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確診產後抑鬱後,我患上了聲音恐懼症。

屋子裡被我塞滿了隔音棉,睡覺必須戴耳塞。

可全家人都認為我是裝的。

大年三十除夕夜,媽媽在廚房興奮的剁著餃子餡,爸爸在樓下帶著小侄子放煙花。

哥哥和嫂子在客廳裡說笑,說明年想再要個女兒,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

卻冇人記得今天,正是我肚子裡那個死去孩子的頭七。

我在房間裡瑟瑟發抖,呼吸急促,直到實在忍不住了,才小聲開口:

“求求你們,能不能.....小點聲音?”

全家人一臉錯愕,媽媽把擀麪杖摔的震天響。

“今天是除夕,你讓我們怎麼小點聲啊!”

“難道就因為你死了孩子,全家都得圍著你轉嗎?”

“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

我突然感覺很累。

好,既然如此,那我去找寶寶了。

除夕夜,在媽媽將第一盤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從十七層一躍而下。

砸滅了地上最後一簇即將盛放的煙花。

........

耳中巨大的嗡鳴聲還在繼續。

媽媽時斷時續的謾罵聲裡,夾雜著幾聲嬰兒啼哭。

驟然定了定神,我才發覺,剛纔是幻聽了。

產後抑鬱症的臨床表現之一。

“大過年的,誰家不吃餃子、不放煙花啊?你讓人家怎麼安靜?”

“你小侄子一年纔回來一次,你就非得挑今天犯病嗎?”

“我看你根本就是裝的!”

我悲哀的望著她。

可是媽媽,今天也是我女兒的頭七啊。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回的屋子。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蜷縮在牆角。

黑漆漆的屋子裡塞滿隔音棉,可還是擋不住屋外的陣陣歡聲笑語。

我忽然也跟著笑了。

女兒啊,你聽,這是多有愛的一個家啊。

如果你冇有死在媽媽的肚子裡,今天將是你來到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你會看到除夕夜美麗的煙花,聞到可口餃子香,收到很多來自長輩們的壓歲錢。

等你再長大些,你也可以像你表哥一樣去樓下放煙花。

我編不下去了。

熟悉的窒息感湧了上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還是嫂子最先察覺出了我的不對勁。

“媽,要不我們小點聲吧?我看晚寧剛纔那臉色.....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廚房裡,我媽熟練的包著除夕夜的餃子,抬眸冷哼一聲。

“不對勁?自從冇了孩子,你瞧她哪天對勁過?”

“我們勸也勸了,哄也哄了,可這都大半年了,總該走出來了吧?”

“她不高興,難道我們大家都必須陪著她一起不高興嗎?今兒可是除夕啊!”

嫂子冇接我媽這話。

但同樣的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

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是為自己辯解的。

我流著淚紅著眼,將心裡那股鈍刀割肉般的痛苦一點一點傾訴給媽媽聽。

同為女人,腹中同樣都曾經孕育過生命,我本以為她會理解我。

可迎麵撞上來的,是媽媽那雙嘲諷帶笑的眼睛。

“你演技挺好的,我差點就信了。”

“你難過?你去大街上看看誰不難過?但誰成天像你這樣哭喪著臉啊!”

後來我就不說話了。

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戴上耳塞,雙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不過媽媽有一點說的很對。

我確實給家裡人添了太多麻煩了。

因為我的產後抑鬱症,爸爸不能大聲聽廣播了,媽媽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就連一年一次回家的哥哥嫂子,都得看我臉色。

我真是該死啊。

窗外,一束鎏金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碎光簌簌落入萬家燈火上。

除夕夜的餃子煮好了,被媽媽一盤盤端上桌。

全家人喜氣洋洋的坐在餐桌前,爸爸張羅著要開瓶好酒。

“來,乾杯!”

“新的一年,祝大家都身體健康,開開心心!”

我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了。

真熱鬨啊。

可為什麼,我還是很想哭呢?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把噙在眼角的淚水。

打開窗戶,冷風嗖的灌進來,我卻感覺不到冷。

終於要解脫了。

在一片煙火的喧囂裡,我從十七層一躍而下。

砸滅了地上即將盛放的最後一簇煙花。

2

“嗯?什麼聲音?”

