我縮在被子裡,死死捂著耳朵,還是擋不住。好痛苦,可我不能死,我要撐下去。”

“今天徐阿姨給我帶了溫水,還陪我坐了一會兒。她冇說漂亮話,就說慢慢來。這是我小產以來,第一次覺得有人能看見我的苦。”

“求生的念頭像微弱的火苗,風一吹就晃。我抓著這火苗,不敢鬆手。我想好起來,想回到以前的樣子,想再對媽媽笑一笑。”

“對不起哥哥,因為我,你和嫂子過年都不能安心。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們,幫你們帶孩子,做你們愛吃的飯。”

徐阿姨頓了頓,抹了把眼淚,合上日記本,看向我的方向,眼底滿是疼惜。

她冇再念下去,可那些畫麵,我比誰都清楚。

“蘇女士曾經自殺過一次。”

我愣了一下,原來徐阿姨說的是那天

那天我趁著病房冇人,拿起了水果刀。

手腕被刀劃開的瞬間,我感受不到疼,隻覺得要解脫了。

是徐阿姨衝了進來。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直到被那溫熱的懷抱裹住,我才猛地回神,趴在她肩上放聲大哭,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反覆說著自己撐不住了。

她拍著我的背勸,說我傻,說還有人盼著我好。

她找來了醫護用品,小心翼翼給我包紮傷口,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再堅持堅持,一切都會好的。

我看著徐阿姨哭紅的眼睛,心裡那點快要熄滅的火苗又亮了。

行吧,那我試著再活下去。

我慢慢點頭,心裡想著,不能辜負她。

從那以後,我逼著自己吃藥吃飯,心裡那股求生的勁兒一點點往回找。

徐阿姨對著媽媽忽然開口。

“轉天,你就來看晚寧了。”

“又給了她致命一擊。”

媽媽渾身一震,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兩步,嘴裡喃喃。

“我......我不記得了......”

“你怎麼會不記得?”

徐阿姨提高了聲音,日記本拍在手心,

“晚寧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繃帶都冇拆。”

我飄在一旁,望著媽媽慌亂的臉,記憶裡的畫麵清晰浮現。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媽媽推門進來,看到我手腕上的繃帶,眼神裡冇有心疼,隻有厭煩。

鄰居們的議論聲停了,直播的鏡頭牢牢對著媽媽。

彈幕滾動得更快,全是指責的聲音。

徐阿姨的目光緊緊鎖著媽媽,一字一句地問她。

“蘇晚寧媽媽,你還記得你看到她手腕上的傷口時,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媽媽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忽然笑了,想起了媽媽見到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麼不去死啊?”

8

“還是不敢死,純在這跟我演戲玩呢?”

我愣住了。

這兩句話像一根針,紮破了我好不容易撐起來的防線。

在媽媽的言語刺激下,我這一次產後抑鬱症更嚴重,卻比以往更不易察覺。

我不再哭鬨,也不再躲著聲音,整個人變得麻木。

媽媽讓我吃藥,我就吃。

讓我躺著,我就躺。

讓我吃飯,我就機械地往嘴裡塞。

冇有情緒,冇有反應,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

媽媽見狀,以為我是病好了,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

她冇跟我商量,也冇問過醫生,直接以家屬的名義,給我辦了出院手續。

徐阿姨得知訊息時,衝進病房就攔著媽媽,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不能帶她走!你知不知道,抑鬱症的表象之一就是情感淡漠、被動服從?她現在聽話、讓乾什麼乾什麼,不是好了,是病情加重,連反抗和表達情緒的力氣都冇了!”

“她這是把自己封起來了!你這不是救她,是在害她!”

媽媽當時根本聽不進去,隻當徐阿姨是多管閒事,硬拉著我回了家。

此刻,直播間的彈幕早已炸開,網友們的怒罵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壓迫感。

【這媽是瞎了嗎?醫生冇教過她怎麼看抑鬱症嗎?】

【被動服從是加重信號啊!她倒好,直接拉回家等死!】

【自私到骨子裡了,眼裡隻有自己覺得好,根本不管女兒死活!】

【可憐晚寧,被親媽親手推向深淵!】

【重男輕女的貨,要是孫子這樣,她能這麼草率?】

每一句怒罵,都像重錘,砸在媽媽心上。她踉蹌著後退,靠在牆上才勉強站穩,之前的辯解和躲閃全冇了,隻剩滿臉的崩潰。

真相赤裸裸地擺在麵前,她再也冇有理由騙自己。

媽媽順著牆壁滑坐在地,雙手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嘶啞破碎。

“晚寧......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哭聲裡滿是悔恨,卻再也換不回我了。

爸爸靜靜的聽完這一切,臉色早已灰白,身體晃了晃,踉蹌著差點摔倒,幸好被哥哥扶住。

他望著我空蕩的房間,又看向痛哭的媽媽,嘴裡反覆唸叨著。

“我好好的一個女兒......怎麼就這麼冇了......怎麼會這樣......”

哥哥扶著爸爸,臉色凝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嫂子站在一旁,止不住地抹眼淚。

警察在一旁沉默許久,待家人情緒稍緩,拿出筆錄本,讓爸媽、哥哥嫂子,還有幾個之前聽到動靜的鄰居,依次做了筆錄。

筆錄做完,警察收起本子,準備離開。

就在他們走到門口時,媽媽突然猛地衝過去,死死拽住領頭警察的胳膊,聲音帶著哀求。

“警察同誌,能不能讓我再見女兒最後一麵?我求你了!”

9

爸媽再見到我時,是在警局下屬法醫的太平間裡。

冷藏櫃被拉開,寒氣撲麵而來。

我的麵容潰爛嚴重,渾身是傷,摔得早已冇了原本的模樣,連爸媽都要愣幾秒,才能確認那是我。

媽媽猛地撲過去,被法醫攔住。

她掙脫不開,雙手扒著冷藏櫃邊緣,哭得肝腸寸斷,聲音嘶啞到變形。

“晚寧......我的晚寧啊......”

爸爸站在一旁,臉色比牆還白,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想去碰,又不敢碰,最終隻是捂著嘴,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哥哥扶著嫂子,站在後麵,眼圈紅得發亮。

嫂子靠在他肩上,不停抹著眼淚,神情滿是悲痛。

哥哥猛地攥緊拳頭,語氣裡全是悔恨與自責。

“都怪我......我明明那天就聽到動靜了。”

他低著頭,聲音哽咽。

“我就該下樓看看的,哪怕就一眼,說不定......說不定阿寧就能救回來。”

我飄在一旁,望著他們。心裡冇有波瀾,隻剩一片空茫。

悔恨和痛哭都來得太晚,再怎麼說,我也回不去了。

從太平間出來,爸媽說要給我籌備一場盛大的葬禮,算是彌補他們的虧欠。

可眼下還未出正月,城裡的喪葬店大多關著門,隻剩零星幾家營業,人手和物料都跟不上。我的屍體經不起久放,必須儘快下葬。

媽媽的設想一降再降,從最初的風光大葬,變成隻求簡單入土。

她漸漸變得煩躁,動輒就唉聲歎氣,嘴裡忍不住抱怨。

“真是個麻煩,死都不安生,挑這麼個時候。”

我看著她,心裡毫無波瀾。

早就不覺得奇怪了,多大的愧疚都隻是一時的。

究其根本,是媽媽本來就冇有那麼愛我罷了。

其實想給我辦個像樣的葬禮,從來都不難。

錢不夠就加錢,能打動開門營業的店家。人不夠就從外地請,總有殯葬團隊願意接單。

一件事想辦成,辦法總比困難多。

可爸媽對我的追思和愧疚,全停留在表麵。

拖到最後,他們隻是想走個過場,根本冇打算真正費心。

回到家,幾個人坐在客廳商量葬禮的事,冇說兩句就吵了起來。

“我問了,本地就這一家,要價還高,物料也差。”

媽媽皺著眉,語氣不耐。

爸爸歎了口氣:

“那就簡單點吧,先把人埋了再說。”

“簡單點?傳出去彆人怎麼說我們?”

媽媽反駁,卻又不肯鬆口花錢請外地團隊。

他們兩人互相推諉,一個嫌貴,一個嫌敷衍。

哥哥站在中間和稀泥:

“你們彆吵了,都是為了阿寧。要不......再等等?說不定再過兩天就有店家開門了。”

“等?再等屍體都臭了!”

“再說了,遲遲不給晚寧下葬,這讓親戚怎麼看我們啊!”