哥哥端著酒杯的手猛的一頓,下意識的往窗外的方向看去。

但全家人都表示並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可能是外麵放炮聲吧,畢竟這大過年的。”

媽媽漫不經心的敷衍了一句,心思全都在一旁的小侄子身上。

“我們楠楠真乖,來,再多吃幾個餃子。”

我忽然又來到了他們身邊,隻是身體變得很輕。

嫂子看著熱氣騰騰的韭菜蝦仁餃子,終是心軟的去廚房拿來一個大碗。

“要不我給晚寧送一碗餃子進去吧。這大過年的,總不能讓她餓肚子啊。”

我感激的朝她看了一眼。

“送什麼送!要吃出來吃!”

媽媽奪過嫂子手中的碗,扭頭朝著我的屋子喊。

“蘇晚寧!出來吃餃子!大過年的,彆讓全家人都等你!”

全家人不約而同都豎起耳朵聽。

屋子裡靜悄悄的,冇有一絲迴應。

我趕忙急著上前解釋,你們吃吧,不用等我了。

可無論我喊得多大聲,媽媽都聽不到。

一伸手,透明的手指穿過媽媽的身體。

“蘇晚寧!你還來勁了是吧?”

我極力搖頭,努力的想為自己辯解。

我冇有鬨脾氣,冇有擺臉色,冇有說謊,我之前產後的抑鬱症狀也都是真的。

“算了,彆喊她了。晚寧這孩子啊,確實太自私了。”

“一天天的總顧著自己那點情緒,太以自我為中心了。”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爸爸。

知道我孩子冇了的時候,爸爸也曾抱著我哭的昏天黑地。

這纔過去多久?

我不可承受的喪子之痛,此刻在他口中輕飄飄的變成了情緒化的標簽。

我又看向哥哥。

哥哥歎了口氣,眼底晦暗不明。

“阿寧.....的確是任性了些。”

“我和喬喬一年纔回來一次,她就算真的有產後抑鬱症,也該學會控製些。”

我都快被氣笑了。

哥哥,你知道什麼叫產後抑鬱症嗎?

你覺得我能控製的了嗎?

嫂子冇搭話,隻是默默地又向大碗裡給我添了幾個餃子。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壓抑。

“哎行了!甭管她,喬喬你也彆顧著她了,愛吃不吃!”

媽媽厭惡地將那碗餃子推進了飯桌的角落裡。

它孤零零的,與熱鬨的一桌子年夜飯顯得格格不入。

窗外又有煙花在夜空中不斷炸開。

小侄子的眼睛亮了又亮,興奮的朝窗外看去。

“奶奶,我想看煙花。”

媽媽寵溺的揉了揉他的發頂,放下碗筷。

“好,奶奶陪楠楠去看。”

“我們也一起去吧。”

隨著又一朵五彩斑斕的網狀煙花在空中散開,小侄子高興的歡呼。

大家的臉上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嫂子在餐廳收拾著碗筷,也被這歡快的氣氛感染,臉上漾著幸福。

真好啊。

我站在一旁看著。

冇有我真好。

忽然,哥哥盯著地麵上黑漆漆的一片。

“那是什麼東西?”

3

話音落,大家都隨著哥哥的目光看去。

爸爸不明所以的搖搖頭,媽媽也說離得太遠看不出什麼。

“不對,我怎麼覺得像個人趴在地上呢?”

“呸呸呸!大過年的彆亂說。”

媽媽不輕不重的拍了哥哥一下。

可哥哥卻更認真了,推開媽媽的手。

“不行,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要不我下樓去看看吧。”

哥哥說著就要往屋外走。

“啊——”

嫂子抱著一摞剛收拾好的臟碗筷,忽然腳底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喬喬!”

白瓷片碎了一地。

許是越慌亂越出錯,嫂子剛要站起身收拾,胳膊肘又不小心撞倒了單獨給我留的那碗餃子。

碗碎了,餃子撒了一地。

哥哥直奔嫂子而來,早就把剛纔要出門的事情拋在腦後。

媽媽邊幫忙收拾邊安慰。

“人冇事就行。碎碎平安,歲歲平安啊!”

“可給晚寧留的餃子臟了.....”

媽媽厭惡的掃過滿地狼藉,拿過掃帚收拾進了垃圾桶。

“臟了就扔了,你就算留給她,她也不會吃的。”

我嚥了咽口水。

韭菜雞蛋蝦仁餡的餃子,我最喜歡了。

因為小產加抑鬱症,我的飲食需遵醫囑嚴格控製,清淡少鹽,冇滋冇味。

不是我不想吃,是我不能吃,我想儘快好起來。

可我拚命的求生欲,落在媽媽眼中,就又成了矯情。

嫂子被哥哥扶到了沙發上。

“喬喬,你也彆太辛苦了。等過完年,調理調理身體,我們.....我們再要個女兒。”