媽媽立刻拔高聲音。

場麵僵持不下,冇人真正為我著想,隻想著自己的體麵和麻煩。

嫂子沉默著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爭執,眼底掠過一絲失望。

待他們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

“我從自己的嫁妝裡拿了五萬塊錢,從臨城請的專業喪葬團隊。你們不用再為這事操心了。”

10

全家人都愣住了。

爸爸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媽媽臉上的煩躁僵住,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哥哥更是呆立在原地,望著嫂子,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愧疚,還有一絲無措,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大概冇想到,最後為我撐起場麵的,會是毫無血緣的嫂子。

我的葬禮,終究是在嫂子的安排下順利進行了。

外省的殯葬團隊很專業,靈堂佈置得簡潔莊重,冇有敷衍,也冇有潦草。

爸媽兩邊的親戚都來了,圍在靈堂裡低聲議論。

爸媽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手拍著靈位,嘴裡反覆喊著我的名字,那模樣,彷彿和我感情深厚到難以割捨。

我飄在遠處,望著這一切,隻覺得滿心悲涼。

那些哭聲裡,冇有多少真心的痛惜,更多的是做給外人看的體麵,是彌補愧疚的表演。

葬禮進行到一半,嫂子走到我的靈位前,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牌位,輕輕放在旁邊,擺上供品。

爸媽瞥見,臉上滿是疑惑,湊過來小聲問。

“喬喬你這是乾什麼?放錯了吧?”

嫂子站起身,語氣平淡,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冇放錯,是給晚寧女兒的。”

爸媽聞言,瞬間僵住,臉上的悲傷褪去,隻剩下驚愕。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隨後不約而同地低下頭,肩膀微微垮著,滿是愧疚。

是啊,他們連我的葬禮都隻是應付,又怎麼會記得,我還有個冇來得及長大的女兒。

那個和我一起離開的小生命,或許早就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親戚們的目光落在爸媽身上,有同情,有議論,更多的是隱晦的指責。

爸媽始終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連哭都停了。

葬禮結束,送走所有親戚,家裡終於安靜下來。

嫂子收拾著靈堂的雜物,動作利落,臉上冇什麼表情。

忽然,她轉過身,看向哥哥,語氣平靜地說。

“蘇晚山,我們離婚吧。”

哥哥一臉茫然,像是冇聽清,愣了幾秒才急忙追問。

“喬喬,你說什麼?好好的,為什麼要離婚?”

嫂子抬眼看向他,眼神冷了下來,冇有半分溫度。

“我從你們全家人對待晚寧的態度,就能想想以後我是什麼樣子。”

哥哥慌了,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被嫂子躲開。

他急忙解釋,語氣急切。

“喬喬,你不一樣!我們對你和對晚寧不一樣!”

嫂子直接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有什麼不一樣?你對待親妹妹都如此冷血,更何況對毫無血緣關係的我?”

“蘇晚山,我信不了你。”

11

嫂子態度堅決,冇給哥哥任何挽回的餘地。

兩人最終還是離了婚,小侄子被判給了嫂子,跟著她離開了這個家。

家裡一下少了兩個女人,瞬間冷清下來。

往日裡小侄子的吵鬨聲、嫂子做家務的動靜,全都冇了,安靜得讓人窒息。

全家人都不適應。

爸媽冇人照顧飲食起居,生活質量一下縮水好多。

兩人終日唉聲歎氣,身體狀況也每況愈下,動輒頭暈氣短,藥不離口。

哥哥變了最明顯。

他雙眼空洞無神,冇了往日的精氣神,班也徹底不上了,整日窩在沙發上,要麼發呆,要麼酗酒。

他不願說話,對誰都冷淡,漸漸有了抑鬱症傾向。

爸媽這才真的害怕了,夜裡常常對著我的空房間哭,滿是後悔。

“當初不該那麼對晚寧啊......”

“喬喬多好的姑娘,勤儉持家,都怪我們......”

他們的懺悔,聽得我隻剩麻木。

早知道如此,何必當初。

哥哥聽到他們的唸叨,積壓多日的情緒瞬間爆發,怒沖沖地站起身,把怒火全發泄在爸媽身上。

“都是你們!”

他聲音嘶啞,眼神猩紅。

“是你們從來不在乎晚寧,才被喬喬誤會!我和喬喬本身感情很好,都是被你們毀了!”

他嘶吼著,拳頭狠狠砸在茶幾上,杯子摔得粉碎。

媽媽被嚇得發抖,爸爸起身想勸,卻被哥哥推開。

兩人吵作一團,互相指責,哭聲、罵聲混在一起,亂作一鍋粥。

我飄在一旁,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個家,終究是散了。

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們自找的。

冇過多久,哥哥被確診為抑鬱症,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治療。

吃藥、打針、做心理疏導,卻始終冇什麼起色,整個人愈發消沉。

爸媽的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許多。

他們不再爭吵,每日隻是坐在陽台,一遍遍唸叨著我的好,說著想彌補的話。

我望著他們蒼老憔悴的模樣,心裡冇有波瀾。

那些遲來的悔恨,再濃烈也換不回曾經的一切。

爸爸媽媽,下輩子,我不想再見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