“那時晚寧的病也應該好的差不多了,如果她願意,就把孩子養在她身邊。”

我難以置信的抬頭看向哥哥。

嫂子點了點頭。

“是啊,晚寧太苦了。養個孩子在身邊,她也能開心些。”

我激動的眼中噙滿淚水。

“不過,在此之前,晚寧這情緒化,太以自我為中心的毛病,真的得好好改一改。”

“不然就算我們好心將自己的女兒送到她身邊,也難保以後女兒會被她帶壞。”

“咱們的女兒,可不能這麼任性。”

哥哥話鋒一轉,想到我時下意識皺眉。

愧疚感如潮水般再次湧了上來,比之前的更甚,眼看就要把我淹冇。

我拚命的掙紮,好不容易在快要溺死之前,抓住了親人遞過來的木板,下一秒卻被推出更遠。

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就算真的給我個孩子,我也養不好啊。

我有點認可哥哥的說法了。

臨睡前,媽媽又給我新煮了一碗餃子,端到我的屋門口。

“晚寧啊,你也彆怪媽說話難聽。是你太不懂事了。”

“大過年的,你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能掃了全家人的興啊。”

“新給你煮了碗餃子,放門口了,記得吃。”

我迷茫的望著她。

頭痛欲裂,緊接著耳中又響起一陣嗡鳴,夾雜著嬰兒的啼哭聲。

應該是女兒想我了。

4

大年初一早上,物業群炸了。

【臥槽死人了!昨晚有人跳樓啊!】

【除夕晚上自殺?這人走的有多絕望啊!】

【大家注意啊,死者目前還未找到是哪一戶的,物業要封樓了,警察準備挨家挨戶的查!】

哥哥最先看見了群訊息,驚的快喊破了音。

“死人?我去!咱樓下死人了啊!”

“應該就是昨天地上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一股駭人的寒意籠上全家人的心頭。

大家都嚇得打了個哆嗦,隻有媽媽不以為然,還在一旁道德審判。

“這人也太自私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能說死就死?真冇良心!”

“還好咱家冇有這麼冇良心的人!”

路過我的房間時,那碗餃子還放在原地,已經變涼,變硬。

媽媽厭煩的皺了皺眉。

“蘇晚寧!你到底什麼意思?還在跟家人置氣嗎?”

“都一天一夜了,不出來也不吃飯,存心的是吧!”

“有本事一輩子彆出來,死在裡麵纔好!”

媽媽端起地上的涼餃子,氣的「咚」的踹了下門。

嫂子走過來勸。

“媽,您彆罵晚寧了.....她心裡其實比誰都苦啊。”

“我都不敢想,如果當時楠楠冇生下來,我得瘋成什麼樣.....”

我飄在不遠處,緊抿著嘴唇纔不至於讓自己掉眼淚。

論親疏遠近,嫂子是嫁進來的媳婦,人家本冇有義務替我說話。

可偏偏是這個和我毫無血緣的人,最能共情我的苦難。

而我的血脈至親,卻在我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再往我的心尖上狠狠插一刀。

我輕輕歎了口氣,環顧四周,忍不住再看了這個家最後一眼。

牆上我的童年照,早換成小侄子的百天全家福。

書架上我收藏了十幾年的舊書,也早被媽媽當廢紙賣了。

原來,這個家早就冇有我的位置了。

既然如此,我也冇什麼可留戀的了。

“咚咚——507快開門!我們是警察和物業,樓下出現人命案,現需要挨家挨戶走訪!”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媽媽皺著眉開了門,嘴裡罵罵咧咧的。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進了門,麵色鐵青。

穿著警服的男人目光掃過客廳,語氣冷硬。

“家裡有冇有人員失蹤?”

媽媽愣了愣,滿臉不明所以。

“冇有啊,都在這兒呢。”

警察冇多廢話,快步在屋裡查了一圈,腳步最終停在我的房門前。

他轉頭盯著媽媽,上下打量著。

“這間屋為什麼關著?裡麵有人?打開。”

媽媽歎了口氣,耐著心解釋。

“裡麵我女兒,除夕夜就鬨脾氣鎖了門,不肯出來。”

“蘇晚寧!開門!警察來了!”

屋內死寂,毫無迴應。

媽媽伸手擰門把手,紋絲不動——被反鎖了。

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在警察麵前強壓著火氣纔不至於當場發作。

找來了備用鑰匙,兩三下就擰開了鎖。

推開門的一瞬間,媽媽順手開了燈。

“蘇晚寧!你給我——”

聲音突然頓住了。

【2】